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衛指揮所。魏義正靜靜的看著一幅書帖。
書帖寫的是蘇樑的『隱志』,筆觸輕柔,卻可以看出其中的剛骨,草書一筆到位,鋒芒畢露的同時又兼具含蓄之美,這種既矛盾又特別的筆法,以往只有蘇樑親自書寫的時候才看得到,如果這篇書法不是由那個少女親自動筆一氣呵成,魏義正也難以相信這是一個十五歲少女的手筆。
十年前他押對寶,協助當今皇上剷除了丞相莫諍為首的莫氏一族,到今天他也不知道這是對是錯,但就算是錯,他也沒有後悔。
當年莫諍主張備而不戰、厚植國力的國策,延續自先帝晚年的因為長期征戰國貧民弱的反省。在他主政的二十六年中,大昱的國力蒸蒸日上,不管是兵源的徵募或者武器裝備後勤,都有煥然一新之感。莫諍也支持東衛等設置的諜報網,這讓東衛不僅對北晉的一舉一動瞭如指掌,對國內的掌控也更為到位。
國力的提升加上周邊勢力的蟄伏,讓皇上有點過於自信,開始籌畫北伐。
首先推動的是訓練的精進跟裝備的加速汰換,邊境部隊所用的軍用物資,撥款加速替換跟加強。替換下來的兵器甲冑車馬等則由地方部隊接收作為訓練使用,並且派御史台清查兵員人額,如果有貪污軍餉、虛報兵額的軍官,視情節輕重予以彈劾解職,情節重大者審驗無誤,直接軍法從事。
這種更換裝備跟增加物資軍餉的動作平常都會有,甚至大規模的軍隊演習這種明顯的敵意行為,只要雙方還不想撕破臉,都還是會表示自己只是一般的例行訓練。可是這次兵部受到皇上的支持,毫不遮掩的大肆推動各種針對性的水戰、登陸戰跟攻城訓練。還大肆宣揚了演習名稱,諸如『會獵』、『晉爵』、『先登』……等等各種不一,雖然兵部的那些官員自認為這些只是一種暗示,但對於其他國家來說顯然不是如此。
結果就是在激烈的外交甚至演變成軍事衝突之後,檯面上負責統籌這個計畫的吏部尚書蘇樑負起了政治責任,自請辭官下野,幫皇上背了這個黑鍋。蘇樑下野之後,莫諍的『備而不戰、厚植國力』國策繼續推動,直到莫諍失勢之後,這個國策也依然在檯面下繼續維持。
新一代主戰派崛起,成為政壇上的新星,這個派系以大皇子肅親王為首,加上次輔大學士兼御史中丞的林忠誠、禮部尚書林忠義等一干清流,組成一群整天清議,喊著『對抗北晉,守護大昱』之類的口號的學士集團。
與他們相對的是二皇子黨,二皇子與大皇子相差五歲,但大皇子二十歲才受封親王,兼管禮部。而二皇子年幼時就有「神童」之譽,年方十五就被封為玉親王,並且奉命兼管刑部跟戶部。
兩個皇子同時開衙建府,短短的五年內就形成兩股相互對峙的勢力。自己的東衛雖然沒有涉入其中,但也奉密旨監控著兩黨人馬的動態,以避免雙方有什麼過激的動作。
當年皇上原本要把蘇樑找回來擔任中書首輔,在象湖書院大火、蘇樑不知所蹤的那段時間。皇上把中書次輔兼吏部尚書的曹柏升為首輔,然後就一直當到現在。曹柏是西衛指揮使曹松的族叔,這個人也是曹氏一族的奇葩。
當年太祖洪精忠領全族過江,軍中有四大親將分別姓曹、魏、師、邱。這四大親將的族人子孫代代在大昱領兵為將,可以說是皇室最信任的人,四大親將的武術各有獨到造詣,曹家的冰洪劍、魏家的玄鐵金剛體、師家的仙風沐雨劍跟邱家的邱家槍,至今仍是大昱的四大名門。四族的子弟們人人習武,也多半都以武功出身,這個曹柏卻是從小刻苦讀書,二十五歲中鄉試解元、二十七歲恩科會試中了會元,隨後殿試又被點為狀元,三元及第,也是大昱開國以來第一人。
不會武功,但因為家族勢力跟西衛的保護,他得以不捲入朝中的派系鬥爭,身為內閣首輔也不結黨,而是對朝中兩黨只要於國有益的政見一律支持,而對於那些明顯想要暗度陳倉、撈錢擴展勢力的提案,也以首輔的批駁權打了回票,同時也不讓兩黨勢力滲入兵部或各地軍鎮,一旦發現有兩黨所屬的官員跟軍方接觸,就會由東衛直接逮捕,放進詔獄,誰來都不給面子。
大皇子黨跟二皇子黨的打打鬧鬧,只要不涉兵權、不傷國本,皇上聽而任之,曹柏也不會去管。林忠誠在中書閣內各種指手畫腳,只要手沒伸到軍隊,曹柏也不會干涉,幾次林忠誠策動御史台彈劾兵部的司官,不是被曹柏擋下來,就是上書皇上卻被已讀不回,所謂『留中不發』。林忠誠也怵然警覺繼續伸手兵部並不明智,畢竟兩位皇子手上的兵力,都來自皇上的賜與,如果沒有皇上的同意,任何皇子無論基於任何理由伸手兵權,都將會離東宮那個位置愈來愈遠。
如今皇上的年紀漸漸大了,精力有所不濟,也慢慢的把一些朝政交給大皇子跟二皇子會同中書閣去處理。即使不公然去搶兵權,這兩個王爺也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皇上沒有立后,所有的皇子都是庶出,沒有皇后嫡子,也就沒有宗法上立嫡的絕對優勢,而只能在立長或立賢上面做文章。
皇上有六個皇子,但五皇子三歲就因病夭折,六皇子年紀仍輕,是個藥罐子,已經六歲了也還沒開蒙,也不知道能養到幾歲。大皇子洪九豐從小就表現出穩重成熟的皇子風範,熟悉宗法禮法跟典章制度,但為人有些過於瑣碎,二十歲就封王放在以前也是早了的,但也並非因為他有多傑出,而是因為皇上要從權相的手上拿回權力。
相較於大皇子,二皇子洪九星從小有神童之名,且思慮縝密,雖然年輕卻有老成之風。十五歲封王開府,還給了一個諧音的『玉』字封號,這不能不讓朝中有資格去捧皇子的官員多做聯想。如果要立賢,估計就是二皇子繼承上位,論起兩位皇子的生母,大皇子的生母只是嬪位,二皇子卻是四妃之首的德妃所出,也許地位比較尊榮,但皇上只要不立皇后,從誰的肚子鑽出來都一樣。
至於三皇子洪九雄跟四皇子洪繼永,基本上可以排除他們的繼承可能。這兩個皇子年幼時就被過繼出去,洪九雄五歲時過繼給當時支持皇上的鎮國公師崇為養子,並且在之後繼承了鎮國公的爵位,如今是京台大營的都督。洪繼永出生時母妃因難產血崩而亡,隨後就被送到趙王府的去扶養,甚至連名字都不入皇子排序的『九』字輩。傳說是欽天監推了命,說四皇子的命格孤寡,凶星下凡,留在宮中恐怕會對宮中貴人不祥,也會沖剋身邊的親人,最好是送往民間扶養,跟皇室斷絕關係。
這件事情被恰好回京述職的皇叔趙老王爺聽到,趙老王爺直接向皇上進言,把皇四子帶回王府收養。皇上本來還以欽天監推命格的內容想要勸退趙老王爺,豈料趙老王爺卻呵呵一笑,回道:「北晉那些賊寇年年興兵,都沒能奈何得了老臣。這小子命再硬也硬不過北晉的鐵蹄跟鋼刀。再說命硬也好,天生就是當兵的料子,老臣帶回去歷練歷練,能練出來,就又是一個保駕衛國的將軍。」
雖然這兩位不太可能是未來的東宮,但終究是皇上的血脈,東衛自然也安排了鼠衛在他們兩人身邊監視保護,隨時將他們的動態送回來整理成冊,以備皇上問起的時候可以隨時報告。
思緒流轉,又回到那個當面寫下這篇字帖的少女身上。魏義正眉頭微微一皺,仔細端詳著這篇字帖裡面,永無寧日跟永享清福兩個永字。
當年蘇樑的書法冠絕大昱,他以武道入書法,其風格本來雄渾豪邁,轉折處圓裡藏鋒。以前魏義正師從於他時就曾臨摹過他的書體,但總是形似神不似。蘇樑的筆法,可以從最基礎的永字來看,永字八法,一筆一功,從永字就可以看出境界。這篇字帖所用的筆觸雖然娟秀柔美,跟蘇樑一貫的雄渾豪邁略有不同,可是筆意卻清清楚楚的是一脈相承,這個少女在筆法上的造詣,不會遜於八大家時期的蘇樑。
魏義正一邊驚訝,一邊打著要將對方收入東衛的心思,但對方一開口他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魏大人曾師事蘇大師門下,小女子莫若瑜,蒙蘇大師不棄,收為關門弟子。」少女將筆收到腰間的筆套,行禮道:「下山時師父曾說,京城這裡,有魏大人的東衛在,如果生意要做過來,禮貌上得過來跟您打個招呼。師父有命,小妹自當遵從。」
「我是當官的。不談生意。」魏義正冷冷說道。
莫若瑜笑了笑,道:「小妹知道魏大人一向冷面無情,那怕是至親好友,只要皇上有命要殺,您都會親自動手。小妹知道自己的身分,也知道抬出師父的招牌,魏大人不見得會給面子。之所以還敢來這裡,自然是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哦?就憑妳的武功?還是妳在外面有接應?我這指揮所是這麼好闖的嗎?」
「小妹的武功不值一提,甚至在玄武金剛體之前,都不算是什麼武功。」莫若瑜聳聳肩,負手向後:「畢竟來此的目的,並非是要動手,而是要談生意。魏大人自認是當官的,談生意玷汙了身分,那就不當是生意也行。魏大人想必聽說過魔教吧?」
「不過只是鄉里村人無知盲信而已,聽過又如何?」
莫若瑜並沒有理會魏義正的反駁,繼續道:「據小妹所知,他們的傳教使每到一個村落市鎮傳教之前,會扮成江湖郎中、行腳商人一類的人物,去訪查該地的信仰中心,所奉的廟宇神尊為何?然後將其編入傳教的經典中,傳教之後會傳授獨有的祭儀,也不干預原有的信仰,只是告訴鄉人在他們所奉的神明之上有至高神,而他們所信仰的神明,是至高神光明天帝派來照顧地方的。魔教的傳教使,每隔十天半個月會到村落拜訪,濟貧濟苦,施粥給藥,提倡互愛互助,幫忙解決一些村里間的疑難雜症,所以在村里間的威望很高。這些事蹟,想必魏大人也有所掌握。」
魏義正的表情微微一變,很快又恢復如常:「妳該不會也跟魔教扯上什麼關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