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生意嘛,多少會了解一下。」莫若瑜笑得像隻狐狸,從袖中拿出兩個信封:「魔教的好處,就是到處都有傳教使,這些傳教使們以鄉民為眼線,每隔一段時間就能知道當地發生的大小事務,從收成情況到牲畜疫情,即使以東衛的能力,要潛入其中探查情報也並不是那麼容易,畢竟抓傳教使回去刑訊這種事情就算有人辦得到,但也查不到什麼東西吧。正好我這邊有兩封信,是魔教長老級的人物寫給朝中官員的,一封寄到禮部、一封寄給東衛。不知道這兩封信,能不能稍微幫魏大人緩解一下無處下手的頭疼呢?」
魏義正沉吟半晌,點點頭:「這份禮我收下了。當年莫首輔的案子,東衛也只是奉命行事,官身不由己,還請莫小姐見諒。妳說有事情要東衛幫忙,請說吧。」
「最近小妹買下了京城中的一片地皮,想開個幾家小店賺點小錢,提供來往客商做個落腳處,寄物寄信,也提供些說書唱曲的小節目,幫人算算命什麼的。」
「這生意做得挺雜。你是說鎮北門附近那塊最近整區賣掉的地皮嗎?」
「不愧是魏大人,城內什麼事情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如果只是這個條件,我可以答應。不過我還是要多問一句,妳的生意不會跟玉親王有關吧?」
「不好說呢。做生意開門迎客,如果有主顧上門,我們也不好拒之門外。如果魏大人想要光顧,我們雖然有言在先,但生意歸生意,出得起價錢,我們也不會把財神爺往外推。」
「聽起來不只是開個小酒店什麼。你們不會是想開黑店吧?」
「商品是按照需求的程度定價的。有些東西對一般人來說一文不值,但對於需要它的人來說,即使開出不合理的高價,他們也會覺得很便宜。就好比一杯水,對於餐餐酒肉無虞的人來說,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甚至都不會想去喝,但對於一個家財萬貫卻快要渴死的人來說,這杯水甚至可以換到他的所有家產。但小妹可以肯定,沒有人會覺得從小妹這邊買到的東西是買貴了的。」
魏義正瞥了眼放在桌上的兩個信封,道:「不好說吧。」
「魏大人不妨拆開來看看,如果您覺得不值,那你隨時可以推翻承諾。」莫若瑜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不經意的道:「魔教的傳教使突然失蹤這件事,讓魔教在江湖上掀起了一波腥風血雨。北晉、大昱甚至東幽城都傳出有江湖高手不明不白的死掉或失蹤,甚至東幽城的城主還出面斡旋,打包票這件事情跟東幽城內的任何勢力都有沒有關係,他們才總算沒有繼續在東幽城鬧事。事情發生之後,各地出事的江湖人物共計三十四人,所屬門派遍及東幽、蜀唐、南閩、北晉跟大昱,都是官方認證的名門正派,成員跟各方官員也都有著深厚的關係。」
魏義正聽得默然不語。半晌後才艱難的點點頭:「去忙妳的吧。妳在城內的生意,東衛不會去管。只要我姓魏的一天還在這個位置上,我保妳的生意一天平安。送客!」
莫若瑜的最後那番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那名魔教失蹤的傳教使,正是東衛派高手秘密擒獲。
魔教剛開始活動,東衛的鼠衛就有回報,但鼠衛並沒能深入魔教的內部,只能在外部打探。魏義正怎麼也無法相信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個偌大的魔教就突然冒了出來。
以聖子為首,以下是掌爐、掌火雙尊使、十二長老、三十六香堂司祭、七十二傳教使加上估計已經有十幾萬之多的教眾,這麼龐大的組織,不可能突然長出來,但偏偏當第一個鼠衛回報的時候,魔教的觸手已經深入各大勢力的範圍之中,連北晉境內都有魔教的香堂司祭跟傳教使。
打著魔教的旗號聽起來就不是好人,一些名門正派的江湖高手自然不會對他們客氣,但這個魔教裡面的高手實在太過厲害,那些名門高弟的挑戰往往輸到顏面盡失。
如果是那些平素有俠名、行止端方之輩,魔教中人絕對不留活口,連屍首都找不到。反倒是那些打著名門正派的旗號卻性格卑劣、恃強凌弱的江湖敗類,還會在被打殘之後留下一條性命,這些人嘴還在,又恨魔教廢了他們,自然會把魔教的惡名廣為傳布。
短短一年之間,魔教從沒沒無聞到惡名鵲起,也引起了東衛的注意。
由於鼠衛查不到什麼魔教內部的情況,加上懷疑他們已經將觸手伸入京城,懷疑他們已經黨爭掛鉤。魔教內高手如雲,任何人掌握這批江湖高手,都足以打破現今的均勢,東衛必然得未雨綢繆。
為此,東衛派出了最神秘的蛇衛,用伏擊偷襲的方式將一名在東幽城現身的傳教使生擒,為求保密還弄了一具假屍體丟到海上,人則用船送到東衛控制的港口拘押起來嚴刑訊問,務要搞清楚魔教內部的狀況。
原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綁架,竟然第二天就被魔教發現。收了錢將傳教使行蹤洩漏出去的教徒全家被殺,自己被人砍成左右中分的兩塊掛在東幽城的城門上。那個得到消息回傳的鼠衛隔天就失蹤了,東衛派人秘密找尋了幾天,也查不到那個鼠衛的行蹤。
之後就是一連串在江湖上發生的血腥暗殺,所有曾經跟魔教有過過節的江湖門派,都接到了魔教的信,要他們交出失蹤的傳教使。
這些江湖勢力根本也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有的禮貌交涉、有的置之不理,也有一些覺得沒面子直接公開撕毀書信跟魔教叫板。
應對方法各有不同,但逾期得到的結果都一樣,不是門派內的水源被下毒,就是有高手突然死得不明不白。那些公開叫板的更是一夜之間被殺盡一門的老幼良賤,連牲畜都不放過。
魔教濫殺無辜的行徑立刻引起公憤,在一個神祕高手的串連下,組成了對抗魔教的聯盟『秋霜盟』,共推那名叫『秋霜公子』的神祕高手為盟主,約定了聯繫方式,一家有事,眾家來援,這才稍稍遏止住魔教的報復。
似乎因為之前報復行動折損了人手,魔教在秋霜盟出現之後沒多久就銷聲匿跡,偶爾有傳教使出現的消息,也是曇花一現難以追蹤。
對朝廷來說,江湖上的武士們自己自相殘殺不是壞事,鷸蚌相爭的道理大家都懂。可是秋霜盟之中網羅了東幽派、蜀山宗、仙霞觀、慈光寺這『雙宗四派』的四派,要完全放心是不可能的。
這四派沒有一派是在大昱的國境內,東衛無從牽制,想探聽他們的情報也沒有那麼簡單,許多東衛安插的鼠衛都被魔教發現拔掉,國內的情報網還可以維持,國外卻愈來愈難,說到底跟朝中黨爭也脫不了關係。
要是魔教發現傳教使失蹤是東衛幹的,這些瘋子肯定會對東衛發起瘋狂的報復,這也罷了。魏義正更擔心秋霜盟的四大名門,如果他們知道整件事情的起因是東衛,說不定會懷疑是東衛攪風攪雨,在江湖上煽動紛爭傷害周圍各國的利益。
這些名門雖然說是江湖門派,但他們培養的武士不是從軍報國,就是成為政要貴族的保鑣,甚至連朝中那兩個鬥得不可開交的皇子,身邊的高手也多有從四大名門聘出來的。
如果這件事情洩漏出去,東衛將會成為眾矢之的,自己這個指揮使丟官還是輕的,東衛這些年橫行霸道,上上下下得罪過的人不在少數,牆倒眾人推,會被挖出什麼黑料,連一向擅長挖黑料的自己都沒把握。
不過,這也還不是最嚴重的。莫若瑜客客氣氣地說是談生意,又說自己的武功沒有什麼大不了,但她所寫的那幅字帖,所展現出來的筆意就不是這回事,就算年紀輕輕功力不足,可蘇樑的筆法是以打穴截脈來擾亂真氣,即使內功不濟,也能透過筆法四兩撥千金。就算把她困在指揮所,她的同夥把消息放到江湖上,自己最多拉她陪葬。
不,可能會更早死一點,如果她真的是蘇樑的關門弟子,蘇樑親自過來要人,就算自己集齊蛇衛、虎衛,加上西衛指揮使跟十八名御前劍衛一起上,或者能夠逼退蘇樑,卻無法殺死對方。武功到蘇樑那種宗師境界,除非靠地形限制他的移動,不然他就算打不過也肯定跑得掉,何況蘇樑當初當太子太傅的時候,就是在東宮上講解兵法戰略的,他絕對不會讓自己有機會集合重兵才傻傻的殺進來,而會在調出所有高手之後趁虛而入,就如同莫若瑜來訪的那天晚上一樣。
莫若瑜來的那天,城內外同時發現有數名魔教高手以及北晉的細作,魏義正不得不把休假的虎衛跟犬衛全都召回出動。莫若瑜就是在這個指揮所空虛的時候大大方方的走進來,通了名後見自己不信,隨手從書桌上鋪紙沾墨,筆走龍蛇般寫完字帖,這一手確實鎮住了自己。
貨賣識家,自己愈識貨,愈不敢輕舉妄動。
魏義正慢慢收起字帖,彷彿做了什麼決定。門外傳來敲門聲,以及屬下魏大的聲音:「指揮使,派去的人回來了。」
出城的馬車上,小紫好奇的問道:「瑜姐姐,我們不是把東衛拿捏得妥妥貼貼了嗎?為什麼還要出城啊?」
「那個魏大人生平特點就是非常謹慎,如果讓他摸清楚我們的實力,他就有可能調轉槍頭來對付我們。」莫若瑜輕輕搖著檀香木精雕的摺扇,道:「姬赤是東衛在北晉吸收的高手,之所以用他來試探我們的實力,一方面是要製造藉口,一方面則是怕我們報復。他派來的人肯定會有擅長察形觀色的好手,如果他沒發現我們這邊有什麼特別厲害的高手駐點並且回報回去,魏大人只會懷疑我們已經把高手撤走,他們過來也勢必會客客氣氣的,畢竟他也擔心我們手上除了魔教的事情外還有其他把柄,所以我也不用擔心。」
「老二親自去的,他說現場並沒有看到特別厲害的高手,昱江幫看場子的一個叫王武,一個叫李六,只是昱江幫的三流人物,算不上什麼高手。當然,我們一切以禮相待,沒有亂來。」魏大謹慎的挑話講。他跟隨魏義正多年,很少看到他有現在的這種表情,彷彿是在忌憚著什麼似的。
「姬赤是我們的蛇衛。你知道蛇衛的身手,不會遜於江湖上名門正派的傑出弟子。兩個沙老大手下的三流人物,可以把姬赤打昏過去?」
「現場的人說有幾個北防大營的軍官在現場,是他們先跟姬赤起衝突。」
「那四個軍官的資料找到了嗎?」
「是。但似乎不是什麼高手,一個守備,其他都是千總、把總。那個守備姓洪,但應該只是剛好跟皇室同姓,宗牒裡面沒有記錄這號人物。」魏大道。
「嗯。既然不是皇室。就算是趙老王爺收的義子義孫也無所謂……看來對方應該已經先撤走了高手,不讓我們知道他們的底子。」魏義正皺著眉思索,終究還是搖搖頭。魏大看著他一臉陰鬱,有些試探似的問道:「不如我們去找沙老大問問看,這老油條一向還賣我們的帳。」
「昱江幫只是個幌子,想也知道。那個女人絕對不會把機密押在這種我們觸手可及的地方。就算把老沙抓來,我們也查不到什麼。況且昱江幫一直以來跟朝中官員關係都不錯,逢年過節送錢送禮,甚至要退休的還會搭他們的船回去,就算我們出手沒有人會明著反對,將來肯定會在背後捅我們刀。」魏義正的眼神從剛剛的猶豫多出了一絲陰狠:「不過,你說的有點道理。反正弟兄們閒著也是閒著,讓他們去把老沙抓來問問話,能多知道一點也不是壞事。」
「屬下這就去辦。」
馬車上,莫若瑜端起小紫端過來冰鎮過的茶水輕啜一口:「這茶葉不錯,是師父給的那包嗎?」
「是秋哥哥特地送來的。他知道瑜姐姐喜歡喝這種茶嘛。」小紫小心地把冰鎮茶飲的格子關上,又問:「那個姓魏的弄不了我們,會不會去找其他人啊?」
「會的。跟英雄酒館有關係的人大概他都會派人一一的排查,比如昱江幫的沙老大肯定就會被他找去問話。不過現在沙老大親自押了十幾條船的軍需物資到北防大營,現在這邊是二把手坐鎮,雖然有點對不起二把手老兄,不過這個人平常收回扣在幫中培植自己的勢力,又不是那麼聽招呼……就隨便魏大人去做吧。」
「瑜姐姐肯定會回敬吧?」
「當然。都已經給過警告了,魏大人還敢這麼做,無非就是不擔心我們知道姬赤跟東衛之間的關係。既然對方來自北晉又來者不善,那引起大昱武林的公憤,惹出高手取他狗命也是很自然的事吧。」莫若瑜放下杯子,用手絹擦擦嘴角的茶汁,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妳說這個梅香玉露是夜泊送來的?」
「對啊。秋哥哥昨天親自送來的。」小紫戲謔的看了莫若瑜一眼,故作正經的道:「瑜姐姐交代過妳睡覺的時候不可以打擾妳,所以我沒跟妳說。秋哥哥說他的事情已經辦完了,來京師除了送茶葉之外,也想要看看妳。不過他看了瑜姐姐留在桌上的書信後就離開了,說是過幾天再過來。」
「我放在桌上的書信嗎?」莫若瑜俏臉微紅:「該不會是寫給他的那封還來不及寄出去的吧。」
「不是。那封信我幫妳收起來了。秋哥哥看到的信是北邊寄回來的那些。」
「那我寫給他的他都沒看到嗎?」
「當然。我可是很早就全部收好了呢。」小紫一臉得色,一副「快點誇我」的期待表情。莫若瑜的笑容微歛,有些無奈地用指節敲了一下小紫的頭:「妳收得好。」
小紫抱著頭:「說好怎麼還敲我啊。」
莫若瑜輕嘆口氣,道:「本來不想麻煩他的。不過也沒有比他親自出手更能震懾東衛的了。讓魔教出手雖然也能讓魏大人疑神疑鬼,但秋霜盟的盟主動手,既像是無心之失,又像是有意而為。像魏大人這種謹慎的人,肯定會收起試探我們的爪子,把目標重新拉回秋霜盟跟魔教的衝突上。」
小紫聽得莫名所以,歪著頭問道:「瑜姐姐妳在說什麼啊?」
「魏大人會這樣想。如果秋霜公子不知道姬赤其實是東衛的人,只是激於義憤去刺殺他,那秋霜公子一向神秘的身分就會浮出一點,以東衛的本事很可能可以查到夜泊身上,這是其一。又,如果秋霜公子早就知道姬赤是東衛的人,那他就可能是任何勢力出身,想要透過刺殺姬赤引起兩國戰爭的居心叵測之徒,那秋霜盟就會染上某些官方勢力在背後支持的色彩,難以純粹的以江湖門派不涉黨爭的地位存在。但秋霜盟一向又不涉朝堂黨爭,會這麼做的原因,只會跟秋霜盟成立的目的有關。」
「秋霜盟不是為了對抗魔教集結起來的嗎?」
「對。所以姬赤可能得是魔教隱藏的高手。又或者秋霜盟知道了東衛綁架了魔教傳教使這件事,猜測這是東衛要引起江湖人自相殘殺的陰謀,故而殺死東衛派在北晉的臥底,以警告東衛不准再輕舉妄動,否則不介意再多殺幾個東衛派在他國的臥底。」
「這……會不會繞太遠了?姬赤怎麼會跟魔教有關?」
「我們都知道他跟魔教無關,魏大人也應該知道。這樣選項就會收縮成三項,也就是秋霜公子是昱人、或秋霜公子是其他勢力出身派到江湖的臥底、又或秋霜盟已經知道了什麼,殺姬赤是為了警告東衛。」莫若瑜打開摺扇,半遮住臉上的笑意:「但凡魏大人蠢一點,他都不會把整件事情往第三個可能去想。但偏偏他就是這種聰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