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霧裡看花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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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台北,陰雨綿綿,濕氣黏附在人行道上,也附在林紹謙的眉心。他踩過和平東路三段的人行磚,避開一塊還未修復的坑洞。那是三年前的彈痕,留下來,是因為那區塊歸「歷史保留」,有人說是提醒市民勿忘戰爭;也有人說,是新體制來不及填補的破口。

他走進戶政事務所的大門。門外新貼的標語鮮紅刺眼:

「中華聯邦:民族復興,八區合一」

他低頭掃過臉,門禁辨識比過去更慢。牆上多了一個方形的白盒子,有人說是人臉紀錄器,也有人說只是溫度感測,沒人確定。

電梯內靜默。兩名同事低頭看手機,不再閒聊。三年前這裡還常有人開玩笑:「這麼冷的天,是不是又要打起來?」現在連這樣的幽默也沒了。紹謙走出電梯,走廊牆面掛著「祖國統一三周年」紀念照,一排穿紅色制服的聯邦幹部微笑而立,中間是那位指導員──王科長。

王科長,福建人,去年調來,一口帶腔調的普通話,不苟言笑。所有公文先經過他,連公文標點符號都要校對。有人說他以前是地委辦公室的巡察人員,也有人說他是武警退下來轉政務。紹謙從沒問過。他知道,問沒用。只會讓你名字出現在名單上。


辦公室的窗外,街角站著一個穿雨衣的警察,應該是聯防協勤。從戰後第二年開始,每個區就設有哨崗,「協防秩序」是理由。但市民早已明白,這是「監督民心」。

辦公室助理阿惠從旁邊遞來一疊文件,聲音壓低:「改了,一早發通知,升旗典禮時間從十點改成八點半,全區聯播。」

「升哪面旗?」

「還用問?聯邦旗啊。青天白日已經封倉了。」

紹謙點頭,沒說什麼。他已經習慣這種不問、不答、不表情的交流方式。


辦公室的國旗桿早就換了樣,紅底黃星,底下繫一條白色緞帶──象徵「融合」,但對他來說,更像是繫在島嶼上的一道結。



升旗時雨還沒停。職員們撐傘在廣場上站成方陣。音響播放的是聯邦新創的《統一之光》,旋律空洞激昂,歌詞聽不進心裡。

紹謙站在隊伍的末排,看著旗幟緩緩升起。他無意識地掃視人群——熟悉的背影僵硬如兵人。就在這時,他瞥見對街的公車站,有個年輕人,穿著一件印有青天白日滿地紅的舊款T恤。他站得筆直,表情堅定,沒有撐傘,雨水打濕他的臉。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五秒後,兩名便衣從旁邊出現,默默將他押上街角停著的一輛灰色箱型車。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驚訝。

升旗繼續,雨聲壓過音響。紹謙微微握緊手中的公文夾,掌心出汗。


中午,王科長走到他桌旁,語氣平靜:「林先生,聽說你太太在高中任教公民,這科目內容最近有修正方向。這是課綱更新,你可以回家提醒她,照著走。」

紹謙接過那份文件,封面印著:「統一後公民教育基礎指導綱要」。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輕聲說:「我知道了。」

王科長點點頭,走了。腳步極輕。

他看著那份文件,想起女兒昨晚問的問題:

「爸爸,以前我們是叫『國民』還是『人民』啊?」

他沉默許久,最後說:「都不是,我們是這裡的人。」

那晚女兒沒再問。他知道,那句回答,其實是回答不了的。


那天下班,他沒有直接回家。他繞道去了信義路的一家舊書店。書店還沒被封。他翻起一本老地圖集,封面寫著:

「中華民國各省地圖。」

他輕輕地將手指放在「台灣省」的邊界上,停留了幾秒,又輕輕地關上。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霧氣糊住了玻璃,他的倒影也隱了去。

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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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偽魔術師,在幻想中的休伯利安上看著台灣的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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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民主國家,至少政治家們都是這麽說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