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陽光意外地好。
景言站在公寓門口,靜靜看著搬家工人將最後一箱生活用品搬進屋內。
這間公寓位於橫濱港北區,從這裡到立海大附中,步行大約十五分鐘。三房一廳,以灰白與深靛藍為主色調。午後的陽光穿過大片落地窗,在灰色布沙發與深色木地板上鋪開一層柔和的光,像是有人用畫筆輕輕塗抹過。
比起神谷宅邸,這裡小得多。
沒有挑高到令人暈眩的廳堂,沒有冰冷刺眼的水晶吊燈,也沒有那種寬闊到讓人無處可躲的空曠感。
但景言第一次覺得——這裡的空氣,是能讓人呼吸的。
「少爺。」
藤崎走到他身邊,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張寫滿字跡的便條紙。
「冰箱裡我放了一週的基本食材,蔬菜放在保鮮盒裡,雞蛋和牛奶在最下層。微波爐、烤箱和電鍋的使用說明我放在中島檯上了,旁邊還有幾份簡單的食譜。」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緊急聯絡電話我也寫在便條上了。有任何問題,隨時打給我。週末我或伊藤女士會過來整理和補充物資。」
景言接過那張便條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注意事項。
「謝謝,藤崎先生。」
藤崎看著眼前這個十二歲的少年。
深黑偏藍的髮色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冷色調的光澤,梳得整齊服貼。灰金色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池深水——那種顏色很特別,在陽光下會泛出淡金色,但此刻站在室內陰影處,看起來更接近冷灰色,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
少年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深色長褲,身形高瘦,站姿筆直卻不僵硬,有種天生的貴族氣息,卻不張揚,只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藤崎注意到少年接過便條紙時,那雙修長的手指——指尖有著練琴留下的薄繭,掌心也有些許因握球拍而磨出的痕跡。那雙手很乾淨,指甲修剪得整齊,動作俐落而無聲。
就連站在這裡,少年的呼吸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藤崎突然想起六年前那場綁架案後,這孩子從醫院回來時的模樣。
那時候,少爺也是這樣安靜。
不哭,不鬧,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眼神空洞得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部分。醫生說孩子受了驚嚇,需要時間恢復,但藤崎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回不來了。
六歲的孩子學會了沉默,學會了把所有情緒壓在心底,學會了不再期待誰會來救他。
而現在,六年過去了。
少爺依然安靜,卻不再是當年那種空洞的安靜。他的眼神清明,動作果決,每一個決定都經過深思熟慮。他不是不會說話,只是習慣了用行動代替語言。
安靜得讓人心疼,卻又無能為力。
「少爺。」藤崎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緊,「請好好照顧自己。」
大門關上的瞬間,整個世界安靜下來。
景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在空氣中擴散。
這種寂靜和神谷宅邸的不同。
那裡的安靜總是帶著一種隱隱的緊繃感,像是隨時會被什麼聲音撕裂——景太的咳嗽聲、救護車的鳴笛聲、母親壓抑的啜泣聲。那些聲音就算沒有響起,也像是懸在空氣中的利刃,讓人無法真正放鬆。
而這裡的寂靜是穩定的、清澈的、屬於他自己的。
深吸了一口氣,景言睜開眼,開始認真打量這個即將生活的空間。
客廳不大,灰色布沙發面對著電視與小型音響,茶几上還擺著幾個未拆封的紙箱。靠牆的置物櫃上有幾株小盆栽——是藤崎準備的吧,為了讓這個空間看起來「有人住」。
餐桌是四人座,緊鄰著開放式中島廚房。瓦斯爐、烤箱、微波爐、冰箱,一應俱全。檯面乾淨得發亮,還能聞到淡淡的清潔劑味道。
景言走向內側的走廊。三扇門並排而立,各自通往不同的房間。
第一間,是他的主臥。
推開門,深靛藍色的牆面映入眼簾,沉穩而寧靜。單人床靠窗擺放,白色床單疊得方正。書桌在床對面,檯燈、筆筒、一疊空白筆記本整齊排列。衣櫃靠著另一側的牆,窗邊有個小書架,已經放好了幾本參考書和字典。
這裡是他休息的地方。
第二間,是琴室兼客房。
原本應該是客房的空間,被他改裝成了練琴與臨時接待的兩用空間。牆上鋪設了專業的吸音板,木質地板乾淨明亮,採光極好。角落的琴架上,那把從家裡帶來的小提琴靜靜立著,琴身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琥珀色光澤。
景言走過去,指尖輕輕撫過琴弦。
琴弦震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他的觸碰。
他想起那些堆在儲藏室角落的獎盃,想起母親敷衍的誇獎,想起父親匆匆離去的背影。
但這一次不同了。
這把琴還在,但它不再是為了得到誰的關注而存在。它只是他的一部分。
第三間,是健身房。
地板鋪著防滑橡膠墊,一整面牆裝著鏡子。跑步機、啞鈴組、彈力帶、瑜伽球,按照使用頻率整齊擺放。這裡沒有音響,沒有電視,只有鏡子裡那個孤獨的自己,以及訓練時規律的呼吸聲。
景言走回客廳,站在落地窗前。
陽光漸漸西斜,光線變得更加柔和。窗外是安靜的住宅區街道,偶爾有行人經過,腳步聲輕得像貓。初春的午後,空氣中還帶著些許涼意。
寬敞,但不空曠。
安靜,卻不孤寂。
第一次,沒有人告訴他該做什麼。
第一次,他可以自己決定。
景言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卻是他很久以來第一次真正的笑容。
接下來的日子,每天早上六點,鬧鐘準時響起。
景言起床,洗漱,換上居家服,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取出吐司、雞蛋、牛奶。烤麵包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平底鍋在瓦斯爐上加熱,油滋滋作響。他學著藤崎留下的食譜,笨拙地煎蛋、炒菜,偶爾會煎焦,偶爾會太鹹。
但那是他第一次為自己料理的食物。
每一口,都帶著不同的意義。
飯後,他會坐在書桌前,翻閱即將到來的新學期課本,或是整理開學需要的文具。有時會拿起參考書預習,有時只是靜靜坐著,看窗外的光影變化。
午後,他會走進琴室。
拿起小提琴,擺好姿勢,拉弓。
巴哈的《無伴奏小提琴組曲》在密閉的空間裡流淌,音色純淨而孤獨。這一次,不需要考慮會打擾誰,不需要期待誰會來聽,也不需要等待任何掌聲。
他只是單純地拉琴。
讓旋律填滿心裡的空白。
下午三點,他會換上運動服,走進健身房。
跑步機啟動,腳步在橡膠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汗水從額頭滑落,呼吸漸漸變得急促。鏡子裡的自己臉色微紅,眼神卻越來越清明。
肌肉痠痛,心跳加速,那種真實的疲憊感讓他確認——
自己是活著的。
是在為自己而努力的。
傍晚時分,天色漸暗,他會沿著上學路線散步。
從公寓出發,左轉,經過便利商店,穿過十字路口,右轉進入住宅區小路,再往前走就能看見立海大的校門。
十五分鐘的距離,他反覆走了三遍。
記下每個轉角,每一家便利商店,每一個紅綠燈的位置,甚至連哪棵行道樹的樹蔭最濃密都記住了。
他要確保自己不會迷路,不會遲到,不會在第一天就出錯。
夜幕降臨,街燈亮起。
景言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遠處立海大的校舍在夜色中靜靜矗立。那面「常勝立海大」的金色旗幟即使在黑暗中也隱約可見,在風裡微微搖曳,像是某種無聲的召喚。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尖抵著冰涼的玻璃窗。
這一次,他不是為了得到父母的關注而努力。
這一次,他只是想找到——
自己存在的意義。
時間一天天過去。
景言沒有回過神谷宅邸,也沒有接到父母的電話。偶爾手機會響起,是伊藤女士關切的訊息,或是藤崎確認週末打掃時間的簡訊。
他一一回覆,禮貌而簡短。
週末,藤崎準時出現,帶著新鮮的食材和生活用品。他不多問景言過得如何,只是默默地打掃、整理、補充物資,然後在離開前說一句:「少爺,照顧好自己。」
景言站在門口目送他離開,每一次都是。
日子規律而平靜,像是一首沒有高潮的練習曲。但景言不覺得無聊,反而享受這種可以掌控的節奏。
直到三月的最後一週。
立海大附中寄來了新生入學通知書。
景言拆開信封,裡面是開學日期、新生須知、課表、社團說明會的時間表,還有一張校園地圖。
他將這些文件一一攤開在餐桌上,用手指輕輕撫過那張地圖。
體育館、網球場、教學樓、圖書館……每一個位置都被他仔細記下。
入學在即。
四月,櫻花盛開的季節。
對景言來說,真正的春天,就要在這個四月開始了。
入學前一晚,他做了最後的準備。
書包已經收拾好,放在玄關旁邊。課本、筆記本、文具盒、水壺、毛巾、備用手帕——每一樣都在固定的位置,一樣不少。
制服掛在衣櫃門上,燙得筆挺,沒有一絲皺褶。
黑色皮鞋擦得锃亮,擺在床邊。
他洗完澡,換上睡衣,躺在床上,卻沒有睡意。
腦海裡反覆播放著明天的場景——穿上制服,背起書包,鎖上門,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線前往學校。開學典禮,分班,社團招募。
網球社。
他要加入網球社。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閉上眼睛。
夢裡,他聽見球拍擊球的聲音,清脆而有力,像是心跳。
第二天早上,鬧鐘在黎明前響起。
景言睜開眼,天色還灰濛濛的。他起床,洗漱,走到衣櫃前,看著那套嶄新的立海大制服。
深吸了一口氣,他伸手取下制服。
白襯衫、深色外套、長褲,一件件穿上。他站在鏡子前,仔細整理領口——要平整,袖子不能有皺褶。黑色的頭髮要梳得一絲不苟,不能有一根翹起。
鏡中的少年,灰金色的眼眸平靜如水,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
他拿起書包,走向玄關。
打開門,清晨的風撲面而來,帶著初春的清涼。
陽光剛剛升起,街道還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景言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從落地窗透進來,照亮灰色的沙發、空蕩蕩的餐桌、還有走廊深處那三扇緊閉的門。
這裡沒有水晶吊燈,沒有大理石地板,沒有任何屬於「神谷家長子」的華麗。
但這裡,是他的。
他看著這個空間,突然想起小時候在神谷宅邸出門前,母親總會在玄關叮囑「路上小心」,父親偶爾會頷首示意。那些形式化的道別,像是例行公事,沒有溫度。
而現在,這個家裡只有他一個人。
沒有人會在他出門時說些什麼,也沒有人在等他回來。
但至少,他可以為自己道別。
「我走了。」
他輕聲說。
聲音在空曠的玄關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消失。沒有人回應,卻也不需要回應。
這句話,既是對這個即將獨自守候一天的空間說的,也是對那個曾經困在神谷宅邸裡、等待著誰來關注的自己說的。
然後他關上門,踏上前往立海大的路。
晨光灑在他的肩上,清風吹亂他的髮梢。街道兩旁的櫻花樹枝頭已經冒出嫩芽,再過幾天,就會開出滿樹的粉白花朵。
——新的開始,就在此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