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回家的路在雨中】
雨,下了三天三夜,像持續低語的心事。
這樣的濕潤,在日本東北是難以想像的——那裡的冷,是乾澀又銳利的,而台北,則像一條未曾擰乾的毛巾,時間、氣味與回憶全都泡在其中。從日本回來快半年了,我始終無法適應這裡的空氣。溫暖,濕黏,像一張貼近肌膚的紙,總讓人有種無法喘息的錯覺。衣服貼在身上,像甩不掉的過往,一層層將我包裹。
車站大廳整修過,燈光潔白,牆面光滑,像一場經過設計的夢。站在中央,我抬頭望著天花板,分不清是空間變了樣,還是我早已不再是離開那年的我。
記憶裡,這裡有雙溫暖的手牽著我。她提著沉甸甸的袋子,嘴裡叮嚀著「別亂跑」。那聲音像風中細雨,一邊說,一邊落下。她的髮絲中夾著幾縷銀白,在燈光下閃著柔光,像時間親手繡上的線。
而我,抓著糖果,嘴裡甜甜黏黏的,仰著頭說:「我會乖乖牽妳的手喔。」
這畫面,不知為何,在今日的光影裡特別清晰,如同某種早被遺忘的暗號,在記憶深處被悄悄解碼。
列車進站。我靠窗而坐,藍灰色的椅墊帶著老舊的味道,如同曾經午後吹進家中的窗簾邊角,那股舊布料的味道。玻璃窗有些起霧,我將臉靠上去,濕濕涼涼,像是記憶在對我呼氣。
我閉上眼,不是為了睡,而是為了靜靜與某個念頭重逢。這趟旅程,不只是地圖上的位移,更像是去履行一個曾悄聲說出口的約定。
那個名字,那段模糊又倔強的感覺,像還未落地的風。
媽說我該休息了。但我知道,這不只是疲憊,而是一種尚未關門的執念,一盞尚未熄燈的等待。
她走得太突然。骨灰尚溫,風還未止,而我還沒來得及和她道別。
我記得那最後一個午後。
她坐在窗邊,身上披著粉色毛衣,裙角的碎花晃動如影。陽光穿過她的髮絲,像為她準備的一場緩慢退場。
她微微一笑,把手輕輕放在我手背上,說:「我等妳。」
那聲音輕得幾乎像風。
但我記得,那種溫柔,是世界上任何語言都無法替代的語氣。我把這句話收進心底,摺好、封存,像一張從未寄出的明信片。
窗外的景色倒退,像記憶的膠片被倒轉。我坐著,靜靜地,等下一站——不是某個地標,而是通往她的那個時刻。
陽光穿透雲層,斜斜灑進來,落在額角。
我望向窗外,彷彿看到她的側影,那並不是幻覺,是她以記憶之姿,悄悄回來了,與我並肩而坐。
下一站,快到了。我知道,那不是一個地名,而是某種預感的回聲。
像一道門,在我心裡,緩緩被推開。
【第二章|沒有等我的人】
那晚,我坐在電腦前,光標閃爍在螢幕中央,像某種默默催促的訊號。忽然,一個聲音在心底響起:「現在。」我不假思索地點開頁面,指尖彷彿早有了決定。按下確認鍵的瞬間,心跳也同步加快。
我搶下機票的那一刻,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一個能回去的理由。
這個暑假,我終於能名正言順地回家了。像漂流許久的旅人,終於看到熟悉的燈塔。
我想被喊名字,想被摸摸頭,想聽見有人笑著數落我變瘦了。
哪怕只是坐在老沙發上發呆,只要能回來,就已足夠。
「爸,我明天放暑假了,可以回家嗎?」我語氣輕描淡寫,像試探水溫,又像拋出一顆糖果。
「唷,還知道要回來喔?」爸爸笑著說,那笑聲裡有停頓,有遲疑,也有難掩的喜悅。「還以為你在日本成仙了,忘了還有家人咧。」
「才沒有。機票都訂好了,明天晚上應該能趕上晚餐。」
「好啊,叫妳媽多煮幾樣妳愛吃的。」
那通電話的語氣、停頓與笑聲,全都被我摺進行李裡,像收妥的夏季衣物,疊好、壓實,等待重返熟悉的季節。
機場的氣味迎面而來,是冷氣、咖啡、消毒水與塑膠地毯的混合,像某段曾經擱置的旅程,又被悄悄按下播放。
我拖著行李,腳步幾乎快要追上心跳。他們在人群後方站著,肩靠肩張望。眼神不斷游移,如同等待煙火引燃的瞬間。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那束即將綻放的光。
「兩位帥哥,是不是在等什麼重要人物?」我走近,笑著開口。
爸爸轉過身,故意皺眉:「妳是……?」
「什麼啦,是我啦,你們的寶貝女兒和親姐欸。怎麼,看起來像走錯航廈嗎?」
他們忍了幾秒,終於笑出聲。那笑聲輕盈又真實,不為玩笑,只為重逢。
擁抱的那一刻,我感到某種東西鬆了開來。像靈魂找到落腳處。
車子駛入巷口。窗外的街景一格格倒帶。
那間柑仔店已被便利商店取代,燈箱白得過分,像是將記憶塗白重寫。
「媽,我回來了!」我一進門便喊,像把整段旅程交出去的一句話。
沒人應答。
廚房飄出飯菜香氣,我循著香氣走去。鍋蓋冒著蒸氣,空氣裡殘留剛煮過飯的溫度。
整座房子寧靜得出奇,像樂章在中段忽然靜音。
客廳靠窗的椅子空著。
椅背上掛著針織外套,毛線團沉靜地躺著,針停在未完的段落裡。
弟弟氣喘吁吁推門而入,抱怨著行李太重,語氣裡卻掩不住喜悅。
我剛要開口,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媽?」我輕聲喚她。
她探出頭,還戴著安全帽,手裡拎滿袋子,臉頰被風染成微紅。
她笑著:「妳回來啦,我來去洗個手,準備妳最愛吃的。」
她站在玄關,像還沒卸下日子的重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歡迎不是出自習慣,而是經年等待後的輕聲回應。
「媽,阿嬤呢?該不會忘了我今天回來吧?」我笑著問。
她的動作停住,神情像卡在一句沒說出口的句子裡。
「妳先休息一下,我去熱菜。」她轉身進了廚房。
餐桌上,三副碗筷已擺好。
我下意識拿出第四副,像補上一段本應存在的日常。
「媽,要不要等一下阿嬤?」我邊盛湯邊問。
她手中的湯勺微微一頓。
父親開口:「她最近走失過一次,是派出所打電話通知我們的。」
媽媽輕聲說:「醫生說,是阿茲海默症……」
我怔住,像有一塊鉛突然墜入胸口。
「怎麼可能……她不是好好的嗎?」
媽媽望著我,語氣溫柔卻有些顫抖:「那天她在市場外站了一下午,鞋子不見了,還抱著那個碎花罐。她看著我說:『妳是誰?我要去找安安,她在等我。』」
我無法再克制,淚水決堤。
那個罐子,是她守了一輩子的祕密,而如今,她連我也不記得了。
夜深了,我坐在房間一角,燈光柔弱,髮絲還濕,心裡開了一道門,通往我不願面對的現實。 媽媽推門進來,靜靜坐下。
「我們沒想瞞妳,只是不想讓妳擔心……」她說。
「我沒有怪你們。」我低聲說,像落雨般的聲音。
「爸爸說,明天一起去看她,好嗎?」
我點頭。
「好。」
哪怕她忘了我,我也要記得她。
【第三章|光牆與椅影】
安養院外的陽光像過度清晰的夢境,把一切情緒洗刷得乾乾淨淨。落地窗泛著光澤,如隔世的鏡面,大門感應開合的聲響輕到幾乎多餘,像是提醒:這裡不屬於你,請輕聲走入。
自動門後,是一群不再自動的人。
我隨爸媽轉入長廊,遠遠望見她。
她坐在窗邊,淡粉色針織外套鬆垮地披在身上,髮絲略亂,身形微微傾斜。陽光灑下,她的影子拉長,貼伏在地板上,如某段被風乾的記憶靜靜展開。
爸爸拍了我一下:「去吧,讓她看看妳。」
我走近,聲音像氣音:「阿嬤……」
她抬起頭,眼裡泛著笑意,卻困惑:「小妹妹……妳迷路了嗎?」
「我是安安啊。」我彎下身,努力讓聲音平穩。
她皺眉:「安安……她說會來看我……」
我握住她的手,仍是熟悉的溫度。媽媽也湊上前:「阿母,妳看,這是安安,從日本回來了。」
她的目光游移,望向窗外,像想像著那人會從光裡走來。
「安安回來了啊……那她在哪裡呢?」
我無言,只靠得更近些。
她輕撫我的臉,像在辨識什麼輪廓:「妳是安安嗎?」
我忍不住落淚。不是因為她忘了,而是她還在努力記得。
她腳邊放著那只碎花罐,白瓷微斑,貼紙翹角。
我小時問過罐裡裝了什麼,她從未回答,如今她似乎也忘了內容,卻仍守著它,像握著一把尚未解讀的鑰匙。
媽媽說,她曾在市場迷路,手抱著罐子,嘴裡喃喃:「我要去找安安……要下雪了……」
這裡幾乎從不下雪。
那雪,也許只存在她記憶裡,為我預留。
護士推來輪椅,說要帶她去庭院曬太陽。
她點點頭,像習慣了點頭。
陽光又斜了幾分。她忽然站起來,沒說話,步伐堅定地走向走廊深處。
我們愣了一秒,然後追上,但已來不及。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又出現了,懷裡仍抱著罐子,身影搖晃,嘴裡輕聲:「我要去找安安……她在等我……要下雪了……」
我迎上前,她也望向我。
「對不起,我現在才來看妳。」我說。
她伸手撫我頭,聲音像午後陽光:「乖,不要哭,要乖乖喔。」
接著,她忽然一愣:「妳是誰啊?小妹妹……」
「我是……安安。」
她皺眉望向爸媽:「她是誰?」
媽媽語氣溫柔:「阿母,這是安安,妳的孫女。」
她連連搖頭:「別亂說,我要帶安安去看雪,她在等我……」
我緊緊抱住她:「阿嬤,我在這裡……我一直都在。」
她手臂微顫,卻回抱了我。眼裡閃過一絲亮光:「安安……」
然後又迷茫了:「妹妹,妳可以帶我去找她嗎?」
我點頭:「我們一起去。」
爸媽對視,眼中是疲憊,也是理解。
我終於明白,她也許真的不記得我是誰,但她從未忘記——她只是把我藏進了記憶最深的地方。
陽光灑落,我坐在她身旁,影子交疊。
那,是我此生最遙遠,也最近的擁抱。
【第四章|記憶的碎花罐】
每天上午十點,陽光總會靜靜鋪在院子中央的矮木椅上,像一張透明的毛毯,毫不張揚地攤開來。她總會坐在窗邊,那把椅腳鬆動、椅背歪斜的椅子,固執地撐住她的身體,就像時間最後給她的堡壘。
她身旁那只白瓷碎花罐從未離身。罐身貼紙早已泛黃、翹起,像一段不肯褪色的過去。
小時候我問過裡面裝著什麼,她總是笑而不答。像是在守護某個祕密,也像早已忘了那祕密的模樣。
我幾乎天天來。有時帶果醬,有時帶花。她常常忘了我是誰,卻總記得這些「東西」。
「這我好像收過。」她摸著蓋子,像在辨認夢裡的影子。
院邊的收音機每天早上會播放〈黃昏的故鄉〉、〈望春風〉、〈思慕的人〉,像一道道迴音,把她拉回那個市場叫賣聲與油煙味交織的清晨。
「妳記得這首嗎?」
「有一點……阿清仔以前愛放這首。」
她記得的不是旋律本身,而是旋律後頭的風景與氣味。
記憶像密封罐裡的糖果,氣味還甜,名字卻叫不出來。
陽光斜照,她身上的碎花裙泛著柔光。
那條裙子是她多年以前自己縫的,早已褪色,花邊模糊如一幅暈染的水彩畫。
「穿這件,就像今天會發生好事。」她說。
我坐在她左手邊,陽光斜落在我們之間,靜靜填滿空氣的縫隙。
「安安來了哦?」她偶爾會這樣說。
那一瞬,我總是屏息,不敢讓語氣太重,怕驚擾了她眼裡那一閃而過的清明。
「今天帶芒果醬來,妳想吃吃看嗎?」
「芒果啊……夏天的味道,很適合。」她點點頭。
雖然下一秒可能就忘了,但語氣卻真摯得像從未失憶過。
我舀出一匙放進她手裡的小碟子。
她慢慢地嚐了一口,像是儀式般地咀嚼記憶。
「好吃,這是妳做的嗎?」
「嗯。」
「安安以前也愛做,都弄得整個廚房都是糖。」
我沒出聲,只是微笑。怕一說話,眼淚就掉下來。
有時她會忽然握住我的手,眼神不定地看著我說:「謝謝妳一直來。」
那句話像是霧裡的一盞燈,不亮,但讓人不至於迷路。
午後影子拉長,我們並肩坐著。
她偶爾小憩,我則靜靜守著,看著她的呼吸平穩如潮。
時間也似乎跟著緩慢,像被輕輕按了暫停鍵。
我們的重新認識,不靠記憶,而靠重複——陽光、老歌、果醬與碎花裙。
那只白瓷罐仍擺在她膝上,像一座無人收信的信箱,守著她沒說出的話,也盛著我們無聲的愛。
她不再記得我是誰,卻記得我曾經來過。
也許,這樣就夠了。
如果愛有形狀,它該像午後斜斜灑落的陽光——靜靜地,將我們的影子擁在一起。
【第五章|在記憶深處呼喚我】
陽光亮得像某種宣言,沒有遲疑,也沒有遮掩。
我站在安養院門前,深吸一口氣,像準備潛入一場夢的入口。
今天是暑假的最後一天,我即將返日,卻想在離開前,再與她告個別。
我提著一罐桂花糕,那是她以前常做的,香氣輕柔,不甜膩,是我記憶裡最靠近「家」的味道。
她坐在窗邊,淡粉毛衣裹住瘦小的身形,裙角的碎花在陽光裡微微晃動。
她望著窗外,像是等著什麼,又像只是習慣了這個姿勢。光線鋪在她身上,有種近乎神聖的靜謐。
我輕聲將糕點放在她膝上:「阿嬤,今天帶妳愛吃的桂花糕來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眉心輕蹙,像在回想某段飄遠的味道。「這香味……」
「妳以前做給我吃,還說桂花是秋天的味道。」我說。
她沒有馬上回應,只輕輕點頭,把一小塊糕送進嘴裡,慢慢嚼著。眼神仍落在窗外,那一層淡金的光牆像極了她記憶的邊界。
我坐下,靜靜地陪著她。
她的側臉在光中顯得柔和卻不真實,像畫裡的人物,只能遠觀,不能喚醒。
「阿嬤,我下禮拜就要回去了。」我說,語氣刻意放緩。
沒提到日本,怕那兩個字像陌生的島,漂浮在她無法登岸的記憶外圍。
她還是沒有馬上反應。
我們的影子交疊著,被陽光縫合成一整塊不肯分離的剪影。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轉過頭,眼神像剛從遠方歸來。
「安安……」她喚。
我怔住,桂花糕差點從指間滑落。
那聲音不是錯認,是從她記憶深處真正浮出的我的名字。
「妳要回去讀書了啊?」
我點點頭,喉嚨緊得發不出聲。
「要照顧好自己,別像以前那樣,一變天就感冒。」她語氣熟悉得像昨日才說過。
我眼眶倏地一熱,只說得出:「阿嬤,我會回來的。」
她笑了,將手覆在我手上。「我等妳。」
陽光斜移,我們的影子開始分岔。
我知道這一刻不會太久,她的清明像風中短暫的亮光,下一秒可能又會遠去。但那又怎樣?
她記得我——哪怕只是一瞬。那聲「安安」,足以讓我帶著走得很遠很遠。
她微微打起盹,我守著她,像守著一座即將熄滅的燈塔。
沒有再喚她,也不需要再確認什麼。
我知道,她會記得。
也許不是名字,也許不是每天。
但她沒有忘記。
她只是,將我擱進那座封存已久的抽屜,藏得那麼深,連她自己有時也找不到。
【最終章|五月雪紛飛】
列車緩緩進站,金屬與鐵軌交會的聲音在空氣裡輕輕拉長,像從記憶深處迴響而來。
我睜開眼,陽光從車窗斜灑進來,將我從半夢半醒之間輕柔喚回。
我拉緊背包,隨著車廂的騷動走向出口。
站台上,一陣熟悉的風迎面而來——那是我們曾約好再見的地方。
轉運站邊,老舊的公路客運緩緩駛入,發出低沉的引擎聲。我上車、投幣、找了靠窗的座位坐下,一切動作都像儀式般安靜而有序。
窗外的風景緩慢地往後倒退。
水泥建築逐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矽瓦老屋與斑駁的圍牆。
山徑蜿蜒而上,風從半開的窗縫灌進來,混著青草與陽光的味道,那是某種與記憶重疊的體溫。
抵達小站時,司機回頭笑著提醒:「登山步道在前面。」我點點頭,背起包走下車,腳下是細碎的石礫,彷彿每一步都踏進某段遺忘的舊時光。
山路寂靜,空氣清透,陽光從樹影間漏下,一格一格地照亮前方。
走著走著,前方忽然一亮——
整座山林鋪滿了五月桐花,潔白的花瓣鋪在地面與草叢之間,像一場無聲無息的落雪。
光線灑在花上,閃著細微亮澤,彷彿每一片都是記憶的碎片。
我停下腳步,彷彿聽見她的聲音,隔著歲月緩緩響起:「安安,記得嗎?我們說好來看雪的。」
我從背包取出那只熟悉的碎花罐,靜靜地打開。
裡頭躺著一張泛黃的老照片——我笑得燦爛,她坐在我身旁,眼角浮著笑紋,那笑像午後陽光一樣溫柔。
照片背面,是我小時候歪斜的字跡:
「等我長大,要帶阿嬤來看落雪。打勾勾喔。」
我閉上眼,將照片貼近胸口,那記憶像被安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她曾說:「雪會來的,只是換了一種模樣。風吹過來時,妳就會看見,像雪一樣美。」
我信了,現在依然相信。
我坐在鋪滿花瓣的坡地上,把罐子擺在身旁,彷彿她也在那裡,靜靜陪著我。
「阿嬤,我來了喔。」我輕聲說。
沒有人回答,卻有一陣風從樹林深處掠過,捲起幾朵桐花,在空中旋轉盤旋,輕輕落在我膝上。
那風的觸感,像她的掌心,穿過時間來到我身邊。
我明白,她說的雪來了——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一朵又一朵桐花無聲飄落,鋪滿來時的路,像從遠方寄來的信箋,每一瓣都在說著「我記得」。
那一刻,我確信——她真的來過,也真的聽見了。
我靜靜坐著,直到風止、花靜,整座山像被放進一枚透明的琥珀,安靜、溫熱、不再流動。
有些約定,沉默著就已成形;有些思念,也無需證明。
她沒有離開,只是將自己藏進這場五月的雪裡,用另一種形式陪我走到這裡。
我站起身,背起背包,腳下的桐花仍潔白如初雪。
空氣裡有一種收束的明亮,像是時間給的一個輕輕點頭。
我知道,該啟程了。
而她,會一路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