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徽

紀盈
我整天都待在家裡,癡癡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目光落在電視桌上擺放的物品──老爸的照片、紀盈的手帕,以及插著白牡丹的花瓶。
說是想要釋懷,但內心深處卻沒有一絲救贖的感覺。胸口空蕩蕩的,像是被什麼掏空了一般,只能怔怔地盯著黑色的電視螢幕發呆,腦海中一片混亂。
「主人……」古嬪低聲喚著我,語氣中滿是關切。她似乎能感受到我的痛苦,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靜靜地站在一旁,陪伴著我。
對於還是高中的我而言,經歷兩次至親至愛的死別,心裡的感情彷彿被一點點抹去,留下的只有深沉的疲憊與無力感。
我真的好累,好累……
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想,既然結果這麼痛苦,當初為什麼還要投入這麼多感情?為什麼要這麼在乎?
可是,當再次翻開紀盈的遺書時,那些曾經的回憶和她溫暖的字句,卻一次次提醒我:過去的自己,並沒有做錯。
我的目光落在手邊,那些曾經為紀盈準備的厚外套、圍巾和手套,還整齊地疊放著。它們上頭依然帶著柔軟的觸感,仿佛還殘留著些許溫暖。
但我明白,那份溫度,早已隨著她的離去,再也無法回來了。
我輕輕將外套攤開,手指劃過那毛絨的邊緣,如今空落落的顯得格外諷刺,鼻尖忽然一酸。
那些本該在冬日裡裹住她,替她擋住風雪的東西,如今卻只能安靜地躺在這裡,彷彿在訴說一場未竟的守護。
「紀盈……」
我輕喚著她的名字,聲音那麼輕,彷彿怕驚動什麼,卻又那麼沉,壓得整顆心都喘不過氣來。
──「學長!這是人家最喜歡的手帕,希望學長你以後都能好好珍惜!將這塊手帕,視為人家的第二人生。」
紀盈的聲音似乎仍在腦海中回蕩,那熟悉的語氣與口吻,如今聽來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刺痛。
回想當時,我以為她只是過於悲觀,沒想到,她說的竟是事實。
我們都太過樂觀了,忽略了紀盈其實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她的抗體根本承受不了任何一次手術,她早已心知肚明。
那麼怕尖銳物品的她,卻還是毅然決然地同意了手術。現在想來,或許只是因為她的善良,不想讓我們失去唯一的希望。
她撐過了聖誕節,或許就是為了不讓節日的歡樂被悲傷所覆蓋。而她心裡一定清楚,推進手術室的那一刻,就是她生命的終點。
「楊徽哥哥……」
「我在呢,妳要撐住。」那時的我,還以為她真的能夠挺過去。
「快解脫了!紀盈!加油!再撐一下下就好了!」我聲音顫抖,卻還是強裝堅定。
「好……」
那一聲「好」,雖然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是紀盈生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個字。
我始終記得這個「好」字,記得她說這句話時臉上的疲憊與無力,記得她努力擠出那一點點聲音的模樣。
原來,那不是她的承諾,而是她向我做最後的告別。
我抬起手錶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從早上10點發呆到下午5點了。不知不覺間,整整一天就這樣耗在了無邊的空虛與回憶中。
時間到了,我想起自己答應過小雲會看她的演唱會,哪怕只是電視轉播也行。或許,能在她的歌聲中尋得一絲安慰。
我按下電視的開關,畫面漸漸亮起,小雲依舊站在舞台中央,像往常一樣用她那標誌性的笑容迎接觀眾。
但今天的笑容卻顯得有些不自然,甚至多了一分掩不住的沉重。
她無法流淚,我知道。對她而言,悲傷的情感難以直接抒發,而唯一的出口,便是歌聲。透過歌聲,她才能將內心的真實情感訴說給世界聽。
電視畫面中的她輕輕地拿起麥克風,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但依然堅強:
「這是我元旦才寫出的新歌,我拜託編曲老師今天一定要趕工,真的非常謝謝她願意配合我的任性。」
全場靜默,她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麥克風,像是在整理情緒,然後微微抬起頭,目光望向遠方,彷彿在尋找著某個已經不在的人。
「《至少曾在我身邊》。」她的聲音輕柔而堅定,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思念與告別,「老師,麻煩音樂起來吧!」
舞台燈光逐漸暗下,音樂緩緩響起。那旋律低沉而哀婉,像是一條蜿蜒的河流,帶著悲傷的情感流入每一個聆聽者的心中。
她的歌聲隨之響起,清澈如水,卻隱藏著難以言喻的痛楚。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情感,既像是告別,又像是挽留。
「至少曾在我身邊,陪我笑過哭過那瞬間,哪怕如今天各一方,你的溫度仍在心田……」
我的眼眶瞬間濕潤了。這歌聲,彷彿不是唱給舞台下的觀眾,而是唱給紀盈,唱給那已經遠去的靈魂。
她將無法流淚的悲傷化作旋律,將壓抑的情感編織成歌詞,讓每一個字都擊中我的心。
電視畫面裡的她,站在燈光與陰影交織的舞台中央,彷彿獨自承載了所有的悲痛。但在她的歌聲裡,我感受到的不只是哀傷,還有希望。
希望那些離開的人,能夠聽到,能夠感受到她的深情。也希望那些留下的人,能夠在這歌聲中找到繼續走下去的力量。
這一刻,我彷彿與她的靈魂共鳴了。她的歌聲不只是為紀盈,也為了我,為了每一個在失去中掙扎的人。
音樂逐漸走向尾聲,她的歌聲也慢慢低下來。舞台的燈光再次亮起,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對著觀眾露出一抹熟悉的微笑:
「謝謝大家,謝謝你們的陪伴。」
不得不佩服小雲,儘管她無法流淚,卻仍舊用盡一切的辦法振作起來。她沒有因為紀盈的離去而暫停自己的事業,反而將內心的悲痛化作歌聲,傳遞給更多的人。
她的堅強,讓我自愧不如。顯然,她的志向早已超越了個人的私情,而像我這樣對未來感到迷茫的人,卻只能困在過去的漩渦裡掙扎。
明明我也曾答應過小雲,要將這份重量化為力量。可真正的問題在於,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轉換。
就像有時候我們明白所有的道理,但卻無法真正付諸實踐。那種無力感,如同緊箍咒一般牢牢束縛著我,讓我無法跨出第一步。
「道理我都懂,可是該怎麼做呢?」我喃喃自語,目光停留在紀盈的手帕上,那條柔軟的布料承載了她的期望,也加重了我內心的負擔。
這是一場內心的拉扯。一邊是無法釋懷的痛苦,另一邊則是紀盈與小雲對我的期盼。那種無法找到出口的矛盾,讓我的心彷彿被撕裂了一樣。
「明夕何夕覓良人,今月古月當下歡。」我喃喃低語,彷彿這句話將我的思緒拉回到過去那些珍貴的瞬間。
原來,當初紀盈會說出這段話,並不是我一廂情願的自作多情,而是她早就清楚自己的未來已然注定。
所以,她才會更加珍惜每一個當下,更加用心地體驗那些稍縱即逝的快樂。
在遊樂園洗手間的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她為什麼會這麼「傻」。因為她知道,那是最後的機會了。
也許早在我們約會之前,她就已經決定,要親口對我說出那句:「我願意接受手術。」
而現在回想,「接受手術」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死刑宣告。
對她而言,那並不是選擇希望,而是選擇了一種釋然──她釋放了我們對未來的期盼,卻背負了所有的結局。
如果換作是我,明知這是最後的時光,與最重要的人一起度過,我也一定會像她一樣逞強。
她一次吃下大量的藥物,撐著虛弱的身體,陪我走過遊樂園的每個角落,笑著尖叫,將快樂偽裝成永恆。
這一切,足以證明我在紀盈心中的地位。她願意用自己的方式,將這段短暫的時光,化為我們一生中最珍貴的回憶。
▼▼▼▼▼
「是啊……明知道生命這麼短暫,為什麼還要這麼努力呢?為什麼這麼喜歡讀書?」
「別問了!反正楊徽學長肯定不會有興趣。請放下你那無謂的同情,我們之間是敵人,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吧?」
「即使如此,為什麼不能了解一下呢?誰規定的?就像紀盈妳也嘗試融入我的生活,不是嗎?」
「啊啦啊啦!確實如此。人家讀書,只是想找找生命的意義到底在哪裡。『我本不願生,忽然生在世。我本不願死,忽然死期至。』是人家最喜歡的句子。」
‧
‧
‧
「你們根本不懂人家的心情,卻誤以為自己懂了!人類啊,真是奇怪的生物。『余亦無知君彼念,說情何作假知心』,又何必自以為是地假裝理解人家呢?」
「確實如此!人間的悲歡並不相通。」
「既然如此,請學長收起這無謂的同情吧!啊啦,還是學長願意隨人家回華邦呢?」
「當然不可能隨妳回去!」
「確實呢,凡是所有有生命的生靈都有自私的一面,『凡人惡死而樂生』。沒有人願意輕易失去自己的生命,包括人家也是一樣。」
「紀盈!妳的書!」
「反正人家已經讀過幾百遍了,是時候該放手了。」
▲▲▲▲▲
當初的自己,自以為是地以為自己懂了紀盈,可是現在回想,才發現自己仍舊不懂她。她離開之後,我才看清自己的天真、樂觀,以及那幼稚的理想主義。
所謂的「雙贏」,或許從一開始就只是我的幻想。居然還自顧自地向紀盈講那些令人可笑的大道理,彷彿一切問題都能用簡單的理性與邏輯解決。
我以為,只要足夠努力、足夠堅持,就能逆轉一切。然而,生命的殘酷並不會因為我的信念而有所改變。紀盈的身體,她的選擇,她的命運,早已注定,而我卻妄想改變她的結局。
「雙贏」或許根本不存在。我現在才明白,紀盈一直用那種半帶嘲諷的語氣對我說話,並不是因為她不在乎,而是她早就看透了一切。我卻始終以自己的邏輯自說自話,忽視了她內心的真實感受。
如果能再來一次,我會選擇閉上嘴,只靜靜地陪伴她。哪怕什麼都不說,也許才是對她最大的尊重。
▼▼▼▼▼
「人家最近夜深人靜的時候總會想著,自己做這種事,為什麼會特別不開心呢?楊徽學長,能告訴人家嗎?」
「因為妳也清楚,這樣做不一定能帶給妳真正的幸福。人們總是喜歡那種既能利己也能利人的事情,而損人利己只是不得已的選擇。最糟糕的,是那些既損人又不利己的行為。」
「妳明白自己正在做的事不僅傷害了別人,同時對自己也沒有實際的好處,所以才會感到徬徨和不安吧!這就是人性呀,紀盈。」
「啊啦啊啦,人性嘛!」
「是呀!不管妳是複製人也好,人造人也好,在我眼中妳就是活生生的人類,擁有著人性,有著真正的情感和掙扎。」
「人家不可能會有人性的啦……」
「不然妳該如何解釋呢?」
「就是因為不知道,才要問學長你呀!」
「既然自己也不知道,那又為何急著先否定別人的答案呢?何不試著先保留一點認同,然後和我一起找到這一切的真相呢?」
「啊啦!聽學長這麼說,倒也是……但人家真的有資格擁有人性嗎?」
「當然有資格啊!人性並不是什麼神聖的特質。就像那句話所說的『上善若水』,但卻往往忽略了水的『載舟覆舟』的道理。人性就像水一樣,好的時候能利益眾人,而壞的時候也能瞬間顛覆一切。」
▲▲▲▲▲
隨著白牡丹的花瓣輕輕隨風飄落,一股熟悉的花香再次撲鼻而來,那氣息像一條無形的線,將我牽引回對老媽的懷念中。
那是一種讓人感到安心的回憶,彷彿她的身影依然守護在我身邊,輕輕觸碰我的肩膀,讓我在這片孤寂中找到一絲溫暖。
對於老媽的記憶,從來不是悲愴的,而是一種深植於心的習慣,那種穩定的溫暖,讓我能夠承受生活的風浪。
自我懂事以來,對老媽不在這樣的生活早已成為常態。那個曾經的悲劇,並非我親身經歷,而是透過家人、故事拼湊出的畫面。
然而,即使是想像中的堅強與溫柔,卻依舊深深地觸動著我的心。
每當內心難以平靜時,白牡丹總會帶來一種神奇的力量。
那花香,像是老媽留下的贈禮,總能將懸著的心輕輕放下,讓煩惱暫時遠去。
它就像是一種橋樑,連接著現實與內心深處的渴望,帶給我面對未來的勇氣。
隨後,我彷彿來到一處未知的彼岸。眼前,是一片熟悉卻又陌生的白牡丹花海,而在不遠處,三道模糊的身影隱約可見。
他們佇立在花海的另一端,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當我意識到這些,我已從原本的客廳沙發,轉而站立於這片無邊的花海中。
腳下的土地柔軟,花香如潮,我開始奔跑,拼命地追逐那三道身影,心中燃起難以抑制的渴望。
但無論我如何努力,卻始終追不到他們的身影。即使差點被鬆軟的土給踉蹌著也仍舊不停地邁步往前奔走,只為了追上那些曾經的遺憾。
他們就像觸不可及的幻影,總是保持著遙不可及的距離,讓我的腳步變得無力,直至疲憊不堪,我的眼淚不停地流著流著,不僅是錯失一次救贖的機會而感到悲愴,更多是對自己的無能所痛恨。
最終,我停下了腳步,沮喪地回過頭,準備離開。然而,當我轉身時,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輪椅,那熟悉的輪廓讓我的胸口猛然一震。
老媽,她的輪廓清晰地出現在我的眼前。她坐在輪椅上,佇立在花海中央,面容依舊和藹,那微笑中透著溫暖,彷彿在安撫我那無助的靈魂。
我的眼淚再次奪眶噴湧而出,這次再也無法壓抑。眼淚像決堤的洪水般湧下,內心的悲傷化為一波又一波的痛楚。
某種感覺湧上心頭,那是一種深深的愧疚。或許,是對於自己的窩囊無能,對於未能堅強的失望。
然而,老媽依舊那樣微笑著,並沒有任何譴責的意味。她的模樣像一束光,穿透了我內心所有的黑暗。
那一刻,我再也無法掩飾心中的悲傷。
明明以為自己早已在醫院哭乾了淚水,卻在此刻發現,原來眼淚是無窮無盡的,正如悲傷,無論如何掩藏,依舊無法阻止它的累積。
「對不起……」我哽咽著,低聲呢喃,就像抱憾終身、來不及回頭的浪子一樣痛哭失聲。
但老媽沒有說話,依然安靜地看著我,用那溫柔的目光安撫著我。
她的微笑無聲地傳遞著力量,告訴我:哪怕未來再困難,也要學會原諒自己,繼續向前走,她…依舊會陪我向前走。
隨著白牡丹花瓣隨風飄起之際,就那一瞬間老媽的身影消失無蹤,我無論怎麼轉身都再也找不到,更別說另外兩人的身影。
一切……都結束了嗎………?我與他們之間的羈絆……?哪怕是伸手也觸摸不及任何一片花瓣,難道愛……在無常面前就這麼脆弱不堪嗎?
而我卻像個無能的愛哭鬼在這裡哭泣著,一點辦法都沒有。
──逆轉命運?
──逆轉宿命?
──逆轉生死?
──最後,我再次一無所有。
──依舊還是沒能做到。
──終究成為了可笑的笑話。
「楊徽……」恍惚間,我聽到師父的聲音,抬頭一看,她的臉正貼在我眼前,神色中透著一絲關切。
回過神來,原本的花海轉成陰暗的宿舍,我仍坐在沙發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師父……怎麼了?」我低聲問,才驚覺臉上的淚水不停地滑落了數滴。
「你剛剛使用了純量腦波。」師父語氣中帶著些許凝重,目光緊緊注視著我。
「純量腦波?」我愣了一下,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剛剛你的腦波頻率非常特別,甚至連我都無法使用,甚至也無法完全察覺這段腦波的隱藏含意。」師父頓了頓,低聲補充了一句,「可能是只屬於超越者的專屬腦波。」
我瞪大眼睛,腦中一片混亂:
「超越者的專屬腦波……?」
這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對!這或許就是『超越者』的使命!
原來過去所經歷的一切,所見到的老爸、老媽都不是幻象,這是我『超越者』的獨有天賦,也許一切都還有挽回的餘地!
沒錯!
『愛!並沒有結束!』我如此堅信著,『悲劇……終有昇華的一刻………絕不能就這樣結束!!』
──晴光炙志,綠滿跟前,花開正時刻──
※註1:僅擁有純量腦波的人才能感知並察覺這種特殊腦波的存在。當他們啟用純量腦波時,瞳孔會閃爍出五顏六色的光芒,而這種現象也只有其他擁有純量腦波的人才能看到,成為彼此間獨特的識別標誌。
※註2:『超越者』四大天賦『溝通』、『理解』、『共情』、『通靈』;超越者,正是『通往一切的橋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