第六章|回程 【慾文章節在第五章(下)|海風】
回台北的早晨,花蓮的天氣像是故意與我們作對。颱風已經離開,雲層被沖得很薄,陽光像溫水一樣灑下來。海面恢復了不真實的藍,和前幾天的灰濁相比,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沒有前幾天的鮮亮,卻安靜得讓人不忍移開視線。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潮水一遍遍推近,又慢慢退開。屋裡還有昨晚留下的氣息,淡淡的,卻在胸口滯留不散。清遠在收拾行李。拉鍊合上的聲音讓我意識到,這幾天的生活正在被折疊、收攏、塞進後車廂,再送回一個我並不想回去的地方。
出門前,他問我:「還想在海邊走一圈嗎?」
我搖頭。不是不想,而是怕一旦走了,會更捨不得。
上車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比想像中安靜。我沒有拿手機刷訊息,也沒有播放音樂。窗外的景色慢慢後退,稻田、漁港、小鎮、轉彎處的雜貨店,一個一個被留在後面。
蘇花的彎道依舊蜿蜒,海在右側時近時遠。清遠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可我卻感覺到,那份穩定背後有一點藏得很深的沉默。
有一段路,他開得很慢。車窗開著,風灌進來,帶著鹹味和草味。我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
「昨天…」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在和自己說話:「我…很高興。」
我轉頭看他,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前方的路。
「嗯,我也是。」我答得很輕。
我們都知道,那個「也是」裡有很多層意思,卻沒有誰願意去拆開。
到了宜蘭休息站,他把車停下,說要去買水。我坐在車裡,看著他走向便利商店的背影。陽光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硬朗的影子,他走過的每一步,都讓那些影子跟著晃動。我突然意識到,這個人很快就會消失在我的日常裡。
回到台北的那條路,我閉上眼裝睡。因為我知道,一旦我們重新踏進那個擁擠、計時、分秒都要被佔據的城市,這段海邊的時光就會被封存,像一本只允許翻一次的書。
清遠停在我家樓下時,天色剛暗下來。街道上車聲、喇叭聲、遠處的叫賣聲,所有聲音都在提醒我:「我回來了。」。
「到了。」他說。
我看著他,想說謝謝,卻發現那兩個字太輕,承載不了這五天。
最後我只是點點頭,下車關門。
他沒有馬上開走,而是看著我走進大樓。直到玻璃門在我身後合上,我才聽到引擎聲漸行漸遠。
進到家裡,屋子裡的空氣是悶的,像幾天沒有換過氣。我把包放下,沒有開燈,就這樣坐在沙發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公司群組的訊息:「新的專案進度討論會,明天早上九點。」。
我盯著那行字,沒有回覆。腦海裡卻浮現清遠在廚房切水果的樣子、落地窗外的藍、還有颱風夜裡我們肩膀貼著肩膀的沉默。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花蓮不是讓我逃避的地方,它只是讓我短暫地記起自己原本的樣子。
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海比記憶裡的更近,浪聲一波又一波地湧過來,卻怎麼也退不回去。
我站在岸邊,想喊他的名字,聲音卻被風帶走了。
醒來時,枕邊只有我的呼吸聲與淚水。
(寧清遠)
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我才慢慢踩下油門。車子滑出那條窄巷時,我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門口的倒影已經空了。
我沒有馬上回家,而是繞去河堤邊。車停在昏黃的路燈下,窗外的水面反射著零碎的光,像被風推著的碎銀。
這五天的畫面一幕幕浮上來,她坐在落地窗前打著哈欠、海邊的風把她的髮絲吹亂、她在火鍋升起的白霧裡笑得眼睛彎起來。還有那個颱風夜,她抬頭看我的眼神,裡面混著依賴和決定。
我知道自己不該留戀。我早就決定了,要離開台北回到花蓮,過一種不再被任何人綁住的生活。可離開她的時候,那個決心卻像海邊的礁石,被浪一遍遍拍鬆。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父親傳來的訊息:「天氣放晴了,鰹魚群洄游,下週要不要一起出海?」
我盯著那行字,沒有回。腦海裡閃過她坐在船頭,對著海風眯起眼的樣子,那一刻她看起來,像是已經屬於那片海的顏色。
我忽然想如果能跟她一直走下去,不知道會怎麼樣?
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幾下,又停住。不是我不能問,而是我知道,一旦問出口,就等於要為答案付出代價。算了,我還痛得不夠嗎?
夜色漸深,城市的風和花蓮的不一樣,帶著灰塵和廢氣,吹在臉上並不涼。我發動引擎,心裡卻像還停在東部的海岸,那裡的風永遠新鮮,永遠不急。
回家的路上,我沒有開音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每一次紅燈前,稍稍慢了半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