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家的宅邸靜得出奇。
古典座鐘的鐘聲在挑高的廳堂裡迴盪,像一層薄霧籠罩在光滑的大理石上。水晶吊燈灑下的光線折成冰冷的碎影,潔白、安靜,卻令人透不過氣。
十二歲的神谷景言站在落地窗前,灰金色的眼眸映著庭院裡那棵被修剪得過於工整的櫻花樹。風拂過枝梢,花瓣紛飛,卻沒有一片落在他腳邊。
「你要搬出去住?」
母親神谷雅子放下茶杯,瓷器與杯墊的碰撞聲在空氣裡清脆得刺耳。語氣裡既有驚訝,也藏著被冒犯的冷意。
「嗯。」
景言淡淡地點頭,聲音裡沒有波瀾。那份平靜太過乾淨,乾淨到像是預謀已久。
父親神谷隆一郎放下報紙,語氣低沉:「景言,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立海大附中離這裡不遠,司機每天接送就好。為什麼非得離開家?」
「我想試著靠自己生活。」
那句話輕輕落地,卻在寂靜的空氣中激起一圈無形的漣漪。
母親的眉頭緊皺,語氣壓低:「你才十二歲,還是孩子。家裡什麼都有,為什麼要讓自己吃苦?」
「不是吃苦。」
「那是什麼?」
景言沒有回答,只是稍稍抬眼。視線落在二樓迴廊——那裡是景太的房間,門口永遠站著醫療團隊,走廊裡永遠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在這個家,他從不缺東西——只缺空氣。每一個微笑、每一句誇獎,都像是為了弟弟景太而預留的配給。而他,是那個懂事得太早、被放心得太過的人。
「我已經找好房子了。」他淡淡道,「在立海大附中附近,步行十五分鐘。是家裡名下閒置的那間公寓,只是我一個人住。藤崎先生說他每週末會去打理,不會太亂。」
父親的茶杯在半空頓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和藤崎談過這件事?」
「上週。」景言的語氣依然平靜,「我查過家族名下的不動產清單,那間最靠近學校。藤崎先生說那間房子本來就預留給家族成員短期使用,不需要另外申請。」
這份周密的準備讓空氣驟然緊繃。
母親的指尖在茶杯邊緣顫了一下,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你……真是太早熟了。」
「只是想試試看。」他輕聲道,「生活費我會用零用錢和獎學金,不會增加家裡的負擔。」
話音未落,管家藤崎匆匆走來,在父親耳邊低語幾句。隆一郎的臉色瞬間凝重。
「小少爺的體溫又升高了。」藤崎轉向雅子,聲音壓得很低,「醫生建議立刻送醫。」
雅子的臉色一變,幾乎是本能地站起身。茶杯在桌上輕晃,茶水濺出幾滴。「我去看他。」
她的高跟鞋敲擊地面,聲音急促又清脆。隆一郎隨後起身,臨走前只冷冷說了一句:「這件事,晚點再說。」
景言沒有動。
樓上傳來慌亂的腳步聲、醫療箱拉鍊的聲響、急促的對話聲。整棟豪宅在短短幾分鐘內陷入一種熟悉的混亂——這樣的場景,他見過太多次。
所有人都朝那個方向跑去。而他,神谷景言,依舊是那個可以「等一下再說」的人。
「少爺,要喝杯熱牛奶嗎?」保母伊藤女士從廚房探出頭來,輕聲問道。
「不用,謝謝。」
景言轉身朝房間走去。水晶吊燈的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被樓上透出的燈光切割成零碎的片段。
那影子靜靜地延伸、被光吞沒,孤獨得像一座無人問津的墓碑。
窗外的櫻花落在石燈籠上——潔白無瑕,卻從未有人抬頭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