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寫一本關於「媽媽的花兒」的書。
問題是仔細想想，媽媽真有花兒嗎？我的意思是，她除了愛著自然界花花草草的美，時常撫玩欣賞外，她有真正擁有屬於自己的花草，日日澆水灌溉，辛勤栽種，看它開花結果，綠蔭成群嗎？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我們家的陽台，向來是種什麼就枯什麼，總是養不活。
譬如有一陣子老愛從勞工公園的花市搬回一盆盆花木，看著綠意盎然，間雜著金黃色線條的黃金葛，吊掛在木棍桿上，枝葉慢慢地瀰漫開來，垂墜而下，倒也有種小清新的感覺。可是沒過多久，青翠的綠色逐漸被淡黃的顏色取代，再來是黯然的黃色，接著就是萎蕤了無生氣的乾枯枝葉，最終仍是宣告壽終正寢，該整株丟掉了。這樣的盆栽循環之旅重複了好幾次，每回都興沖沖地立志要把小盆栽發揚光大，讓它四時長青，生機蓬勃，讓我們的陽台變成小花園，但最後不免都逃不過由生至死的命運，徹底的整株都壞光光，沒有起死回生、或休眠復甦的可能性。
可是媽媽沒有馬上放棄，有一回她甚至買了一棵小樹（什麼樹不記得了，有點像是小顆的搖錢樹，據說會結果的），日盼夜盼它開枝散葉，果實纍纍，說不定到時還可以來吃上一口呢！最先是殷勤灌溉，到後來就三天曬網，兩日打魚，漸漸失去耐心去呵護這顆小小樹了。結果呢？真的是沒有任何的結果，就是它的結果，這棵小樹的結局就是被連根刨起，拿去扔了。
媽媽在鹽埕區舊家的頂樓陽台
經過幾十回的試煉後，媽媽就放棄她的園藝工程，任長在陽台的植物們自生自滅，活得了的算他們好命，就繼續自力更生，不用人們去管它；活不了的表示他們違反適者生存的定理，不適合我們家的環境，那麼就接受被自然淘汰的殘忍規律吧！
小時候常想，明明同棟大廈的鄰居們，陽台的花草都養得又多又一副營養充足的樣子，像對面棟的鋼琴老師家，那樹還有著碩大的葉子呢，是不是芭蕉呢？另外，盆栽的每朵小植物也都活得很有生命力，看上去就像要活個幾十年的模樣，怎麼偏偏我們家的就是養不成呢？我就會嘲笑媽媽：「妳什麼都種不起來，妳不會種東西！」她可是有點不高興，辯稱我們家是高樓大廈，又不在向陽面，陽光不充足，花草沒有太陽光照射，怎麼養得成，我們家根本就不適合種植任何的東西！話說，小時候她家的菜圃花園，可全是她親手打理的，種植地不知道有多好！她舉起大手臂，讓我看看她全身唯一比較有肉的部位，那一對健壯的小肌肉，可是從小提著沉甸甸的大水桶澆水灌田訓練出來的，因為他們家的男孩是寶兒，不用作粗重的活，所以這些苦活都是妹妹一手包辦，媽媽的手臂因此變得強而有力，跟我手無縛雞之力的脆弱手臂完全不同啊！誰知道呢？也許媽媽小時候照護的花園，就像阿嬤家三角厝前的小花園一樣，真的花木都養得頭好壯壯，充滿生機呢!
養肝聖草：小麥草、苜蓿芽
不過那些都是當年勇，我可是從來沒見過的。要說媽媽種植地最成功的花草，非小麥草和苜蓿芽莫屬了。
爸爸四十多歲時得了嚴重的肝炎，肝指數飆高，原先醫院的醫生認為已經無法醫治，媽媽透過教友的關係，立刻讓爸爸轉院到長庚，長庚醫師比較樂觀，覺得有得救，但肝炎也沒有特效藥可吃，最好的方法莫過於多休息，讓身體自癒。那時醫院的病友家屬，就跟媽媽介紹草藥療法，説家人得了肝炎都是這樣吃好的。
沒隔幾天，我們家的陽台前就搭起一座不鏽鋼架子，裡面分成兩三層，每層置放一碟長方形皿，裡面盛放土壤，上面開始種植苜蓿芽的種子，和小麥草的幼苗，陽台頓時變成小小農場（後來的開心農場）了！
媽媽總是一大早，我都還沒起床時，就開始悉心澆水，花不少時間打理這些幼嫩的青草，我從沒見過媽媽這麼認真照顧植物的。果然不出一兩個星期，小麥草就長成青青小草，鮮豔的綠色，是我們家陽台少見的搶眼色彩，然後媽媽就將這些麥草一一收割，打成青綠色的小麥草汁，喝來還有一陣回甘的清甜滋味，盛在保溫瓶，連著麻草莖的藥草汁，匆匆忙忙地將之送到爸爸的病房，讓爸爸天天喝，清肝解毒。
苜蓿芽也是一叢叢地長得飛快，媽媽就會將他們連根拔起，放進袋子裡，拿去冰箱冷藏，整理好一捆捆的拿去讓爸爸生吃。接著立刻再換上新的豆子，一一埋在土壤中，等待它的再次吐芽。
如此日復一日，媽媽每天在她的農場、學校、醫院間忙來忙去，她卻從來沒有犯懶，有條不紊地照顧著這些救命仙丹，小麥草與苜蓿芽也懂得感恩圖報，都長得非常健康，完全沒有之前其他植物枯萎、乾癟的毛病，看來全都水嫩嫩的，非常可口的樣子。如此提供源源不絕的養肝食材，直到爸爸順利出院，肝指數趨於正常，還一直吃了一段時間，這些天然的藥草，可都是媽媽一手親自栽種照顧，沒有半點農藥殘留，名副其實的有機農產品啊！
後來爸爸肝病徹底痊癒了，天天早晚勤於種植的媽媽，也漸漸疏於打理她的菜圃，加上後來研究吃太多苜蓿芽，容易引起紅斑性狼瘡類的免疫系統疾病，因此這座小菜圃也就功成身退，從我們家的陽台消失了。
你知道蘆薈會開花嗎？
後來，一直陪伴我們，又從不勞主人費心的植物，只剩蘆薈吧！
通常，事情總是無心插柳柳成蔭。譬如，有一次媽媽眼看發芽長葉子的地瓜，養分都被枝葉給吸走了，變得瘦骨嶙峋地所剩無多，索性把它丟到土壤裡，哪知日居月諸，某日發現我們家開出一小片地瓜葉林，脆嫩而青蔥的心瓣形葉片，煞是可愛，比市面上賣的葉子都要青翠，於是就教我摘了一把把下來，放在洗菜籃裡，竟然也有一整籃的地瓜葉，我想這真能吃嗎？媽媽說當然沒問題，地瓜葉都是這們來的。洗淨泥土後，拿去汆燙，加個醬油，嚐起來竟然異常鮮嫩，比菜市場買的地瓜葉都要嫩軟，才發現外面賣的都嫌老了，自己種的菜竟然比外面好吃呢！可是摘來吃過一回後，地瓜的養分已經充分揮發殆盡了，再也長不出多少葉子，最後也告枯萎以終。
真正無心栽種，卻一直生生不息，還不停蔓生地，仍是蘆薈。原本家裡只種了幾株，這種身上爬滿了刺、又綠色肥大的尖尖樹葉，實在一點也不討喜，說不上美麗，甚至有點醜陋，但是因為它有藥用的實用功能，媽媽認為它是很好的植物。
它有什麼神奇功能呢？凡是只要是擦傷、蚊蟲咬傷、或皮膚紅腫過敏，媽媽就說：「去外面拿蘆薈來擦擦。」就有消炎改善的作用，只要把蘆薈那綠色的肉型尖角折下來，剝開外層的表皮，就會流出內裡黏稠的汁液，仔細瞧，間雜著一小塊一小塊透明的軟狀物，還有淡黃的液體，拿它來回抹在傷口上，或者臉上長著痘痘而紅腫的地方，慢慢就會好起來，想想比很多藥膏還有效呢！
就因為蘆薈外表很醜，內在卻是這麼的溫柔，而且又不用媽媽照料，它只要吃些雨水，或樓上澆花後滴滴答答流下來的多餘水分，就能知足常樂，活得很好，不僅如此，它還在我們不知不覺中，悄悄開枝散葉，從大門旁那幾株，默默地一直繁衍增殖，不知從哪一天開始，陽台所有的花盆中，全都成了蘆薈的天下，崢嶸的奇形怪狀，向外張牙舞爪的揮舞著，從遠處望見我們家的陽台，好像熱帶叢林的神秘感，充滿著原始的氣氛。怪不得樓上的媽媽，有次實在忍不住了，説：「你們家的陽台真的好亂，為什麼不整理整理！」鄰居果然都管得好寬，媽媽自然又是一臉不悅，她說別人都不懂，蘆薈看來雖然亂，它絕對是好東西，比什麼花花草草都好。
真的嗎？其實，蘆薈一年當中也是美過一季的，很多人不知道，蘆薈也會開花的。我們家的老蘆薈，每年約莫夏天時，總是定時地向外開出一串串的黃橙色花串，要向鄰居們彰顯：「我其實很美的！」競展醞釀了一年的最美姿態，通常先是從葉子中央冒出一根又硬又直的莖幹，朝天直竄，接著上端開滿橢圓長條型的花朵，互相挨著一串串地掛在前梢，爭取著足夠的陽光、空氣與水，那豔麗的色澤和夏日的驕陽正好相應，大概能維持月餘的時間。據說，蘆薈很少開花，當開花了表示它的生命即將終了，葉子會慢慢衰老枯死，可是，我們家的蘆薈已經連續開了數年，每到雨水多的季節，那葉子肥厚胖大的模樣，哪裡像要乾枯的樣子？至少到目前為止，它們依然像年輕人，充滿著活力，怎麼看也不像油盡燈枯的老人。
然而我們家的蘆薈依然被外人嫌棄著。尤其上回登革熱大流行時，爸爸也莫名中獎，整棟大廈跟著要消毒滅蚊。開始有耳語，樓上某太太，破口大罵說都是我們家的陽台又髒又亂，養了一群登革熱的蚊子，害得全大樓的人都遭殃。這次媽媽是真的火大了，她一氣之下，花了整整一個早上到下午的時間，把陪我們度過二十多年的整排花架上的蘆薈，一一鏟除，只留下大門旁兩三叢的元老級蘆薈，其他的都扔到垃圾袋裡。一面悲憤地清理，一面被蘆薈外表的硬刺插到手指，扎一次痛一回，就當場剝下蘆薈，用它的汁液反覆塗抹傷口，可憐的蘆薈，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仍能物盡其用，不忘回饋它的主人。
從此，我們家不再雜草叢生，只剩幾株蘆薈，在盛夏時開著串串的橘花，為陽台增添些豔麗風光，這大概就是媽媽養得最成功的花兒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