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幼院的日子,教會我們用傷痕偽裝堅強。
沉默、抗拒、飢餓——我以為自己只剩下這些。
直到苑生出現,把一塊溫熱的麵包塞進我手裡。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你會沒事的。」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份不請自來的溫柔,會成為我此生最深的依戀。
而在暗處,我們始終對抗著名為高誠的『怪物』。
多年後,當那道聲音再度從電話裡響起:
「矢渚,見個面吧。」
我明白,過去所有的疼痛與陰影,正一步步逼近。
第三章、那個怪物『高誠』
育幼院裡的每個孩子,都是從破碎中拼湊自己。比起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我們太早認識了世界的殘酷。在學校被排擠,是常態;回到育幼院,還得在大人間角力求生存。
我呢?曾經擁有過短暫的幸福。
我是中日混血,媽媽是一位氣質優雅的畫家。在日本求學時,她與一位年輕的日本男子相識相戀,並懷上了我。然而,那男人懦弱又膽小,面對家庭壓力選擇了退縮。面對人生最艱難的選擇時,媽媽決定獨自回國,生下我,並一筆一畫地將我養大。
在我五歲那年,她遇見了杜久世——也就是我的繼父。
他是杜氏財團的獨子,性格溫和有教養,不僅沒有排斥我這個『拖油瓶』,反而把我當成親生兒子般疼愛。他與媽媽是真心相愛的,那是我記憶中最溫暖的時光。
但幸福總是太短。
杜家是個在政商界都頗有聲望的大家族,爺爺是個極其強勢的老派企業家,從不接受違抗。對他而言,媽媽不過是個出身平凡的『女人』,我則是個來路不明的『累贅』。他看不上我們,恨透了我們奪走了他的兒子。
最終,繼父竭力擺脫來自爺爺的壓力,選擇了我們母子,帶著我們搬到這座小鎮,只為追求一段自由而簡單的生活。
那年,我六歲生日。
我們一家三口去了遊樂園,媽媽親手幫我畫了一張塗鴉風格的生日卡,我還記得上頭寫著:「謝謝你來到我們的世界。」
那天陽光很好,風也輕柔。我以為,我的人生,會一直這樣快樂下去。
但在回程途中,一輛失控的貨車衝撞了我們的車。據說司機是連續開了十二個小時的貨運班,疲勞駕駛。
我只記得媽媽緊緊抱著我,那一瞬間,她像把我整個包進懷裡一樣。衝撞聲像一場世界末日。
醒來時,我在病房,渾身是傷,耳邊嗡嗡作響。護士告訴我,媽媽走了,繼父也走了。
他們是當場死亡。
我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那一張生日卡,血跡斑斑,還被人放在我的枕頭邊。
爺爺來看我那一次,沒有踏進病房,只在門口停留,冷冷留下句話:「把這孩子送走,送去育幼院。」
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該丟棄的東西。
我被送到了『慈愛育幼院』,那裡的牆是灰的,窗是鐵的,夜裡有小孩哭,也有小孩偷偷翻牆。
在那裡,我認識了『太陽』顧苑生——和那個我當時視為『怪物』的高誠。
無數個夜裡,我曾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責問他們:「為什麼不一起帶我走?為什麼要留下我。」
剛來慈愛育幼院時,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也不笑,更不會和其他孩子互動。
我像一顆小石子,被丟進陌生的池塘裡,不冒泡、不起波。每天都縮在角落,看著其他孩子奔跑玩鬧,自己卻像個局外人。
不久後,我甚至開始拒絕進食。食物放在我面前,我連看都不看一眼。大人們不耐煩了,背對著我卻故意提高聲音說:
「不吃就拉倒,還以為自己是哪門子有錢人家的孩子呢。」
孩子們耳根子軟,很快就開始流傳風言風語。
「喂,你知道嗎——那個混血兒,聽說是個害人精,別跟他玩。」
「是啊,我也聽說了,他害死了自己爸媽,所以才會被送到這裡。」
「真的假的?好恐怖……怪不得他整天怪裡怪氣的。」
「不是說他爺爺超有錢嗎?怎麼還留在這裡,沒有要他啊?」
每當我經過走廊,原本嘰嘰喳喳的孩子們就會瞬間安靜下來,背對著我,卻又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看,那個就是……」
「快走開啦,別靠近他。」
「如果跟他玩,我們也會死吧?」
他們的目光中有探究,有恐懼,還帶著一絲孩子們特有的殘忍。
我表面不作聲,但每到夜裡總是輾轉難眠,指尖死死摀著耳朵,努力讓自己聽不見那些聲音,越是想逃離,越是聽得清楚。
「我沒有害過任何人……媽媽和爸爸,不是我害死的……」我在心裡一遍遍對自己說,喉嚨卻像堵了塊石頭,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直到那天,苑生出現。
他是個有著強烈正義感的孩子。
那天冬日陽光透進食堂老舊的百葉窗,灑在他身上,他就那樣站在我面前,手裡拿著一塊麵包。
他看著我,眼神很清澈,裡頭沒有一絲敵意。
「要吃嗎?」他把麵包遞到我面前。
我防備地皺起眉頭,愣了片刻,「不要!誰要吃啊!」
「原來你會說話啊。」他笑了笑。
我別開臉,「拿走,走開。」
「這麵包真的很好吃。」他側過臉看著我,眼睛彎成一條淺淺的弧度。
「我想一個人待著!別來煩我!」我猛地吼了出聲。
他卻沒有退後,嘴角依舊掛著笑:「因為……你看起來,就像已經餓了很久。」
「我才不餓!不要管我!」我轉過身,腳步急促地往門口走去。
我以為他會放棄,卻聽見他跟了上來。
「這麵包真的很好吃,你吃一口看看嘛。」
我沒理他,但他突然拉住我的手,硬是把麵包塞進我掌心。
「我就說了,我不吃!」我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氣得一把甩開,麵包從他手中滑落,啪嗒一聲掉在灰白的地板上,彈起一點細小的灰塵。
我愣住了,想開口解釋:「我剛剛不是……」
他蹲下來撿起麵包,吹了吹上面的灰塵,苦笑了一下。
「唉,雖然有點髒,但還能吃啦。」他撕下一口,自己咬進嘴裡,還一臉享受。
他又撕下一小塊,毫不猶豫地朝我嘴邊送來。
我一把推開他,他整個人撞上旁邊的桌角,重重摔倒在地。
我愣住了。
他坐起來,皺著眉:「哇,好痛……」但隨即笑著拍拍身上的灰塵,站起來,還對我豎起大拇指:
「你力氣很大耶,不錯喔。」
我震驚又不解地看著他:「我都這樣對你了,你到底在想什麼?」
「每個剛來的孩子都會這樣,我以前也一樣。所以……你會沒事的。」
那句「你會沒事的」
那是我一直想聽見的話。
一直。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像洩了洪的水庫,一發不可收拾。我蹲下身,掩住臉,淚水從指縫滑落,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
「你終於哭了……很好。想哭,就哭吧。」
我閉上眼,讓自己沈浸在這一刻的崩潰中。
原來,淚水是溫熱的。
原來,我可以難過、可以脆弱、可以痛。
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哭。
苑生就像『太陽』,慢慢融化了我心中的冰層。
從那之後,我不再關上心門,也不再拒絕陽光照進我的生命。
從我們很快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他是我在那段黑暗日子裡,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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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怪物』高誠。
這個人,一個從小缺愛,卻又極力掙扎著想讓人看見自己的孩子。
他沒什麼自信,但總喜歡欺負比他更弱的孩子,像是在用力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那種眼神,我至今難忘,混著恐懼、焦躁,還有某種絕望的渴求。
我記得,那年夏天,育幼院的午後陽光灑在院子裡。
我和苑生走在後院的小路上,正說笑著學校裡的趣事,忽然聽到一陣低語和壓抑的哭聲。
我們對望一眼,本能地放輕腳步,循聲而去。
轉角處,高誠正將一個瘦小的男孩壓在牆角,那孩子叫尹榮,是院裡最沉默膽小的一個。
「等一下見面會,你最好閉嘴。」高誠冷聲說,手肘卡在尹榮胸口,「不然你知道後果。」
尹榮身體顫抖,眼淚在眼眶打轉,聲音細得像蚊子:「我不會再開口…對不起…」
苑生當場握緊了拳,正要衝出去,被我一把拉住。
「慢點…別衝動。」我壓低聲音,「我們得想個辦法救他。」
苑生迅速觀察四周,他蹲下撿起地上的幾顆小石子,手一揮,朝牆邊扔去。
喀噠——
高誠警覺地轉過頭,警惕地掃視四周:「誰在那裡?」
就在那一瞬間,苑生毫不猶豫地衝上前,一把推開高誠,迅速將尹榮護在身後。
我見狀,連忙追上去,壓低聲音低吼:「苑生!你要衝也先跟我說一聲啊!」
「你們竟敢多管閒事?」高誠怒吼,臉色扭曲。
我也邁步上前,站到苑生旁邊:「高誠,夠了!尹榮沒有做錯事,他跟你一樣,只是想要一個家。」
在慈園育幼院裡,每個孩子心裡都有一份渴望——希望有朝一日,能被某個溫暖的家庭接納,真正『被選中』,從這裡離開,擁有屬於自己的家。
因此,表面上,我們總是努力表現得乖巧懂事、彬彬有禮。我們會背書、會擦玻璃、會在來訪的志工面前微笑得像小天使。
但私底下,情況卻完全不同。
每個孩子心裡,都藏著一塊陰影。我們太早學會什麼是『比較』、什麼是『競爭』——在這個資源有限的世界裡,誰表現得越乖,誰就越可能被看見;誰顯得脆弱,誰就越容易被踩下去。
為了生存,我們不惜踐踏彼此,甚至學會了如何傷害人而不留痕跡。
而尹榮,就是那個最容易被欺負的目標。
膽小、寡言、敏感,他總是躲在角落,遇到什麼事只會搖頭說:「沒事。」
他的五官清秀,臉蛋小巧,總帶著一種讓人不忍心責備的無辜感。那種脆弱又乖巧的氣質,讓他在人群中顯得特別『安靜可愛』——也正因如此,反而成了某些孩子眼中最方便下手的對象。
尹榮滿臉驚恐地躲在苑生身後,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角,他一邊抽噎,一邊慌亂地用手背拭著眼淚,卻怎麼也擦不乾。
「我…我沒事…真的沒事…」他邊哭邊硬擠出這句話。
苑生拍拍尹榮的肩膀,安慰道:「我知道你沒事,有我們在,別怕。」
這時,高誠站在對面,雙手插在口袋裡。
「你們以為在這裡當好人有用?在這種地方,只有強者才能活下來!」
「錯了。」苑生毫不退讓地回應,「真正的強者,不是靠欺負弱小來證明自己。」
高誠一聲冷哼:「哈,苑生,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這個你死命護著的小鬼——若哪天背叛你,你就知道這世界多現實。」
苑生斜睨了他一眼:「就算真有那麼一天——那也輪不到你來管。」
我也開口:「你這樣對待別人,就不怕哪天報應回到你身上?」
「報應?我們被丟在這裡的時候,誰來替我們出頭?你以為你特別嗎?你還有過家人,有個有錢的爺爺。我們什麼都沒有。」
苑生忍不住皺眉:「矢渚並不比我們幸運。那個爺爺跟他沒有血緣,要不然他也不會被送來這裡。」
「苑生,別說了。」我出聲阻止。
「高誠,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特別。我也失去過家人,也孤單過…但這不是傷害別人的理由。」
高誠咬著牙,臉部線條繃緊,最終仍無法反駁。
「你們就繼續當好人吧,遲早會後悔的。」他冷冷地甩下一句話。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開。
那一刻,我深深記住——
在那個用力生存的年紀裡,有些人選擇用拳頭保護自己,有些人,則選擇站在別人身前,哪怕會受傷。
在那段歲月裡,尹榮總是默默地跟在我們身後,像隻黏人的小影子,特別依賴苑生。每次遇到困難,他第一個尋找的不是大人,而是苑生——那個總會蹲下身來、拍拍他頭、告訴他「沒事了」的人。
我們三人一起熬過不少日子,育幼院裡看似平靜,實則充滿了無聲的競爭與試探。高誠的存在,從來都像一把懸在空中的刀,時不時就要落下來狠狠劃傷誰。
雖然他表面上聰明幹練,卻總用強勢和冷眼維持自己的地位。
我最清楚——在那段被高誠盯上的日子裡,每一天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稍有不慎,便會血肉模糊。
有一次,我才剛從戶外回來,滿頭大汗,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還來不及喘口氣,高誠便走到我面前,毫無預警地伸手一撥——
「啪!」水杯重重摔在地上,水花四濺,玻璃碎片四處飛濺。
我驚愕地看著地上,喉嚨還帶著尚未吞下的水氣,握杯的手還停在半空。
高誠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這裡沒有特別待遇。你裝再可憐,也不會有人可憐你。」
那天之後,我學會了很多事——比如,不要在別人面前流露太多軟弱;比如,像高誠這樣的人,只相信拳頭與沉默,而不是眼淚與解釋。
如今,那熟悉的聲音再次透過電話響起,語氣一如從前的冰冷:「矢渚,見個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