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家裡，是林紹謙最珍惜的時光。
家不大，三房一廳，在新店河堤旁的舊公寓。雖然潮濕，但陽台曬得到太陽。家裡有盆薄荷與迷迭香，是女兒在小學時親手種的。牆上還貼著女兒從幼稚園畫到國中的畫，有超人、小熊、也有她畫的媽媽教書、爸爸在蓋章。
周日上午，陳怡會做蛋餅，外皮酥脆，裡頭包著蔥和起司。女兒林瑀恩一邊吃一邊哼著卡通歌，有時還會突然站起來跳一段舞。那是他們家最常見的快樂日常畫面。
電視上偶爾轉到新聞，講的是「全區課程整合座談」與「輿情穩定狀況良好」，畫面裡都是長篇大論、面無表情的官員聲音。陳怡會低頭切水果，不吭聲。瑀恩則會轉台，說：「好無聊喔。」
有時，他們會到河堤散步。瑀恩會帶風箏，雖然常常飛不起來，但她總笑得比風箏還高。林紹謙有時在她奔跑的背影裡，看到那種未曾污染的自由——那是他想守住的東西。
但那天下午，瑀恩從書包裡拿出新發的《聯邦基礎公民與國家觀》。她說：「老師要我們下週背誦統一六大貢獻。」
書本上列著六項從戰後開始推動的「統一光榮史」，語言高度政治化，還附上習語錄與聯邦徽章解說。
「爸爸，為什麼書上寫以前台灣是被『外部勢力挾持』的？」
紹謙愣了幾秒。這種說法，他只在三年前的央視頻道聽過。現在竟然進了國中課本。
他低聲說：「妳覺得妳被誰挾持過嗎？」
瑀恩想了一下，搖頭：「沒有啊。學校很好，妳跟媽媽都在家，我每天都有好吃的東西。」
晚餐後，陳怡關上房門備課。她的電腦資料夾裡一半是原來的「民主制度案例分析」，另一半是新教材中的「憲政與人民指導關係」。
她默默刪掉幾份原本準備很久的教材。然後發現手有些顫抖。
她嘆口氣對紹謙說：「如果我不教，學校就會換人教；如果我照教，那我就不是我了。」
那一晚，一家人一起看電影，是《海角七號》，看了很多次了。但當范逸臣在片中喊出那句「我恨你！」的時候，三人都沒笑出聲。
林紹謙伸手摟著女兒的肩，心裡明白，這樣的晚上，也許不會太久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女兒：這個家還在，但家的語言、家的課本、家的未來——都在悄悄變成別的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