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公園裡,久別的笑聲讓我想起那些逝去的夏天。
我意外遇見多年未見的千柿——那個和我一起在育幼院長大的女孩,身邊還牽著她那活潑好奇的兒子──蛋頭。
「他是媽媽的老朋友,以前可厲害了呢。」千柿笑著說。
「那現在不厲害了嗎?」蛋頭眨眼。
我彎腰與他擊掌:「雖然沒那麼厲害,但哪裡需要我,我就會像超人一樣出現。」
「所以,現在有人需要你嗎?」
我竟一時語塞。我不知道,那答案,我仍未找到。
第五章、歲月一轉,還是你
迎著清晨的陽光,悶熱的房間裡空氣滯悶,電風扇在角落吱呀轉動,吹來的只是股股微溫的熱風。窗外蟬聲不斷,像在提醒這是個活生生的夏日清晨。
一陣輕盈的腳步聲靠近床邊,接著傳來小女孩奶聲奶氣的疑問。
「爸爸,這位叔叔是死了嗎?」我差點沒翻個白眼。
高誠的聲音緊接著傳來,帶著憋笑的語氣:「他還沒死喔,只是在耍賴,不想起床。」
我躺在床上,早已清醒,卻懶得動。心裡忍不住嘀咕:「這小鬼也太直白了…果然是遺傳了她老爸的惡劣基因。」
小女孩歪著頭,大眼睛閃閃發亮地盯著我,好奇地問:「叔叔,你真的不想起床嗎?爸爸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喔。」
我睜開眼,無奈地笑了笑:「我可不想吃蟲,我是人,不是鳥。」
「那你可以喝牛奶嗎?我最喜歡草莓牛奶。」
高誠一邊走進房間,一邊笑著拍拍她的頭髮:「好了,大姊,不要吵叔叔。去外面玩吧,等叔叔起床後再陪妳。」
「那你要答應我喔,叔叔。」她小手舉起,朝我伸出一根小拇指。
「是哥哥,不是叔叔。」
我忍不住笑出聲,裝出一副無奈的模樣,坐直身子,伸出小指與她勾上。
「拉勾,說好了,不變心。」
大姊開心得一蹦一跳地跑出房間,裙襬隨著腳步飛揚。
我目送她離開,轉頭就見高誠笑得像個傻瓜,眼裡盛滿了父愛,完全不掩飾。
「大姊,我的天使,真是世界上最可愛的生物。」
「『大姊』?這名字也太有你的風格了。」
高誠聳聳肩,「她自己選的。我兒女最近迷上《極道主夫》,最愛裡面的酉井雲雀。她說想當個又帥又兇的大姊頭,結果我老婆聽了樂翻了,因為我老婆也是個動漫迷。」
「你們家的生活看來挺有意思的。」我一邊笑,一邊伸手接過他遞來的袋子。
「裡面是新床單和衣服,我怕你不習慣這裡的用品。」
「謝謝你,高誠。」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我:「我老婆還煮了早餐,吩咐我一定要你吃飽。快點,吃完我還得送大姊去幼稚園。」
我站起來,跟著他走進廚房,桌上已擺滿熱騰騰的早餐。三明治、溫泉蛋、炒菇、味噌湯,還有一壺冒著白煙的牛奶,香氣撲鼻。
我一時愣住,有多久沒這樣被人惦記著準備三餐?
「還愣著幹嘛?坐下啊。」高誠把牛奶倒進杯子,一邊說:「矢渚,如果你不嫌棄,以後有空就常來我家吃飯。」
我落座,手掌緊握杯身,牛奶的溫度透過陶瓷傳來,暖進掌心。
「這段時間我過得很糟…糟到連昨天吃了什麼都記不得。」
高誠將一顆溫泉蛋輕放到我碗裡:「那從現在起,我要好好監督你。至少三餐要像人樣。」
我低頭看著那顆蛋,蛋白細嫩、蛋黃半凝不散,像是某種久違的溫柔。我沉默了幾秒,忽然笑出聲來。
「我想起來了,你以前最愛搶我牛奶喝。有次還故意把我整瓶牛奶藏起來,害我找到時還傻傻地喝下去,結果是壞的……那天我肚子拉了一整晚。」
我轉頭瞪他一眼,翻了個白眼:「現在要報仇還來得及嗎?」
高誠忍不住笑出聲,笑得肩膀一抖,然後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別再翻舊帳了。我現在可是良民、奶爸、家庭主夫。」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不過從現在起,我會讓你喝夠牛奶——喝到你怕為止。」
我一邊搖頭一邊笑,手裡握著那杯牛奶,心裡卻慢慢泛起一股暖意。
那不是牛奶的溫度,而是——有人惦記的感覺。
吃完早餐後,高誠站起身,一手提起女兒粉紅色的書包,另一手順勢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今天天氣不錯,出去走走吧,也該讓自己換換氣了。」
我點點頭,目光隨著他走向門口。
他彎下腰,牽起大姊的小手,小女孩轉頭朝我揮了揮手,笑得像一束陽光。
「哥哥,等我回來,我們再一起玩喔!」
「好喔!」我微笑回應。
高誠眉頭微挑,嘴角抽了一下:「她連我都叫爸了,你還能當哥哥,這世界太不公平了。」
「別抱怨了,快出門啦!」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我笑意才緩緩淡去。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電風扇持續轉動,發出規律而單調的聲響,像是時光的滴答聲。悶熱仍在,卻不再讓人煩躁——反而襯出一種說不出的空洞。
我走回床邊,坐下,拉開錢包夾層,抽出那張泛黃的照片。
那是我和苑生的合照——兩人肩靠肩,笑容張揚,眼裡是對未來的無限期待。陽光灑在我們的臉上,像灑在那個沒有憂愁的夏天。
我凝視著照片許久,指尖輕輕滑過苑生的笑容,像是想觸碰卻碰不到。
腦海裡浮現出那些過往——我們曾在田野裡奔跑,一起在河邊打水漂,深夜並肩躺在沙灘上,談夢想、談遠方,談從未說出口的心事。
「你總是那麼樂觀,總是相信未來會更好。可現在的我,連要去哪裡都不知道。」
我的手按在照片上,心裡一陣酸楚。
「如果你還在,你會怎麼做?你會希望我留下來嗎?」
沒有人回應。房間靜得能聽見牆上的鐘針輕響。那種沉默,不只是安靜,而是一種將人完全吞沒的孤寂。
我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水面下掙扎的人,終於奮力一撐,浮出水面。
「出去走走吧,至少……不會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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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斜斜地落在街道上,空氣中瀰漫著青草混著土壤的味道。我漫步穿過熟悉又陌生的小巷,最後停在一座小公園的入口。這裡比記憶中多了幾個設施,地面鋪了防滑軟墊,四周栽了新樹,枝葉在陽光下閃著翠綠的光。
草地上,一群孩子正奔跑追逐,笑聲此起彼伏,像風鈴一樣清脆,撞進我耳朵裡,也撞進我心裡。
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溫柔卻帶著些微驚喜——
「你是矢渚嗎?」
我一怔,轉身看去,只見一張熟悉的臉龐迎著夕光而來。
「千柿……」
她的髮絲在風中輕輕晃動,眼角的弧度仍舊和記憶裡一樣溫柔。
我們曾一起在育幼院長大。那段日子裡,她像個小跟班,總是和尹榮一起跟在我們身後,一臉不服氣卻又從不離開。
千柿笑著走近:「想說昨天會在苑生的葬禮遇見你,卻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我微笑回應:「我也沒想到。」
千柿仔細打量著我,像是在找尋熟悉的輪廓。
「你的氣質真的變了不少,現在看起來沉穩很多……一時之間還差點沒認出你。不過,這張臉還是老樣子,還是那麼秀氣。」
「妳也沒變,嘴巴還是那麼甜,甜到我差點以為妳是來賣保險的。」
千柿哈哈大笑,眼角皺起:「太好了,你嘴還是這麼毒,聽你嗆我我竟然覺得安心,這才是我認識的矢渚嘛。」
「妳這話,聽起來像在誇我,但又像是在拐著罵我。」
「說真的,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不就是這樣嘛,一天過一天,混著混著……也就過來了。」
我望向遠方公園邊緣那座翻新過的溜滑梯。
「這裡變化真大,很多地方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千柿點點頭,視線也飄向遠方:「是啊,嶼禾鎮這幾年發展很快。你是……因為苑生的事才回來的吧?」
我垂下眼,沒有接話。
千柿看出了我的迴避,識趣地沒多問,只是輕輕轉移了話題。
「我現在是個媽媽了,整天忙著顧那個小鬼,快被他榨乾了。」
她揮手指向遊樂場方向,那兒一個小男孩正蹲在地上,和一隻米白色小狗激烈『纏鬥』中。
小狗嘴裡咬著一條鮮紅色的玩具繩,後腳穩穩踩住地面,小男孩則咬牙死命往回拉,整個人快被拖得翻過去,臉上卻滿是興奮的笑意。他們一人一狗像拔河戰場上的對手。
「蛋頭,不要再跟狗狗打架了,該回家了喔!」千柿用半命令半溺愛的語氣喊。
小男孩聽到聲音,立刻站起來,一邊拍掉膝蓋上的沙子,一邊笑嘻嘻地跑過來。
我仔細打量他——那雙圓滾滾的眼睛和嘴角微翹的笑容,果然和千柿有幾分神似。
「他是你兒子?跟你長得真像。」我笑著說。
千柿露出柔和的笑意,眼中帶著母親特有的光:「是啊。也是……尹榮的孩子。」
「尹榮的孩子?」
「不過他現在像幽靈一樣消失了,蛋頭也早忘了有爸爸這回事。」
我愣了一下:「妳跟尹榮……在一起過?」
「嗯,說來話長。」
「他其實是個好人,只是……有太多自己的問題。我們最後還是分開了,只留下這孩子。」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身旁的蛋頭,腦中湧起很多畫面,也想起很多從沒問出口的事。
「人生啊……真是充滿了變數。」我嘆了一口氣。
千柿輕聲笑了一下:「也只能這樣想。不過,現在我和蛋頭過得還算好。生活雖然不容易,但我們還是挺過來了。」
微風輕輕掠過長椅旁的落葉,陽光從樹葉縫隙間灑落,在她肩頭投下斑駁光影。她微微側頭,臉上浮現一抹淺淡的笑容。
這時,蛋頭拉了拉她的衣角,仰著頭問:「媽媽,這位叔叔是誰?」
我下意識挺直了背,趕緊擺手抗議:「是哥哥,我還沒三十歲,拜託要叫哥哥!」
千柿忍不住笑出聲,轉頭看我一眼:「你就承認我們都不年輕了吧,哥哥這詞有點……勉強。」
「才不勉強。就算四十歲也能被叫哥哥。」
「你真的一點都沒變……太好了。」
她的欣慰,不只是對我性格如昔的感慨,更像是一種確認——她記憶中的那個人,真的還在。
「好好好,這是矢渚哥哥。」她笑著蹲下來,溫柔摸了摸兒子的頭髮,「他是媽媽的老朋友,以前可厲害了呢。」
蛋頭眨了眨眼:「那現在不厲害了嗎?」
我彎下腰,伸出手和蛋頭擊掌:「嗨,蛋頭,我是矢渚哥哥。現在雖然沒那麼厲害了,但——哪裡需要我,我就像超人一樣出現!」
「所以,現在有人需要你?」蛋頭仰著頭,好奇地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這句童言童語,卻像一道冷不防的箭,筆直射進胸口。
我怔了一下,竟一時無法作答。
這麼直接的提問,卻像一道暗箭射進我心裡。需要我嗎?我從沒好好想過這問題。連苑生也……
那一瞬間,我竟說不出話。
我努力讓笑容別太僵:「這個嘛……」
千柿察覺到我的遲疑,輕輕拍了拍蛋頭的背:「好了好了,別為難叔叔了。」
「是哥哥喔,不是叔叔。」蛋頭頑固地更正。
「知道啦,是哥哥。」千柿失笑。
她轉過頭,目光裡多了一絲歉意:「矢渚,抱歉。」
「沒事,真的沒事。」我強擠出一個笑。
那句話,不只是孩子問的,更像是我心底一直不敢觸碰的問題——現在,真的還有誰需要我嗎?
「矢渚哥哥,你喜歡玩捉迷藏嗎?」
我回過神,望著蛋頭閃閃發亮的眼睛,忍不住笑了。那是尹榮最愛玩的遊戲。
「當然啊,只要你願意,哥哥隨時陪你玩。」
蛋頭開心地笑出聲,結果笑著笑著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還順手拿袖子抹鼻子。
「髒死了!快去洗手!」千柿皺起眉,一邊唸他,一邊半拉半推地把他往洗手台帶。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朝她點點頭:「改天見。」
她回頭一笑,陽光剛好灑在她臉上,像多年前那個我熟悉的模樣:「隨時都可以找我。」
她牽起蛋頭的手,漸漸走遠,身影在午後陽光裡拉得細長。那一刻,我站在原地許久,彷彿又聽見苑生在我耳邊輕聲說話——
「矢渚——你會沒事的。」
我低頭看了眼手錶,才發現太陽已升到天頂,不知不覺,已是中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