焙煎香瀰漫的咖啡廳裡,我與岳市川隔桌相對。
靈堂上的那份冷靜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毫不留情的話:
「回去,這裡不歡迎你。」
我笑得發火,他冷得刺骨。
兩個男人的視線在半張桌面上交鋒,像兩把刀,不退、不讓。
——而這場對話,才剛要開始。
第二章、你誰啊!沒禮貌之徒
焙煎香在空氣裡打圈,牛奶與微焦咖啡豆混出一種溫熱的甜。暖黃吊燈映著玻璃桌,窗外的夕陽像燃到邊緣。
我挑了靠窗的角落,刻意離門口遠一點。對面,是靈堂上那個男人。
他一頭微卷的黑髮,穿著合身的黑襯衫,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坐姿筆直,雙手交叉抱臂,眼神淡淡地望著窗外,像是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情緒。他身上的氣場冷冽得近乎倨傲,不說話的時候,彷彿這整間咖啡廳都靜止了。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語調平穩卻毫不客氣:
「回去,這裡不歡迎你。」
我嘴角當場失控,笑容裡瞬間點了火藥。
剛才那個站在靈堂,那位舉止沉穩的男人去哪了?現在坐在我對面的,簡直像毫不留情。變得這麼尖銳無禮。
我身體不自覺往前傾,眼神銳利地看著他:「你誰啊?靈堂上那副彬彬有禮的樣子去哪了?現在這麼快翻臉,是想嚇誰?」
我的腦袋已經開始想像:要不是場地不對,我大概早就從椅子跳起來,衝過去往他那張可惡得過分的帥氣臉抓個兩道血痕。
但我忍住了。
「這種話從一個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嘴裡說出來,未免太自以為是了吧?」
他挑了挑眉,懶洋洋地回了句:「岳市川,記好了。現在你知道了。」
「岳市川?噢。記不住。」我靠回椅背。
「我要不要回去,輪不到你決定。」
市川坐姿微微前傾,像隨時準備出擊的獵犬。
他的眼神凌厲:「苑生的葬禮儀式已經結束了。這裡沒你的事。可以回去了。」
我下意識握緊手中的咖啡杯。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我沒打算那麼快回去。」我強撐著不讓聲音發顫。
我一邊說,一邊把手指搭上桌上的咖啡杯,指尖輕輕旋轉杯身。杯底摩擦著桌面,發出輕微卻持續的聲音,就像我心裡那股壓抑的情緒——不吵,但絕對不安靜。
「而且,是你說想聊,我才來的。但如果你只是想數落我,讓我難堪——那就別浪費彼此的時間。」
我站起來,動作俐落卻也略顯衝動。順手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將一張五百元鈔票壓在桌上。
「咖啡我請,不用謝。」
正當我轉身準備離開時,身後傳來他不緊不慢的聲音:「你剛吃了一塊鬆餅吧?這錢……是付不起嗎?」
像是一記有點欠揍的提醒。
我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只見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懶懶地指了指桌上的空盤子,語氣輕挑:
「算數還真差。國小數學沒學好嗎?」
他抬眼看向我,語氣帶著嘲諷:「連請客都這麼沒誠意,不如趕緊回去,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
「你這人……」我瞪他,半氣半羞,話卡在喉嚨,竟不知道要罵他還是自己。
我心裡快速閃過帳單——一杯咖啡180,兩杯就360,鬆餅220……挖靠,真的不夠。
我紅著臉又掏出一張千元鈔票,把原本那張五百抽回來,動作俐落得像在打敗仗前搶救自尊。
我氣不過,猛地舉起手,朝吧台喊道:
「老闆,來一杯單品咖啡——我要最貴的那一支!」
聲音在整間咖啡廳裡回盪,引來幾道側目。我沒理,乾脆重重坐回椅子,動作裡全是寫明了的:「老子有錢也有火氣,誰怕誰?」
我瞪著他,咬字一個比一個清楚:「聽好了,我,不是付不起——別再用那種看笑話,小看我。」
「你真的很蠢。」
「那你真的、真的惹人厭。」我毫不猶豫回擊。
我們幾乎同時轉頭,看向窗外。
誰也沒說話。
但氣氛,已經不再那麼緊繃了。
咖啡香又重新在空氣中緩緩擴散。
他沒有再叫我離開,我也沒有再起身。
這場對話,似乎終於可以開始了。
「既然你知道我跟苑生的關係,」我眼神卻鎖緊在他身上,「那你還想知道什麼?」
市川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後仰,靠進椅背。夕陽從大片落地窗斜斜照進來,光線切過他側臉的稜角,把他五官的輪廓勾勒得更加冷峻。
我往前傾了一點,身體幾乎跨過半張咖啡桌。
「那我是不是可以多說一點——我們當初,是怎麼相處的?」
他沒有避開我的目光,那雙眼冷得像結了霜的玻璃,直直看著我。
我勾起一抹不帶笑意的笑,補了一句:「不過想想,你應該也聽苑生說過不少吧,對吧?」
市川的眉梢動了一下,那是他情緒微微浮起的跡象,但很快就被他按下。
「別自作多情了。他從沒提起過你。」
話落,他舉起咖啡杯,帥氣地喝了一口,像是在刻意斬斷話題的餘韻。
咖啡滑過唇角時,他的眼神依舊沒從我臉上移開,像是在宣告一場斷裂早就塵埃落定。
「不過嘛,」他放下杯子,淡淡補上一句,「我倒是從別人口中聽說過你們的事。這鎮上嘴快的人不少,你應該知道。」
「原來這裡還是老樣子……我就是討厭這一點,才不想回來。」
「那你就不該回來。」
我手指微顫,幾乎想當場拍桌。
——這時候如果真的翻臉,就正中他下懷。
「如果你是想激怒我,那你可真高估自己了。」
我微微一笑,緊接著反問:「還是說,其實是我的存在,讓你這麼不安?」
窗外風聲穿過半掩的窗戶,吊燈隨之輕晃,牆上的光影微微移動,如同我們之間此起彼落的情緒。
市川坐在對面,表情絲毫未變。
「那你也太高估自己了。你不過是在替自己找藉口回來罷了。」
他的視線鎖在我臉上,語調依舊冷靜:「說白了——你只是想證明,你們的關係。」
「閉嘴!」我終於低吼。
市川說話從來不繞彎。他一貫的方式,就是把話像刀一樣丟出來,不管你接不接得住。
這一刀,正中我心口。
——我輸了。
我再也繃不住:「你根本不知道我跟苑生之間…發生過多少事!你這種人,怎麼會懂?」
「你說得對,我的確不懂你們的過去,我也不想懂。」
他再補了一句,連音量都沒提高:「我只知道,陪苑生走到最後的人,是我。不是你。」
這句話像一拳砸在胸口,整個人頓住。
我沒回話,只是低頭將面前那杯單品咖啡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來,我卻只能強撐著,裝作沒事。
我將空杯重重放下,聲音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所以你今天找我出來——是想叫我趕緊滾回去,是嗎?」
市川交叉雙臂,淡淡地回答:「若你自己這麼認為,那我也無意反駁。」
「靠,你明明就是這個意思。」
「我不想干涉你的事,只是好心提醒你,這裡沒人歡迎你。」
那句「不干涉」,說得冷酷至極,彷彿我不過是個不請自來的麻煩,他沒有權力趕走,但也不屑包容。
我的怒火終於被點燃,語氣驟然一轉,夾雜著赤裸裸的怒意與委屈。
「你這個人還真噁心,明明第一句話就說不歡迎我,現在又裝大度——假惺惺得要命!」
「我沒裝過大度。我只是不想跟你浪費時間。爭什麼都沒有意義——苑生已經不在了,不是嗎?」
「是啊,他不在了。你這種自私冷血的傢伙,居然還有臉說自己是他的伴侶……我到現在都搞不懂,苑生到底是看上你哪裡了!」
「你說完了沒?」
我們沉默地對峙著,目光交鋒,如同兩把未出鞘的刀,互不退讓。
我長長吐了口氣,身體往後仰,椅子微微來回晃動,我心中有了決定——
「我不需要你的提醒。」我咬牙開口,「我會留下來,直到我覺得該走為止。」
市川終於動了。他站起身,椅腳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摩擦聲。
「隨便你。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只要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他頓了一下,冷冷補了一句:「我還嫌煩——」
說完,他轉身離去。
「老闆,來一把鹽,這裡有隻魔鬼需要驅趕。」
我朝櫃檯喊,眼神卻沒從市川身上移開。
「傻子。」
他只淡淡吐出兩個字,隨即推開門,頭也不回地離去。
我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怒意仍在,心卻已亂。
「可惡的傢伙…我才不稀罕跟你這隻魔鬼打交道。」
我悶聲嘀咕,語氣還硬,但語尾已經軟了。腦中突然浮現剛才那句話:
——「我會留下來,直到我覺得該走為止。」
說出口的時候,語氣多硬朗,姿態多瀟灑,現在想起來,只剩下滿臉通紅的懊悔。
「靠……那根本就是氣話啊。」
我懊惱地抓了抓頭髮,整個人癱進椅背裡。椅子嘎吱一聲響,像是嘲笑我一樣。
「早知道就別那麼衝……我到底在堅持什麼啊……又不是誰在乎我留下不留下。」
我盯著對面空蕩蕩的位置,視線開始模糊。
「苑生,你當初到底是怎麼看上那傢伙的啊?他一點也不溫柔,講話又臭又冷……」
「雖然,也不是沒看出來,他是真的在乎你。」
說完,我嘆了一口氣,將臉埋進手掌裡。
「真是的,我到底來這裡幹嘛啊……」
我知道,這場爭執沒有勝負。但我的心,又被撕開了一次。
這次,我本來是下了決心的——要狠狠地、大聲地對苑生說:
「我要放下你,往前走。」
可如今,咖啡早就空了,我卻還坐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杯底殘留的苦味,像我的話,全卡在喉頭,怎麼也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我看了一眼螢幕——陌生號碼。
遲疑了兩秒,最終還是按下接聽鍵。
「喂?」
對方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一句低沉,久違卻熟悉的聲音。
「是我,高誠。我聽說你回來了…矢渚,見個面吧。」
我心頭一震,本能地繃緊——
危險雷達響起。這個人,很危險。
我緊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終於壓下那股不安。
「……知道了。」
掛掉電話後,我望向窗外,回憶像被喚醒的潮水,一點一滴湧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