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盈

林昕雪

楊徽
「咳咳……」紀盈輕輕地咳了幾聲,聲音不大,但聽起來不像刻意的,而是有些忍不住了。
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還沒開口,她卻先問道:「啊啦!楊徽哥哥不參加鄒雲姬的簽唱會嗎?」
「那妳不參加嗎?」我微微一笑,反問道。
「人家沒辦法再久站啦!」紀盈故作輕鬆地說,語氣裡卻隱隱透著一絲無奈。
「沒關係呀!」我笑著回應,「我可以背著妳,就不用站了,幾個小時都沒關係!」
紀盈瞪了我一眼,隨後冷冷地開口:「啊啦!楊徽哥哥的好意,人家心領了,但楊徽哥哥久站絕對都是汗臭味,人家才不敢靠近呢!」
聽著這話,我忍不住苦笑。紀盈的毒舌一如既往,但跟她相處久了,我已經能讀懂她言語背後的真心。
她不是討厭汗臭味,而是不希望我為了她辛苦背著她久站,所以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好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不需要幫忙」。
果然,她還是那樣彆扭又溫柔啊。
「既然紀盈妹妹妳不想參加的話,那哥哥我也不參加。」我微笑著說,語氣中帶著一絲寵溺。
紀盈低著頭,沒再接話,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悄悄藏不住的幸福模樣。她顯然不想讓我直接察覺,但這點小情緒哪逃得過我的眼睛。
「啊啦啊啦!」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故作輕佻地說,「看來今晚人家要被楊徽哥哥伸出狼爪了呢!」
「才不會呢!」我輕笑著搖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認真,「紀盈妹妹確實很有魅力,但我可不會傷害妳的,絕對會更加疼愛妳!」
紀盈瞥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回應如此正經,但隨即又低下頭,嘴角那抹幸福的弧度更加明顯了。
「啊啦!那趁現在人家有時間,來抽考哥哥你吧!」紀盈突然抬起頭,眼中閃著一絲狡黠,「《洛神賦》第一句,請開始!」
「等等!」我愣了一下,趕忙擺手,「我完全沒看呀!」
「啊啦啊啦!」紀盈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調侃意味,「明明表面上說很在乎人家,結果連功課都沒做呢!真是令人家失望呢!」
我苦笑著搖頭:「這跟在乎妳有什麼關係啊!妳突然出這麼刁鑽的題,誰受得了啊!」
「啊啦!人家只是測試哥哥的文化水平呢!結果果然只是個笨蛋哥哥。」紀盈說得一本正經,嘴角卻悄悄翹起了一點,像是在偷笑。
「好好好!我承認我是笨蛋,這次算我輸。」我嘆了口氣,擺出一副認輸的模樣,但心裡卻想著,下次一定要把《洛神賦》背熟,看她還能說什麼!
「人家可是清楚楊徽哥哥的內心哦!」紀盈微微抬起下巴,語氣中帶著一絲得意,「一定是下次想拼命把《洛神賦》給背起來吧!不過呢,人家下次絕對會換考題,請楊徽哥哥拭目以待!」
說著,她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看向我時滿是得意。
我無奈地苦笑著回應:「是是是!反正紀盈妹妹就是想看哥哥我的笨拙對吧?」
「啊啦!人家可沒想這麼做呢!」紀盈輕哼一聲,隨即故作無辜地說,「楊徽哥哥可別擅自揣測人家這個既可愛又單純的乾妹妹的心思呀!」
她的語氣裡透著明顯的調侃,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早已洩露了她的小小得意。
看著她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我只能暗自嘆氣:這毒舌又傲嬌的妹妹,果然是最難對付了啊!
我看了眼時間,晚上五點五十分。明明演唱會是七點整開始,可遠處的燈火早已通明,粉絲們也已經排起了長龍。
他們帶著滿滿的熱情,即使多站兩三個小時,也毫無怨言。
「先吃飯吧,紀盈妹妹。」我看向她,語氣帶著一絲關心,「我再幫妳外帶,等等見!」
紀盈點了點頭,目送著我轉身離開。她沒有多說什麼,依舊是那副淡然的模樣。但當我走出幾步後,心裡卻總覺得有些不安。
剛離開不久,我下意識地靠近牆壁,屏住呼吸細聽房內的動靜。
「咳咳咳……」
果然,低沉的咳嗽聲傳來,雖然壓得很輕,但我聽得分明。她剛剛的咳嗽並非錯覺,而是她在努力忍耐不想讓我發現。
我握緊了拳頭,胸口一陣發悶。紀盈總是這樣,把自己藏得很深,卻在這些細微的時刻,讓人忍不住心疼。
我走到別墅的餐館區,開始挑選各種佳餚,順便幫紀盈外帶了一份。
餐館裡空空如也,顯然大多數學生會與風紀委員的成員都已經離開,忙著為晚上的活動準備。
很快,我就把飯菜打包好了,準備離開時,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
「楊徽!」
我愣了一下,腳步頓時僵住。現在其實我最害怕的,就是碰見昕雪。不是因為變了心,而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向她解釋紀盈的狀況。
我轉過身,只見昕雪正朝我走來,目光帶著一絲探尋。「果然又在幫紀盈學妹打包飯菜了!」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壓抑的情緒。「為什麼你總是這麼拼命?能不能告訴我原因?」
我沉默了一瞬,然後回頭看向她,低聲說:「對不起……我真的不能說。」
昕雪眉頭微微皺起,眼中掠過一絲受傷的神色。
「難道對我也不行嗎?」她的語氣裡透著一絲顫抖。
我抿了抿嘴唇,最終只能點頭:「嗯……」
「我真的這麼不值得信任嗎?」她的聲音變得輕了些,但那表情卻讓我心裡猛地一緊。
「不!」我立刻搖頭,語氣堅定,「昕雪,妳真的很值得信任。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說……對不起!」
昕雪愣住了,隨後低下頭,閉上雙眼,似乎在努力平復情緒。片刻後,她抬起頭,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儘管那笑容裡仍有些許無奈。
「那好吧!等到一切都結束了,你可要坦誠相告喔!不然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好!」我微微一笑,點頭答應,心裡卻感到更沉重了些。
能拖一時是一時,但我很清楚,終究有一天,這些真相會無法隱藏。
拿著打包好的便當,我快步走回醫務室,心裡依然沉浸在與昕雪對話後的複雜情緒中。
抵達門口時,我停下腳步,手上捧著便當,卻遲遲沒有推門而入。雖然知道這樣做不太合適,但心中莫名的好奇還是驅使我輕輕貼在門邊,屏住呼吸偷聽。
「明夕何夕覓良人,今月古月當下歡。」
裡面傳來紀盈輕聲的吟誦,聲音柔和卻帶著幾分空靈,像是在和某個人低語,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的眉頭微微一挑,忍不住對她的話感到好奇。紀盈總是有著一種特別的感性。
對文字的敏感和喜愛深藏在她毒舌的外表之下。而此時,她那隨意流露出的感慨,讓我隱隱感到一絲說不出的酸楚。
或許她並不是單純在欣賞這兩句詩,而是在其中尋找著某種心理共鳴吧。
我緩緩推開門,走進醫務室,手裡提著打包好的便當,帶著一絲試探的語氣說:
「紀盈妹妹,剛才妳所吟誦的詩……」
紀盈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微驚,但很快又恢復了一貫的淡然,語氣中帶著幾分佯裝的責怪:
「啊啦啊啦!楊徽哥哥真的很糟糕呢!居然趁人家沒防備的時候偷聽。」
我輕輕一笑,沒有為自己辯解,因為我知道她的指責只是掩蓋內心的方式。
紀盈總是這樣,心情無法直接表達時,總會藉由詩句或書中的內容來隱晦地呈現。而剛才她所吟誦的詩,必然與她此刻的心情息息相關。
我走到她身邊,將便當放下,語氣柔和地說:
「妳剛剛那句詩很好,是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嗎?」
紀盈微微撇過頭,像是不想讓我看見她的表情,只是輕哼了一聲:
「啊啦!人家只是在隨口吟誦罷了,哪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呢。」
她的語氣雖然輕描淡寫,但我心裡很清楚,她的每一句詩、每一本書,都是她內心世界的折射。而我,也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地靠近她,讀懂她。
「應該有吧!」我輕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絲堅定,「否則不可能只是隨口說說。」
紀盈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角輕輕上揚,卻又帶著些許無奈:
「啊啦!人家只不過是對未來有點徬徨,所以才想更加珍惜當下而已。」
紀盈輕聲說著,語氣平淡,但那雙眼睛裡卻流露出深深的複雜情緒──彷彿在努力掩飾著什麼,又像是在對抗某種無法避免的命運。
我靜靜地看著她,心裡一陣發緊。紀盈從不輕易透露自己的感受,而這些看似隨意的話語,卻像是她內心深處的真實映射。
「我聽過一句話。」我沉思片刻,低聲說:「『孤獨並不是來自身邊無人。感到孤獨的真正原因,是一個人無法與他人分享自己最要緊的感受。』」
紀盈微微一怔,隨即抬頭看向我。「這句話的確很有深度。」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是來自心理學家榮格的吧。」
我點點頭,目光直視著她:
「為什麼紀盈妳總是選擇自願享受孤獨?為什麼總是不想把內心深處最想說的話,告訴別人呢?」
紀盈低下頭,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片刻後,她抬起頭,目光微微閃爍,語氣淡然卻不失鋒利地回道:
「楊徽哥哥也是這樣的吧!你不也是如此對待昕雪學姐的嗎?說人家的同時,也請想想自己,為什麼你也選擇享受這種孤獨呢?」
她的話像是一記重錘,敲在我心上。我瞪大雙眼,無法辯駁,只能撇過頭,避開她的目光──出乎意料地,被她念了回來。
紀盈輕輕笑了一聲,卻帶著一絲苦澀,語氣中多了一份真誠,彷彿順便給我們彼此都有一個台階能走下。
「不過呢,人家的想法和楊徽哥哥應該是相同的吧。我們都不想將內心真正的沉重交給他人擔負。畢竟,這是自己的人生,每個人都擁有各自的道路,沒理由讓別人來背負這些多餘的東西。」
我沉默了。紀盈的話無疑是對的,我的心中也曾這樣想過。但此刻,聽她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來,卻讓人心疼得難以言喻。
我無奈地搔了搔頭,默認了紀盈的話或許才是真理,隨即轉移話題:「好吧好吧!那我們相互不過問囉!吃飯吃飯!別再討論這些五四三了!」
紀盈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啊啦啊啦!吃飯皇帝大呢!這可是自古以來『民以食為天』的觀念,楊徽哥哥這麼笨,肯定不知道吧?」
「哼哼!妳還是太小看哥哥我了!」我得意地挺起胸膛,「我當然知道囉!而且我還知道下一句呢!」
「下一句?」紀盈驚訝地皺了皺眉,露出疑惑的神情。
「大便皇帝大啊!」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語氣裡滿是得意。
紀盈瞬間露出一副無語的神色,嘴角微微抽搐:
「啊啦啊啦!楊徽哥哥也真是的,居然在吃飯的時候講這種話。怎麼說……真不愧是楊徽哥哥呢!」
「謝謝誇獎!」我立刻接話,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
「啊啦!人家可不是在誇獎呢!」紀盈冷哼一聲,隨即微微皺起眉頭,「吃飯的時候居然說這兩個禁忌詞,胃口瞬間全失了呢。」
「沒關係!」我笑嘻嘻地說,「紀盈妹妹,妳可以先吃一半,剩下的一半就交給我吧!」
紀盈哼了一聲,露出得意的表情:
「才不會讓楊徽哥哥得逞呢!哼哼!」
紀盈低頭繼續吃飯,雖然嘴上抱怨著,但筷子卻沒有停下,看來我的玩笑還沒真正影響到她的胃口。
「楊徽哥哥還是一如既往地幼稚呢!」她突然抬頭補了一句,嘴角卻帶著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幼稚才有趣嘛!」我笑著反擊,「要是我太成熟了,妳會不會覺得無聊啊?」
「啊啦啊啦!這倒也是呢!」她放下筷子,雙手撐著下巴看著我,眼神裡多了一絲溫柔,「不過,楊徽哥哥還是偶爾可以成熟一點吧!」
「我可以啊!」我挑了挑眉,語氣故意拉長,「只是要看場合,看人。我就像一面鏡子一樣,面對幼稚的人就用幼稚的方式回應嘛。」
「啊啦啊啦!」紀盈眯起眼,帶著一抹狡黠的笑容,「楊徽哥哥這話可真過分呢!人家莫非是幼稚的人?難道不是人家才是鏡子,映出了楊徽哥哥的樣子?」
「好好好,都別說了!」我投降似的擺擺手,無奈地笑道,「我們都幼稚總行了吧!」
「啊啦啊啦!即使再幼稚,也比楊徽哥哥成熟呢!」她得意地揚起下巴。
「是是是!」我配合地點頭,嘴角卻帶著壞笑,「妳成熟,熟得都像焦炭一樣。」
「啊啦!」紀盈輕輕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楊徽哥哥還真是不會比喻呢!」
說著,我們對視一眼,忍不住同時笑了出來。這樣輕鬆拌嘴的時光,或許正是我們最默契的時候。
隨後,我伸出手接過她最後的便當空盒和餐具。這一次,紀盈沒有再補上一句毒舌的話,而是安靜地看著我,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也許,這就是我們彼此以心映心的時刻──不用多說什麼,只需沉浸在這份難得的平靜與默契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