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天災始終是人類心中難以驅散的陰影。那毀滅性的力量往往能在頃刻間摧毀辛苦累積的一切。然而,面對一次又一次的浩劫,人類卻總能選擇攜手,與自然抗衡,在無數世代的試煉中不斷前行。
台灣東部曾有這麼一個地方慘遭天災的接連摧殘。
地震、豪雨、崩塌、洪水相繼襲擊。就像是傷口才剛結痂就被掀開般遲遲無法徹底復原。
但如今,人們開始自告奮勇的前來協助,人手一支鐵鏟,宛如免疫細胞班過來修復這塊破損之地,這些善心且勇敢的人們在那時被稱作「鏟子超人」。
今天是志工前來助陣的第二個月,現場就像是超大型的現實MMORPG,街邊都有許多牌子寫著招募志工的訊息,工作分類也寫得清清楚楚的,如果有在玩遊戲的人也許眼中都會看到有一堆人頭上有驚嘆號吧。
不對,還真有。
仔細一看有不少人頭上戴著黃色驚嘆號的頭飾坐在路邊舉著招募牌子,看起來是負責分配物資和任務的人員在戴的,他們臉上充滿著疲勞和信念。
「每次強力天災都要來一次,煩死了,不過看在這次現場頗有趣的份上,我就少幹點壞事好了。」
「不,你本來就不該幹。」
剎庫拉一個手刀打在萬化欺士的頭上,這讓祂吃痛的摀著頭頂。
經過的人見狀開始不時瞄了過來,且開始交頭接耳,不知道是他們兩的造型過於顯目,還是看到這麼嬌小的孩童也過來幫忙很稀奇的關係。
但這點視線早已激起萬化欺士的表演慾。
此時一個粗曠的手掌打斷了萬化欺士的醞釀,那手掌在祂頭上又壓又揉的,彷彿是在搓一隻紅貴賓一樣。
「感謝老祖宗的支援!也好久不見了。」
順著聲音的來源,可以看見壓著萬化欺士的是一名碩大的中年男子,身上穿著那沾滿汗水的迷彩套裝,但上頭卻沒有任何軍階的標示,而剎庫拉對這突然的招呼給予點頭致意。
萬化欺士面帶厭惡的把男子的手甩了開來,還踢了下對方的小腿,但很可惜小短腿的效果並不明顯。
「小王八蛋,對長輩這麼不禮貌。」
「每次又要裝年輕,又要賣老,選一個吧。」
男子輕浮的反駁回去,一人一靈就這樣凝重對視好一會兒,然後雙雙笑了出來。
「白癡喔,當然是我全都要!」
「白癡喔,您也太貪心了吧!」
原本還略有些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化解開來,他們開始在一旁有說有笑的打鬧著。
那男子名叫子桓,與剎庫拉同屬一個組織的解咒師,全身散發著一股「自來熟」的氣場。也許正因如此,他才能和萬化欺士處得這麼好。從初次相遇算起,兩人已認識超過二十年。
「最近這邊真是忙翻天啊。你有看到嗎?網路上全是怨聲載道,這次的任務肯定會很刺激喔。」
人的負面情緒會增加執念的強度,多虧網路的蓬勃發展,情緒的快速起伏也容易影響到解咒師們的工作難度。
此時,一台砂石車開了過來,協助搬運志工從水溝中挖出的泥沙。現場的喧囂聲漸漸淹沒了眾人的對話。
子桓朝剎庫拉揮手,示意換個地方聊。
一行人轉進附近的辦公大樓。一樓雖已清掃過大半,但仍殘留著泥沙與雜物,家具破損不堪,幸好至少還能通行。裡頭有兩個人在整理散落的挖掘工具。
這裡是解咒師在花蓮的固定據點,對外偽裝成一家徵信社,偶爾也會順手接些調查案子,最近則是忙於協助救災。
「小萍、小延集合!妳各位的老祖宗來了!」
子桓朝一旁的兩人大喊道,兩位嬌小的女性放下手上的工具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小萍是一名有著黑色長髮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女孩,小延則是留著水母頭的髮型,兩人目測可能剛20初頭而已。
兩人都是子垣的下屬,聽聞前來的是傳說中的「老祖宗」難免都會有些緊張,要不是之前有說過不用過於拘謹,她們可能會忍不住下跪來句「恭見皇上」也說不定。
「您好,我是思延,叫我小延就好。」
「您好......,我叫鳳萍,也可以叫我小萍。」
剎庫拉對於兩人的問候也只是禮貌性的點了點頭,兩人都相當年輕,不知道能不能習慣子桓的風格,畢竟子桓在需要訓練壓抑情感的解咒師中算特別的存在。
而萬化欺士正打算來逗逗那兩位下屬,卻被子桓一手抓住,無法動彈。
原本,在天災後,會因為人們對天災的害怕、厭惡而產生出一種意念聚合體-人懼之災,輕則讓人感受到地震的幻覺,重則重現天災再次肆虐。
但是因為這次花蓮接踵而來的天災讓怨念瞬間暴增,撇除因此罹難受害者,最大的來源是來自網路上對政府、對酸民、對網軍的強烈論戰。
結果就導致這次人懼之災的性質不穩定,且會異常的強大,預計規模不亞於這次洪災 ,難以在不造成傷亡的情況下解決事情。
所以這次特別聘請剎庫拉過來協助處理,因為他是現代少數有豐富對付過大型執念經驗的解咒師。
同時也才知道子垣這幾天不停協助救災就是為了降低人們的怨念,包含那些驚嘆號裝飾也是為了增加一些趣味性而推給大家配戴的。
「人懼之災的成型時間確定了嗎?」
剎庫拉對子桓提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人懼之災一旦成型等同強颱直接登陸一樣,會對四周展開嚴重的破壞,前置作業可說繁瑣至極,幸好不用自己一手包辦。
「最快應該是明天午夜,不用擔心,結界已經設好了,地點就在堰塞湖附近。」
「好,就這麼辦吧。」
事情就此敲定,子桓直接抓著試圖逗弄自己屬下的萬化欺士出門了。
工作地點是一處山腳下,大量的土砂淹沒房屋與道路,如果這邊不趕快清理的話,交通將會永遠無法得到舒緩。
而萬化欺士,則是指派祂當小蜜蜂到處送物資,那嬌小的身軀,還有那中性的可愛外表,不論男女老少都對祂抱持不少好感,希望這些虛榮心可以讓祂少惹麻煩。
剎庫拉則是跟著子桓努力的挖掘山腳漫出來的泥沙,雖然大塊的地方靠大型機具挖了不少,但許多房屋內的部分還是需要人力完成。
「感受到了嗎?這附近的怨念特別的重,連網路上都有靈感重的人發文抱怨了。」
子桓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說著,剎庫拉點了下頭同意這套說詞。
也許是當初的罹難者吧,又或著是更早之前的亡魂,此時正在不停躁動著,這也是大型執念成型的前兆之一。
如果讓有靈感的人都能清楚感受到的話,確實是迫在眉睫的危機。
「幸好人並不是只有怨念。」
剎庫拉停下了動作,看向了遠處,他感受到除了怨念以外還有一種新的執念正已經匯聚成型了。
「看來老祖宗發現到了,只靠我實在有點難啊。」
子桓也趁機放下工具喘息一下,看向剎庫拉望去的方向,只能隱約感受到那股執念的存在,只要能取得那個,工作也會輕鬆許多。
隨著時間過去,夜幕降臨,大家都回辦公室了,此時的萬化欺士已經變成附近志工的團寵了,所到之處都有人跟祂打招呼,甚至還拿了一堆零食在身上,回來時手上多出一把相當破舊的鏟子,還有......一個靈?
「這是甚麼?」剎庫拉看著那陀已經沒有多少動靜的靈問著。
「喔,這東西在到處亂偷鏟子所以我敲暈帶回來了。」
「那鏟子呢?」
「這東西最後一直緊抓著它,我覺得你們應該會想要就帶來了。」
萬化欺士把鏟子跟靈都遞給了剎庫拉,把靈收進戒指後,仔細端詳著破舊的鏟子,以外觀來看就是支被多次使用直到逐漸損毀的破舊工具而已,但彷彿有甚麼能量在裡面醞釀著,看來應該就是它了。
突然間,子桓的大喊打斷了剎庫拉著思緒。
「各位!該走了!偵查組說人懼之災要甦醒了!」
「怎麼會?」
面對剎庫拉的提問,子桓只是拿出手機點開某個新聞畫面。
這新聞是關於地方政府毫無作為的新聞,但不出意料的是底下留言罵聲不斷,透過螢幕就能感受到那名為民怨的漩渦正在翻騰著,這新聞真是發布的不是時候,網路上的怨念瞬間就抵銷今天辛苦消除的份量。
眼看時間緊迫,剎庫拉把鏟子遞給子桓後,直接召喚出敗獸詛魂,巨大的紅狐載著眾人、踏上空中,直奔向結界的所在地。
果然不用幾分鐘,就能看到不遠處的目的地。
可以看到那廣大的樹林與堰塞湖被常人無法看見的薄薄金光包覆著,隨著湖的中心處翻騰洶湧,金色的薄罩也泛起一陣陣的波瀾,除此之外,也能感受到那邊聚集很多同行,還有那即將破殼而出的巨大執念。
明明裡面動靜如此之大,但外面卻鴉雀無聲,這得多虧這次結界的福吧,為了不波及外界和方便隱瞞事實,將所有的一切給隱藏起來。
這個結界是數百年前為了有效壓制跟分解大型靈體而研發出來的,能夠針對特定靈體壓制,需要依靠多人來共同操作,是個相當耗損人力的傳統術式。
隨著離目的地的靠近,還能看到小萍和小延正在結界旁邊運送物資,從空中看下去每個忙碌的人員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四處亂竄著。
結果剎庫拉一行人還沒落地,結界內再次出現了變化。
堰塞湖中心開始隆起,湖水如同薄被某種龐然大物披穿在身,正逐漸浮出了水面,那體積是如此龐大,如同一座辦公大樓原地起坐,空中烏雲彷彿是受了響應紛紛聚集而來,逐漸在這形成一道小型颱風。
最終,真面目顯露。
那是一名散發著土黃色光芒的半身巨人。
牠的全身宛如流水般不斷泛起波紋,仔細一看,那並非幻覺,而是無數螞蟻在牠體表蠢動。
無數微小的生命凝聚成龐然之軀,彷彿將「強烈執念的生成原理」具現於世。
面對如此宏偉的超自然現象,底下的人依舊壓著恐懼繼續維持著結界,剎庫拉讓敗獸詛魂在空中踏步盤旋著,觀察裡面的動靜。
「單靠結界不行了,我先上。」剎庫拉說完便跳下敗獸詛魂竄入結界之中。
「單位報告,代號剎庫拉已到現場支援,請繼續鞏固結界。」
子桓見狀立刻拿出無線電回報給各部隊,突如其來的行動讓他連講幹話的時間都沒有,不過接下來有好戲可看了。
剎庫拉宛如劃破天空的箭矢衝破結界,雙手擺在腰間,事前準備就此完成。
「一同在獄火中生存吧,滅盡烈士。 」
來自鮮紅的烈焰纏繞上剎庫拉的身軀,隨後逐漸匯聚在手上化作一把傳統的野太刀。
腰身一扭,烈刃出鞘。
鮮紅的刀光一閃而過,人懼之災的右手被剎庫拉一刀砍了下來,無情的烈焰吞噬著構築成右手的螞蟻,直至落下水面。
【凡是觸碰者,皆燃燒殆盡。】這是滅盡烈士的詛咒。
此時敗獸詛魂突然顯現在剎庫拉的落腳處,用肉身作為踏板,協助緩衝落下的力道。
這刀看似給予很大的傷害,但剎庫拉心裡明白面對這種等級的存在這一刀並不足為奇,結果也不出所料的,海量的螞蟻再次復原那被砍下的右手。
"這至少要砍掉一半。"
剎庫拉心裡想著,他首要目標是不停的削減這龐然大物的能量,至少要削減到結界足以壓製的程度。
敗獸詛魂已經出現在自己身後也就代表著子桓他們已經成功降落了,所以現在可以更專注的對付人懼之災。
右手才剛恢復,人懼之災舉起右手朝剎庫拉那邊揮去。
成群的螞蟻如同暴風雨般襲擊過去,剎庫拉面對這龐大的攻勢便騎在敗獸詛魂上開始打起游擊戰術。
雖然第一下揮了空,但那右手繼續揮動追擊著剎庫拉,這攻勢比起物理揮擊,更像是暴風過境般,可以感受到強勁的風壓正追在後頭,整個湖面就如同以往被颱風侵襲的海岸邊波濤洶湧。
剎庫拉不疾不徐的將刀收入鞘中,看準那成千上萬的螞蟻即將追上自己的那刻,從敗獸詛魂身上高高跳起。
手握烈刃,在空中高速迴轉,在半空劃出如同電鋸般的烈焰光圈,伴隨著能夠融化金屬的高溫,那些襲來的螞蟻被切斷、燒盡,人懼之災的右手再次被斬斷。
敗獸詛魂此時也很有默契,在剎庫拉落水前過去將他載走。
雖然能夠物理干擾,但這種彷彿在跟大自然作戰的感覺不論來幾次都覺得無力感很重,因為不論造成甚麼傷害,下一秒總會恢復原樣,繼續揮動雙臂橫掃四周。
那形同況風暴雨的攻勢讓剎庫拉逐漸居落下風,只要被掃到一下,那對天災的恐懼、對政府的不信任還有痛失親朋好友的悲痛都會如同被螞蟻螫咬般刺入靈魂之中。
就剎庫拉還在思考該如何應對時,後方突然傳出熟悉的叫喊聲:
「養雞鴨來度!衝呀!」
那聲音是源自子桓,他人已經進入結界之內,在岸邊手握著萬化欺士帶回來的破舊鏟子,而他的面前則是站滿了數百個散發金光的人形。
那些金色人形聲勢浩大地奔馳在湖泊上,手上全部拿著散發金光的鏟子,直攻巨大的人懼之災。
雙手握緊,奮力一鏟。
人懼之災底部那化身為蟻的怨念竟如同砂土般被挖掘開來,而那些怨念並沒有如預期的補齊缺口,可以從中感受到那強烈對抗天災的信念,這是人類的善念能夠撫平怨念的證明。
此一舉動徹底吸引人懼之災的注意,被如此的削減刺激到祂的生存本能,整個身子開始扭曲,轉變成如同從天而降的海嘯,降下那數以萬計的怨念螞蟻,打算一口吞噬掉底部的金色人形。
但祂並未得逞。
「就此墮落吧, 沈鬱心魔! 」
剎庫拉左手上顯現一支鐵鎚,在半空中從側面往人懼之災身上一敲。
原本應該落下的怨念海嘯被扭曲的重力給重擊下去,被迫緊緊貼在那巨大的軀幹上頭無法剝落,只能任由底下的金色人形繼續用鏟子挖掘自己的根部。
最終,由於被削減的太多,人懼之災無法維持平衡的倒了下來,儘管祂試圖改變自己的型態想要掘土重來,但剎庫拉一次次的揮下那名為沈鬱心魔的鐵鎚,不停的壓制著這巨大的執念聚合體,直到整個體積被挖掉了大半。
「已經削減到合格點了,該撤退了!」
子桓對著半空中的剎庫拉大喊著,自己也將金色人形招回進鏟子後退去外面,隨著剎庫拉乘著敗獸詛魂退出去後,結界開始向內壓縮,將巨大的人懼之災給壓縮在這堰塞湖中。
超自然的天災就此平息。
雖然這次出了點意外,但狀況還算順利,只要剎庫拉出勤總是有機會需要親自來壓制人懼之災的失控,而這次最大的收穫是子桓使用的那把鏟子,雖然尚未制定名諱與召喚詞,但使用上應該不會像其他詛咒用品那樣有副作用。
「你早就知道這東西的存在嗎?」
剎庫拉跳下敗獸詛魂走向了子桓,一手指了向他手上的破舊鏟子,子桓也只是聳了聳肩的說:
「我相信會有的,不過沒辦法像你們老祖宗那麼靈敏,幸好有你們在诶。」
此時剎庫拉感受到許多視線投射過來,那是已經忙完手上事情的解咒師們,對他們來說這是第一次遇到傳說中的老祖宗,儘管大家面無表情,但依舊能感受到那微弱的情感波動。
「要去參加粉絲會嗎?」子桓調侃般地問著。
「不了。」
剎庫拉果斷地拒絕,而敗獸詛魂很機靈的叼住那試圖跑去鬧騰的萬化欺士,如果讓那鬼靈精怪的傢伙得逞,可能會不小心讓一些解咒師同僚產生心理陰影。
眾人此時還不知道,這不是今年最後的颱風,人懼之災還會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