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風,與宮牆內的熏香截然不同,粗糲坦蕩,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也帶著凍徹骨髓的寒意。蘇雲染在靠近邊境的一處水草豐美河谷旁結廬而居,用賞賜的金銀買下一片安靜草場,不為畜牧,只求一方遠離塵囂的淨土。
她帶來了從鳳儀閣廢園中分株、一路用生命護養的曇花幼苗,將它種在氈帳旁向陽的避風處。北疆苦寒,晝夜溫差極大,所有人都說這南方的嬌客活不成。但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用細密葦席為它抵禦風沙霜凍,用皮囊裝溫水在寒冬為它暖根,竟真讓這象徵剎那芳華的植物,在這遼闊嚴酷的土地上奇蹟般地紮根生存。
她褪去所有華服宮裝,換上與當地牧人無二的粗布衣袍,長髮簡單束起,不施粉黛,任憑歲月風霜與塞外日頭寒風在她臉上刻下滄桑痕跡。但那雙眼眸,卻比在宮中時更為沉靜深邃,如同納入了整片草原的天空星夜與風雪,也沉澱了所有無法言說的過往。她並未完全與世隔絕。韓青與部分不願離去的影閣舊部,選擇追隨而來,在附近安家落戶,如同沉默而忠誠的守衛,與她保持著距離,卻又在她需要時悄然出現。透過她們,蘇雲染依舊隱約知曉外界的變遷:父親回到江南老家,得以頤養天年,安詳離世;林皓然最終娶了門當戶對的閨秀,仕途平穩;朝堂之上,新人換舊人,那段慘烈往事已漸漸被時光塵封。慕容麟歿於圈禁之所,柳貴妃瘋癲於冷宮,慕容明珠在皇陵抑鬱而終。
這些消息,於她,都如同吹過草原的風,來了,又散了,再驚不起半分漣漪。她的世界,早已濃縮在這片河谷,那株曇花,以及腦海中永不褪色的記憶裡。
她的生活簡單到了極致。白日裡,她有時會騎著溫順的老馬,在無垠草原上漫無目的地行走,看雲卷雲舒,看鷹擊長空,看牧人驅趕牛羊,唱著蒼涼悠遠的牧歌。她彷彿在用腳步,細細丈量著慕容晞曾經嚮往而未能親眼所見的自由與遼闊。
夜晚,她便坐在氈帳前,對著那株一年年長大、枝葉愈發茁壯的曇花,撫弄一把路上購得的舊琴,彈奏著無人聽懂的、混合著邊塞蒼涼與宮廷憂傷的曲調;或是就著昏黃酥油燈,翻閱那幾本帶來的、頁角早已磨毛的詩集。她很少說話,眼神常常放空,彷彿透過眼前夜色,在與某個看不見的人進行著無聲而綿長的交流。
她履行著"護她歲歲年年"的誓言,以一種獨特而沉默的方式。她將慕容晞的故事,編成隱去姓名與朝代的哀婉歌謠,在附近牧人間輕輕傳唱。她救助受傷的牧民與迷途的旅人,將草藥知識與急救手段傳授給他們。她存在的本身,就像一座活著的紀念碑,紀念著那個逝去的靈魂,也守護著這片承載她們共同記憶與約定的土地。
時光荏苒,青絲成雪,當年的仇恨與烈焰,在漫長歲月與廣闊天地間,漸漸沉澱為深沉的平靜與無盡的思念。
那株曇花在她的守護下,竟真的適應了北疆的水土。在一個與多年前那個定情之夜相似的、月華如練的夜晚,它再次綻放了。在遼闊星空下,在帶著青草與自由氣息的夜風中,舒展著潔白無瑕的花瓣,清冷幽遠的香氣飄散開來,比記憶中更為濃烈,也更為從容自由。
年邁的蘇雲染坐在花前,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極其寧靜的笑容。她伸出手,極輕柔地觸碰那冰涼而充滿生命力的花瓣,如同多年前,觸碰那個人的指尖。
她緩緩取出隨身攜帶的錦囊,將裡面的物件一一擺在面前:焦黑扭曲的玉簪,泛黃染血的"生"字帕,溫潤如初的麟形玉珮。月光下,它們靜默無聲,卻彷彿凝聚了一生的愛恨情仇與漫長守候。
她抬起頭,望著天邊那輪清澈圓滿的明月,用幾乎聽不見的、帶著無比溫柔與釋然的聲音,輕輕呢喃:
"晞兒,你看,曇花又開了。"
"這裡的天地,真寬啊......"
"我替你,看了好多好多的風景......"
"我......有些想你了......"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終歸於沉寂。她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了眼睛,神色安詳得如同沉入了一場期待已久的美夢,嘴角猶帶著那絲寧靜的笑意。手中,依舊輕輕握著那枚麟形玉珮。
夜風拂過,盛放的曇花在月下輕輕搖曳,花瓣上的露珠,在月華映照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如同離人未乾的淚,也如同跨越了生死與時光的思念與最終的和解。
**【尾聲】**
阿蘅發現她的主上在曇花下安詳離世時,已是次日清晨。老人家的臉上帶著她從未見過的平和與釋然。
按照蘇雲染早已留下的遺願,阿蘅與韓青等人,將她葬在了那片開滿無名野花的河谷高處,墳塋朝向南方故國的方向,卻又永遠沐浴在北疆遼闊的日月星辰之下。沒有立碑,只在墳前種滿了年年如期盛放、潔白如雪的曇花。
許多許多年後,關於草原上那位種曇花、彈憂傷曲子的神秘老夫人的傳說,依舊在牧人口中流傳。他們說她在月下像一尊守護神,說她的曇花只為有緣人綻放,美得驚心動魄,卻又短暫如幻夢。
無人知曉她的名姓,無人知曉她來自何方,又為何孤身至此,守著一株南方的花,直至生命的終結。
唯有那年復一年,在北疆夜風中幽幽綻放、傾盡所有的曇花,記得那段被歲月塵封的舊夢,記得那兩個在深宮高牆內,曾經相互依偎、許下生死誓言的少女,以及那場跨越了愛恨、權謀、復仇與漫長守候,最終歸於星空與寧靜的——
曇華舊夢。
(全文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