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昕雪

古嬪

紀盈
來到用餐區時,我一抬頭就看到昕雪站在樓梯口,明顯在等著我。她雙臂交叉,倚著欄杆,一臉故意的表情。
「哎呀!還真是稀客呢!」她一如既往地用挖苦的語氣開口,語調輕飄飄的,卻讓我額頭上的汗差點掉下來。
「昕雪學姐,早安!」于瑾倒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輕鬆地和昕雪打著招呼。
「早安呀!于瑾學妹!」昕雪回以溫柔的微笑,和她看著我的冷淡表情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尷尬地苦笑,對上她那一臉不開心的神情,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楊徽,還是一如既往地不會主動找我呢!」昕雪冷冷地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濃濃的譏諷。
「呃……真對不起……」我實在啞口無言,除了道歉別無他法。
「然後又是一如既往地道歉,接著不了了之,對吧?」她語氣裡的失望毫不掩飾,像一根針輕輕扎進我的心裡。
我抓了抓頭髮,不知該怎麼解釋。明明這是一次大家應該放鬆享受的合宿,但我卻總是在回避和昕雪的接觸,這點我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學生會挺忙的……」我試圖找個理由挽回局面。
昕雪卻冷哼一聲,眼神直直地射向我:
「別騙人了!有人看到你常常去醫務室,學生會開會會在醫務室進行嗎?你當我是笨蛋嗎?再說,你忘了我以前也是學生會的嗎?當時我可從來沒因為忙碌而忘了主動找你。」
她的話像是一道道銳利的反駁,不留絲毫餘地。我站在那裡,苦笑著看著她,完全被堵得無言以對,像個被拆穿的小偷。
「是不是最後真打算將這段曖昧徹底告一段落,我也已經累了……」昕雪突然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疲憊。
我愣住了,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對不起……」除了這句話,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昕雪學姐!」于瑾突然插了進來,一副護航的架勢,「楊徽最近真的很忙,都是因為紀盈學妹的事情。紀盈學妹的身體不太好,他需要幫忙打理很多事,真的不是故意忽略妳,還請學姐多多見諒!」
昕雪聽完,先是沉默了一會兒,接著突然輕笑出聲:「好啦!剛才只是開玩笑的啦!」她的笑容依舊溫暖,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探究。
「其實我也知道紀盈學妹的事情,只是──」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真的覺得楊徽你好像太過關心了呢,甚至……總感覺你好像有什麼事瞞著我?」
她的話語帶著輕柔的試探,但那目光卻像是一把利劍,直直刺向我的內心深處。我低下頭,避開她的眼神,心裡掀起了滾滾波濤。
我知道,紀盈肯定不希望把自己身體的情況告訴其他人。她一向獨立而倔強,過多的關注和憐憫只會成為她的負擔。
我選擇隱瞞,既是不想讓她承受無謂的壓力,也是不願意看到她在別人目光中變得脆弱。
昕雪看著我,似乎在琢磨什麼,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地開口:「看來,是很沉重的話題呢!如果沒辦法說,也不必勉強。」
她的語氣柔和,帶著一種刻意的退讓,像是在為我解圍,給我一個喘息的台階。
「謝謝妳,昕雪。」我低聲道謝,感覺心裡的壓力稍微輕了一些。
「也沒必要道謝啦!」昕雪輕笑了一聲,隨後又補充道,「正因為楊徽你總是熱心幫忙別人,才會讓我對你深深著迷。只是──」她微微頓了頓,眼神變得柔和又認真,「千萬不要把苦衷硬憋在自己的內心。真的痛苦的話,隨時都可以向我說,好嗎?」
她的聲音溫柔而真摯,像一股暖流輕輕拂過。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突然覺得內心那份壓抑的孤獨被撥開了一點。
「是……」我低聲回答,語氣裡帶著一絲釋然和感激。
「從生日派對到現在的合宿,你對紀盈學妹的事情確實非常上心。」昕雪緩緩說著,目光像是能看透一切,「總有一種感覺,你好像是在搶什麼時間似的。」
她的話讓我如遭雷擊,整個人瞬間僵住,瞪大了雙眼。果然,我的異樣被她敏銳地察覺到了。
我確實是在搶時間,把該做的、想陪紀盈做的所有事都抓緊完成,彷彿這樣就能稍稍緩解內心的焦慮與無力。
無論手術的結果如何,我都希望至少能問心無愧。也許這種行為也許是自欺欺人的滿足;也許是貨真價實的救贖,但內心的矛盾卻從未消失。
每當夜深人靜,我總會忍不住問自己:這麼做值得嗎?會不會反而徒增紀盈的留戀,甚至成為她的負擔?
這些問題像根無形的刺深深扎在我的心裡,讓我感到相當無助。其實,我也迷惘,也害怕,但這樣脆弱的情緒根本無法展現給任何人看。
並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我不想讓自己的脆弱成為別人的負擔。
昕雪靜靜地看著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但又似乎不是真的需要答案。她的眼神裡有著探究,也有著包容。
「等到所有事情都結束了,會告訴妳真相的。」我最後只能低聲說著,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
話音剛落,昕雪突然輕輕伸出手,溫柔地擦拭我的臉頰。我愣了一下,隨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臉頰竟然濕潤了。一滴眼淚,毫無預警地滑落下來。
我下意識地抬起手觸碰臉頰,指尖傳來的濕意讓我不禁苦笑──原來,我一直在壓抑的情感,還是這麼輕易地洩露了出來。
「好吧!」昕雪微微一笑,雖然沒有再多說什麼,但那笑容裡透著一種包容和理解。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責備,只是以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和溫柔的微笑,給了我一份不言而喻的支持。那一刻,我心裡的負擔似乎稍稍輕了一些。
「昕雪大人,早安!」古嬪手裡拿著幾副餐具,幫忙把我們忘了帶的餐具給拿上,優雅地走下樓,輕聲向昕雪問好。
「古嬪姐姐,早安!」昕雪露出溫柔的笑容,語氣裡帶著幾分親切。
我心想,古嬪大概是刻意等到這個合適的時機才出現的。畢竟她總是這麼善於觀察,能準確地抓住每個人情緒的節奏。
「一起用餐吧,昕雪大人。」古嬪微微一笑,像是在自然地邀請。
「好呀!」昕雪愉快地應聲,剛剛的凝重似乎已經消散了不少。
隨後,話題不知不覺間被古嬪帶到了更輕鬆的方向,從早餐的搭配聊到合宿的安排,氣氛逐漸恢復了輕快。我放下心來,深吸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輕鬆了許多。
不愧是古嬪,她總能輕而易舉地化解一切讓人為難的局面,像一陣微風,悄然間將我從煩惱的深淵中拉了出來。
同樣的場景、同樣的人,總讓人不禁回想起不同時間的記憶。尤其是去年,昕雪第一次徹底放開心扉,和我自然相處的那些日子,雖然平凡,卻甜美得讓人難以忘懷。
昕雪似乎也想起了那段時光,臉上露出一抹懷念的笑意。但下一秒,她趁我不注意,熟練地夾了一塊苦瓜到我的盤子裡,動作行雲流水,完全不帶一絲猶豫。
今年的昕雪與去年截然不同,去年的她還會刻意隱藏這些小心思,如今倒是直接攤牌了,毫不掩飾地看著我,笑得一臉得意。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後迅速反擊,夾了一塊茄子到她的盤子裡。是的,我早就知道,昕雪不喜歡茄子。
雖然她偶爾會煮番茄茄子的料理,但茄子的分量總是特別少,這點我早就看穿了。
「你!」昕雪一臉假裝生氣的表情,但眼角卻藏不住笑意。我則露出勝利者的笑容,趁機得意了一下。
結果,事情迅速失控。我和昕雪就這樣你來我往,把對方討厭的食物一口氣塞滿了彼此的盤子。
看著各自滿滿一盤「絕對不會吃的料理」,我們同時愣住了,這還怎麼下筷?
僵持片刻後,我們對視一眼,隨即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幾乎是心有靈犀地,我們默默地將自己的盤子推到對方面前。
「這樣不就解決了嗎?」昕雪笑著說。
「真有妳的。」我也笑著回應。
雖然折騰了一番,但這樣的日常互動卻讓人心情格外輕鬆。或許,這才是我們之間最珍貴的地方吧。
「對了!」我突然想起什麼,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看向昕雪,「去年是在這裡接吻的,今年呢?」
昕雪微微一愣,隨即笑了起來:「今年什麼都沒有喔!」語氣裡滿是逗弄的意味。
「怎麼能這樣?」我裝出一副遺憾的樣子,接著打趣道:「至少升級一下吧!去年接吻,今年交往,明年結婚生小孩!」
她瞪大眼睛,看著我愣了一下,隨後忍不住笑出聲來:「怎麼感覺你還真急!」
「不是我著急!」我一本正經地說,「是我師父急著想抱孫呢!」
其實嚴格來說,我和師父的關係只是姑侄,但經過這麼多年的相處,我早就把她當作母親一般。雖然這麼說有點偷換概念,但這樣講總不算離譜吧?
昕雪瞇起眼睛,露出一抹得意的狐疑:「你確定嗎?要不要我待會打電話向楊纓前輩確認一下?」
聽到她提起師父的名字,我立刻擺手,裝出一副誠懇認錯的模樣:
「對不起!我說謊了!」
確實,師父從來沒有明確說過這樣的話,但我心裡隱約覺得,她或許真的有這樣的念頭吧。
看著自己一手養大的臭小子終於成家立業,對她來說,應該也算是一種圓滿了。她的責任結束了,而我,也不再是那個需要被照顧的孩子。
所以我才有些著急。調整者的壽命普遍偏短,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我害怕師父也會面臨某些我無法預料的隱藏副作用。每次想到這裡,我的心裡就像壓著一塊石頭,生怕有一天,她突然出現什麼萬一,那將成為我一生的遺憾。
自從碰見紀盈之後,我內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不斷觸動。她的倔強與脆弱,讓我更加意識到,生命的每一刻都是如此寶貴。
或許正因為如此,我才會變得更加珍惜身邊的每一個人,包括師父,包括昕雪,包括紀盈。
我想,這種珍惜並非只是因為害怕失去,而是一種深深的渴望。希望自己能在有限的時間裡,為那些重要的人多做一些,多愛一些,哪怕只是多一分,也足以讓我不再後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