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李商隱《錦瑟》
樹上垂掛的LED燈像蝶翅撒下鱗粉。冬日裡，這場不落的雪點亮底下無數期盼的臉龐，簇擁黑暗，篤信更好的黎明。坐在公園小丘上俯瞰人群，街頭藝人讓小妹妹坐在木箱鼓上滑移，邀請觀眾合唱，手機的手電筒紛紛亮起，光點隨旋律擺動，氣氛和緩且溫馨。擁擠仍令我感到稀薄，且底下的黃土得用雙腳用力撐著自己才不會滑落。我依然不敢靠近那麼大量的開心。而脫離安適的常軌，在歲末一場荒唐的奔赴，只因妳說想見我。
歡愉的氣氛中裡有人狂喜，有人只是靜靜相依。每個感覺、每次眨眼都是一幅素描，為今年的最後幾個小時留下輪廓。目光迷離之際妳悠悠晃入，成為畫面的中心。記憶裡的妳依然是舊的，青黃不接的自我充滿焦慮，話語纏疊著話語，雜亂成一球毛線，越掙扎縛得越緊。而現在妳已可以侃侃談愛，以及妳在斷捨愛中所獲得的滋養。不變的是我，用手圍著膝蓋當妳最忠實的聽眾，側耳傾聽漂浮在沉默裡的那些。妳認真說話時的側臉是生命中的一瞬之光。我知道自己只是妳的途經，卻仍因妳願繞行而至感到欣喜。睏倦帶來的疼痛悄悄上頭，本應沉眠的時刻，我選擇醒著作夢。
妳提議起來走走，我們並肩巡游於人海。妳舉起相機想捕捉光影，說這幾年不太自拍了，保存景色而不讓背後的故事落定，每每憶起才會有不同滋味。南方不論是氣溫還是空間都顯得寬裕，依然繁華，卻不似北方的一切讓人迫緊。捕捉影像雖可供回憶，多數時候卻只讓我感覺到最美好的都已逝去。
走進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廳，外邊騎樓都已擺滿桌椅仍有人待用。可這裡並不是跨年的地方呀？我們鑽進最角落的兩人座位。服務生分身乏術，放下菜單後隨即離去。電視直播著跨年晚會，主持人正在唸長長的感謝名單。店員送來飲料時在我們桌上放了兩個拉炮，說待會倒數完歡迎和大家一起放。我們埋頭於紙上擬定明年的目標，構思自己如何從小處改變，一步步堅持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樣子。去年妳也提議我寫，而我也確實認真寫了，但此刻我早已忘卻當初想望，這算不算對自己的一種辜負？寫著寫著週遭開始大聲倒數，十，九，八……，我們倉皇拿起拉炮，在最後一刻以爆炸聲和歡呼迎接新年的到來。外面廣場放起煙火，小小的，卻很耀眼。大家都從店裡走出來圍觀，妳也專心望著，睏倦的臉龐在彩光中明滅。
煙火結束後我說「我們分享完目標就解散吧，妳眼睛都紅了」於是我們簡單分享了彼此明年的目標，接著妳閉起眼睛禱告。人潮在煙火落盡後漸漸稀散，變得寬敞許多。妳陪我走到捷運站的入口，說下次要再見。我點頭答應，跟妳握了握手後走下長長的階梯。妳剛見面時說覺得跨年沒有什麼意義，每天都是獨一無二的，為何我們不因日日的遞嬗而感到快樂呢？
從月台玻璃映見自己的臉，整個人感覺緩了許多。上捷運後被擠在車門邊，對面的男孩背靠欄桿，雙手抱胸閉眼點頭。手背上淡紫色的蝴蝶紋身貼，在窗外不斷刷過的燈光下若隱若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