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昱江幫二當家被東衛秘密拘捕的當天夜裡,昱京北郊井欄驛的驛丞睡到半夜突然被手下的驛差喊醒,他睜著惺忪的睡眼,有些被擾了清夢的火氣。
罵罵咧咧的的穿衣起身,趕忙跟來叫他的值夜驛差一起走出去。
這個軍驛不大,設在昱京北邊一個叫井欄坡的山坡上,山坡上的樹林茂密,卻有一條當地人自己開闢,可供馬匹跟手推車通行的小路。因為坡地深處有一處埤塘,山坡跟井欄一樣包著埤塘,故名井欄坡。
井欄埤旁邊原本還有個小村莊,住著十多戶人家,後來京台大營建立這個井欄驛之後,村人都被移居到昱京鎮北門一帶的軍屯田去。井欄驛的位置,正好位在一個三叉路口,西北通往京台大營,東南離開林區就會接到通昱京的官道,而東邊的小徑則通向原本的井欄村。
驛站外面有百餘京台軍打扮的騎士,個個手提騎槍、腰掛馬刀。除了幾個穿著紅披風的將領之外,人人舉著火把。
驛丞有點老花眼,被閃爍的火光閃得有點眼花,不過這些人看起來應該是大營中軍的親衛隊,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到這個地方來?驛丞吩咐開中門,親自迎了出去。
隊伍領頭的一員軍官跳下馬走過來:「我們是大營中軍的,有軍務在身不便久留,讓你的人準備豆料跟水餵馬,弟兄們奔波半夜,弄點吃喝的給我們。」
驛丞見對方穿著千總的服色,官雖然不大,卻也比自己大,而且這個千總似乎是這行人之中軍階最低的,當下不敢怠慢。一邊吩咐驛差備酒備菜、飲馬餵豆,一邊進去捧了登記冊子出來:「各位長官得罪了。驛站規定經過得登記,請帶隊的將軍通個名,卑職也好做個紀錄。」
剛剛的千總皺起眉頭。一名穿紅色披風的參將走過來道:「都督召驛丞過去。」
「都……都督?」驛丞嚇得腿差點沒軟掉,參將不耐煩的拉著人過去。中間穿紅披風的五個人中,四個手握刀柄環護四周,中間那個將軍方面大耳,鬍鬚整齊,身形不算特別壯碩,卻有著長期練武透出的俐落感。他一手持著水袋喝水,沒有看走過來的驛丞。等驛丞跪下行禮,他才把水袋遞給旁邊的護衛,微微抬手:「起來吧。」
「是。」驛丞哆哆嗦嗦的站起來,就著火光看去。認出他的身分,眼前這個年輕人是當今皇上的三皇子,以鎮國公、京台大營都督,掌京畿衛戍大權的洪九雄。
「守在這個地方沒什麼油水,你辛苦了。」洪九雄看似親切問候,神情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高傲。他轉過頭看了看外面,問道:「井欄村那邊現在怎麼樣了?我記得我有撥款讓你們修繕?」
驛丞聽到這個問題有點尷尬,道:「卑職有派人過去井欄村巡視過,只是那個地方久無人居,當年遷村的時候村民把能帶走的東西都帶走了,雖然還有幾間木屋,卻也已經破敗不堪。卑職已經找了工匠、訂了材料,這幾天就會進去施工。」
洪九雄皺起眉頭,看向旁邊的副將。那名副將會意,開口質問:「一個月之前下的將令,為什麼到今天還沒有辦?」
「卑職…卑職……」驛丞登時冷汗直冒。當初來傳達命令的也沒有說那麼急,況且所撥下的經費三天前才送到驛站。甚至他自己還先墊了錢訂了材料跟工匠,怎麼現在變成自己的責任了?
「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官,竟敢輕忽軍令。」副將疾聲喝道:「貽誤軍機當斬!把人押下去。」
片刻後。驛站裡面的驛差已經全都被召集起來,而驛丞血淋淋的頭被放在盆裡,放在洪九雄身前的地上。洪九雄的神色沒有一絲憐憫,淡淡對所有驛差道:「本督知道你們在這裡沒什麼油水,也沒什麼緊急軍務,但怠忽職守之責罪不可恕,今天只罰驛丞一人,其他人死罪可免。井欄驛軍紀鬆怠,明天全部押回大營,待軍法司審讞後重新分配差使。」
驛差們哪見過這種場面,機靈點的趕忙帶著跪下叩謝不殺之恩,對洪九雄拜了又拜。洪九雄揮退了他們,眼神回到驛丞的人頭上,終於出現一絲別樣神情,向剛剛代他發令的副將道:「把屍體拉下去吧。老孫,你過來一下。」
被呼為老孫的孫天謀是洪九雄的心腹,兩個人的關係亦兄亦友。洪九雄剛被過繼到鎮國公府的時候,這個年紀輕輕就成為『劍衛』的青年侍衛奉詔跟著洪九雄到鎮國公府,負責貼身保護洪九雄,並且教授他武術、騎術跟兵法。
當年太祖皇帝南渡建國,身邊曹、魏、師、邱四大親將出生入死,保著太祖皇帝南征北討。建立大昱之後四大親將因積勞成疾,於三年內陸續離世。太祖皇帝感念他們的忠誠與功蹟,將他們四人的兒子們收到身邊,賜寶劍、鐵券,並封為『御劍使』。
這十三人成為第一代的『御劍使』,一開始原本只是獲准佩帶御賜寶劍、貼身保護皇帝跟皇子的御前侍衛,後來變成皇帝心腹的象徵。這十三名御劍使經常出欽差,還有先斬後奏、便宜行事之權。後來御劍使們改組了王府親兵,建立了羽林軍,四姓御劍使分別擔任東西南北四衛的指揮使,位同羽林軍都督,實質控制皇宮宿衛及禁城安全。
後來每個時期的御劍使的數量也都有所不同,甚至逐漸裁撤,羽林四衛也只剩下東西兩衛。一直到當今皇帝登基,有意恢復制度來增加身邊的防護力量,才命羽林西衛指揮使在西衛的侍衛中每年挑選十三名武功最高的,授予『劍衛』之職。雖然沒有當年代天巡狩的權威,卻也可與任何皇親國戚、各級官員分庭抗禮的身分資格。
派一名劍衛到鎮國公的麾下,一則攏絡重臣,二則保護皇子長成。孫天謀的武藝跟忠心無庸置疑,到了鎮國公府之後更是一心向著洪九雄,不僅將自己一身武藝傾囊相授,更是毫無理由的支持著洪九雄任何決定。
「我本來是想打發他出去的……不過你做得對,確實這樣更安全。」洪九雄臉色有些不悅,雖然已經是京台大營的都督,也不是沒看過行軍法殺人,但殺人總有取死之道,他不怕殺人,卻也不想隨便濫殺。
「他死的冤,但他必須死。這裡的事情本來應該先找我們信任的人來換防之後再進行,督帥當初下令得有些輕率了。」孫天謀道。
「這件事情你幫我圓好,知道這件事情的人一個不能放掉。當初本督思慮不周,差點洩了機密,好在有你老孫在旁拾遺補缺。」
「督帥謬讚。只是那個秋霜公子提這個要求也是奇怪,他手握秋霜盟,在江湖上威名赫赫,為何忽然要投靠督帥?而且五百人?我們一時也很難從大營調這麼多兵來藏在這裡。」
「對方只要我們提供可以居住五百人的營盤跟糧食,人怎麼來我們不必管。」
「這個人值得信任嗎?」孫天謀覺得洪九雄過於信任這個來路不明的江湖人,有些疑慮的問:「屬下曾經派人問過一些江湖人,秋霜盟雖然是為了應對魔教而結盟,但組成的成員各地都有,不僅昱人,還有晉人、閩人、蜀人等等,讓他們在京城附近集結,如果被人知道,恐怕是滅頂之禍。」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洪九雄表情堅毅,看向京城的方向:「父皇把京台軍交給我,我不能畏首畏尾的什麼都不做。」
「是。那屬下會親自安排,做好保密。」
「驛丞的撫卹加兩級給他的家人,再多給他們五百兩銀子讓他們離開京城回故鄉去。你帶兩個人跟我走,其他的人留在這邊把驛站的人看好,回大營的時候一起帶回去。」洪九雄道。
行至半途。孫天謀忽然勒住馬韁,翻身下馬就著火把的火光看向路面:「驛丞找來的匠人動作很快。上次屬下來的時候,道路只能步行,騎馬也只能慢慢的走,現在已經變成可供馬匹疾馳的林道,我們要輸運糧食過來也會更方便。」
「你上次來應該是幫我過來勘查的時候吧?」洪九雄看著眼前的坦途,火把的光輝雖然無法及遠,但他們這些武功高手目力都特別練過,一點點光芒就可以讓他們看清眼前景象。
這條路雖然窄,但很明顯有人特別以碎石、細沙、石灰、黏土等混合起來鋪設路面,這是京城裡鋪設主要道路才會使用的工法。兩旁的雜草也有被特別修剪過的痕跡,從井欄驛進來的路上雖然維持原狀,但走過了約三百步後,道路就漸漸變成這種碎石路。
隨著一路深入,抵達井欄村舊址時,即便只是憑藉火把的火光,眾人仍有豁然開朗之感。孫天謀更是看得傻了眼,眼前哪還是兩個月前看到的廢村樣?驛丞如果這個月內有派人過來看過,應該也不會回答說村子破敗,導致枉送性命。
這村子外圍壕溝深挖,溝內插滿鹿角,內圍看起來雖是竹籬,竹籬內卻有以壕溝掘出的土堆成的土壘。
村門當道之處擺了拒馬,村內那些破敗的村屋都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離地架高的竹台,以及蓋了一半的竹亭、竹屋。
隨著他們抵達村口,哨樓處傳出一聲尖銳的鳥鳴。接近門口處的竹屋窗戶處亮起燭光,隨後整個村子的竹屋竹亭都亮起光,光暈下可以看到許多穿著粗布衣服、村民打扮的男女老幼探出頭觀望。
洪九雄看的不明所以,自言自語地問道:「這裡的村民不是都已經搬下山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兩個月前這裡還很破敗……」孫天謀雖然表面鎮定,內心也相當動搖。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晃眼功夫,村口的拒馬前突然出現一個黑衣人影,瘦削高挑的身形,面容俊秀,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但兩鬢微霜,披散下的長髮在火光下也有掩不住的灰白斑駁,一時間竟難以分辨這人是老是嫩。孫天謀注意到來人搖著一把折扇,扇骨黝黑深沉,扇面似黑色羽絮紡成。身上黑袍看似不起眼,但輕飄飄的,在火光下還隱隱泛出血紅光澤。
黑衣男子一拱手:「在下秋夜泊,見過三皇子殿下。」
「閣下便是『秋霜公子』嗎?」孫天謀問道。
「這是江湖人給在下的一個外號。」秋夜泊一揮手,立刻有人出來將拒馬搬開。他側身一讓:「殿下請進。」
秋夜泊領著洪九雄一行四人走進村子正中的一座山神廟,正殿之處神桌之上擺著神像,香案焚香,兩邊各樹了一根海碗粗細的紅燭。供桌前放了一張矮几,擺了酒菜,矮几旁設了三個蒲團。秋夜泊率先入座,洪九雄跟孫天謀互看一眼,也坐了下來。孫天謀打量著四周,先開口道:「這裡跟我上次來的時候不太一樣,驛站那邊驛丞應該也派人過來看過,如果他知道井欄村現在是這個模樣,應該也很意外吧。」
秋夜泊沒有接這個話題,他端起酒壺斟滿三杯酒:「在下成為殿下幕賓之事,知道的人愈少愈好。殿下當機立斷,在下佩服。」
「這裡的村民,應該都是貴盟的屬下扮的吧?秋霜盟果然名不虛傳。」洪九雄正想端酒,孫天謀連忙伸手將兩杯酒都拿起來:「屬下奔馳半夜,渴得很。督帥可以將酒賜給屬下嗎?」
「你喝吧。」洪九雄轉頭看向秋夜泊,呵呵一笑:「這位孫將軍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他奉父皇跟父帥的命令保護我,對人對事都不太放心,還請秋盟主見諒。」
「無妨。」秋夜泊端起自己的酒一口喝乾,道:「不瞞殿下,這裡的村民是在下收留的流民,他們的家鄉受了天災,田土流失,無以為生。放著不管,他們不是家破人亡就是落草為寇。在下斗膽向殿下要了這塊地方安置他們,也作為在下與殿下之間的一處信站。對外殿下可以說是安置流民免生盜賊,這個井欄村荒廢已久,當初是因為忠王的虐政,非把安居山中的村民遷走,卻又把這裡閒置荒棄,如今重新在這裡安置流民,對殿下的名聲也有好處。」
「督帥是管兵的元帥。這種事情自然有地方官府去做,你讓督帥越俎代庖,豈不是授人以柄?」孫天謀皺眉道:「秋盟主在江湖上一向有智者之名,這……」言下之意,顯然覺得秋夜泊名過其實。
「殿下如果只是想當個帶兵的將軍,孫將軍所言,在下自無異議。」秋夜泊展開摺扇輕搖,一語道破:「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朝內的狀況,即便在下處江湖之遠,也有耳聞。想來殿下遣使,召在下入京相商,不是為了調兵遣將之類的事吧。」
說罷,秋夜泊又端起酒壺,倒滿三杯酒。抬手示意後,自己端起酒又是一飲而盡。
這次洪九雄自己端起酒,舉杯相敬,也是一口喝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