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七年,秋
窗外的銀杏葉被染成了金黃色,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陽光的顏料瓶。它們隨著微涼的秋風,一片片旋轉著、躊躇著,最終溫柔地飄落在竈門家寬廣的庭院裡,鋪成一地細碎的金箔。
這座位於東京近郊的宅邸,雖不如那些傳承數百年的華族庭院那般深幽古樸、帶著歷史沉澱的青苔氣息,卻透著一股新興家族特有的富麗與朝氣——庭院裡種著從橫濱進口的玫瑰,廚房總飄出剛出爐的麵包香,孩子們的笑聲時常迴盪在走廊間。然而今日,屋內的氣氛卻比這深秋的涼意更為凝重,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霜,悄悄覆蓋在每個人的心頭。
起居室裡,竈門炭治郎跪坐在榻榻米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卻緊緊攥著膝上的布料,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陽光從紙窗透進來,在他深紅色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也照亮了他額頭上那塊暗紅色的、如火焰般的胎記。
在他面前,父親炭十郎和母親葵枝正對著桌上那封拆開的信箋,面色蒼白如冬日的梅花。
信紙是上好的西洋紙,上面娟秀的字跡帶著墨水特有的淡淡芳香,那是遠在英國留學的長女——禰豆子的筆跡。炭治郎認得,那是她十歲時練字留下的習慣,每個「の」字都會在末尾多畫一個小小的圓弧,像是她愛笑的性格在紙上留下的痕跡。
『……請原諒女兒的不孝。我知道這會讓父親母親為難,也知道這會讓家族蒙羞。但我在這裡遇見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他很溫柔,會在雨天為我撐傘,會記得我喜歡的花是風信子。母親,我終於明白了您常說的那句話——遇見對的人,就像在漫長的冬夜裡,終於看見窗外升起的第一縷晨光……』
信的末尾附上的照片裡,禰豆子穿著一襲淡紫色的洋裝,蕾絲領口上別著一朵小小的胸花。她笑容燦爛地挽著一位異國青年的手臂,那個金髮碧眼的男子也正溫柔地低頭看著她,眼中的柔情即使隔著照片也清晰可見。那份純粹的、毫無雜質的幸福,像一把利刃般刺痛了父母的心,也撼動了整個家族精心搭建的、脆弱的根基。
「這……這該如何是好?」母親葵枝掩面低泣,淚水從指縫間滲出,打濕了膝上精緻的和服。「時透家那邊,婚期就在下個月了啊。喜帖都發出去了,賓客名單上都是軍部、宮內省的大人物……這要怎麼向他們交代?」
父親炭十郎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彷彿掏空了他所有的氣力,眉間的皺紋在那一瞬間深刻了許多,原本烏黑的髮絲間也多了幾縷銀白。他轉頭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些飄零的銀杏葉上,良久,才用沈重得幾乎讓空氣都凝滯的語氣開口:
「炭治郎,你也知道,我們竈門家雖然靠著『黑金』——那些在深山裡燒出來的優質木炭起家,而後乘著維新的浪潮,在你爺爺那一代轉型經營紡織與海外貿易,這才積攢了幾輩子都花不完的財富。我們在橫濱有三座倉庫,在大阪有兩間工廠,光是每年運往歐洲的生絲,就能裝滿十艘輪船……」 他頓了頓,苦澀地笑了笑。 「但在那些真正的『上流社會』眼中,在那些茶會上只談論和歌與茶道的夫人們眼中,我們終究只是滿身銅臭味的暴發戶。她們會微笑著接受我們贈送的法國香水,轉身就在背後議論我們『不懂規矩』、『沒有教養』。」
炭治郎安靜地點點頭。他明白父親的焦慮,也明白這個家族在新舊時代夾縫中求生存的艱難。在這個明治維新後的新時代,金錢確實能買到歐式的洋房、最新款的汽車、鋪滿整個客廳的波斯地毯,卻買不到那些刻在骨子裡的「血統」與發自內心的「敬重」。
「而時透家不同。」炭十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敬畏,甚至還有幾分羨慕,「那是從戰國時代就傳承下來的劍術名門,是在血與火中鍛造出來的武士世家。他們的祖先曾是侍奉德川將軍的劍豪,在關原之戰中立下赫赫戰功,代代相傳的『霞之呼吸』劍術,據說快到能斬斷風本身。到了這一代,家族依然位列華族伯爵,成員把持著軍警界的要職,是守護帝都的『利刃』。」
「利刃雖利,卻也需要細心養護。」炭治郎接過話頭,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人盡皆知的事實,「再鋒銳的刀,若是缺少了刀油與磨石,也會生鏽鈍化。時透家雖然權勢滔天、門生故舊遍布朝野,但維持那個龐大家族的開銷——那座需要二十個僕人才能打理的古宅、每年祭祖的盛大儀式、資助軍部後輩的政治活動、還有那些為了維持體面而不得不參加的上流社交……這些都讓他們的財政捉襟見肘,帳本上的赤字一年比一年觸目驚心。」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少年不該有的世故與清醒。 「這就是為什麼,那個高傲到連天皇都要敬畏三分的伯爵家,會願意放下身段,與我們這樣的『商人之家』聯姻的原因。」
這是一樁再典型不過的政略交易——竈門家獻上源源不絕的財力,換取躋身上流社會的通行證、換取在商場上那些看不見的庇護與方便;時透家則出賣他們引以為傲的高貴血統與顯赫家名,來換取延續家族榮光、維持祖先基業所需的真金白銀。 一個要名,一個要利,各取所需,天經地義。
「沒錯。」炭十郎痛苦地閉上眼睛,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正是因為如此……毀約,就意味著當眾撕毀了這份契約,意味著羞辱了伯爵家的顏面,讓他們在整個華族圈子裡顏面掃地。那個以冷酷無情、斬殺不留餘地著稱的時透家族,那些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鮮血的軍人們……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睜開眼,眼中滿是不甘與恐懼。
「我們在橫濱港口的貨物,可能會因為『海關檢查』而被無限期扣押;我們在北方的工廠,可能會因為一紙『消防不合格』的通知而被勒令停工;甚至我們家的人走在路上,都可能因為『形跡可疑』而被憲兵盤查……炭治郎,你要明白,在這個國家,得罪了軍部,就等於得罪了整個權力中樞。我們辛苦經營了三代的基業,可能會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空氣中瀰漫著絕望的味道,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一點一點地抽走這個房間裡所有的溫度與希望。
炭治郎靜靜地看著桌上那封信,看著照片裡妹妹幸福的笑容。他的鼻子動了動——那是竈門家代代相傳的特殊嗅覺,能夠聞出人類情緒中最細微的變化。 此刻,他聞到了空氣中那股濃稠得幾乎要凝結成實體的「焦慮」與「恐懼」的味道,那是父母面對家族存亡時的絕望,酸澀得讓人想要落淚。 但與此同時,他也聞到了那封信紙上、那張照片上,隔著萬里重洋傳來的——妹妹那遙遠卻真實的「幸福」氣味。那是春天的風信子、是雨後的陽光、是她終於找到了可以託付終身的人時,靈魂深處綻放出的、溫暖而甜美的香氣。
如果不做點什麼,這個家會垮,會在時透家的怒火與權勢傾軋下分崩離析。 而禰豆子也會被迫回來,被鎖在那座冰冷的伯爵府裡,像一朵被移植到冰窖中的花,在看不見陽光的地方慢慢枯萎、凋零,直到失去所有的顏色與香氣。 不,他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父親,母親。」 炭治郎的聲音打破了屋內壓抑的沉默。那是他一貫清亮、溫暖,如同冬日暖陽般的聲音,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像是某種早已深埋在心底、此刻終於破土而出的決心。 「請不要責怪禰豆子。她能找到真正的幸福……身為兄長,我比誰都高興,比誰都希望她能永遠保持那樣的笑容。」
「可是,炭治郎……」母親的聲音因為哭泣而顫抖,「時透家那邊……我們要怎麼向他們交代?要怎麼保住這個家?」
「我去。」 簡短的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讓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連窗外竹筒敲擊石缽的聲音,都彷彿在這一刻停滯了。
「你……你去?你說什麼?」母親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眼淚還掛在臉上,就已經瞪大了眼睛,「炭治郎,你是男子啊!而且你是竈門家的長子,是我們唯一的繼承人,是要扛起整個家族未來的人……你怎麼能……」
「正因為我是繼承人,正因為我要扛起這個家,我才更明白這樁婚事的本質。」 炭治郎緩緩站起身,膝蓋上因為長時間跪坐而留下的壓痕清晰可見。他走到父母面前,腰身筆直地彎下去,額頭貼近地面,行了一個最鄭重、最莊嚴的大禮。
「時透家看中的,從來都不是『竈門禰豆子』這個人——不是她會不會彈琴、懂不懂茶道、能不能寫一手好看的假名。他們看中的,是『竈門家每年能夠提供的、源源不絕的鉅額資金』,是能夠填補他們帳本上那些赤字的真金白銀。」 他抬起頭,赤紅色的眼眸中燃燒著覺悟的火焰,那雙眼睛如此明亮、如此堅定,彷彿能夠照亮這個房間裡所有的陰霾。
「如果只是為了傳宗接代、繁衍子嗣,以時透少爺的身份與家世,大可以納妾、娶側室,找一個門當戶對的華族小姐來延續血脈。但如果是為了讓那個龐大的家族機器繼續運轉下去、為了支撐那座快要傾頹的古老大廈……那麼,嫁過去的人是男是女、是美是醜、是否能生育,都不影響這樁交易的核心價值。」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更加堅定。
「更何況,我從十歲起就在父親身邊學習經商,帳本我看得懂,生意我談得來,倉庫管理、貿易路線、資金調度……這些我都能做。我會親自去向時透家的長老說明,會帶著誠意與他們談判。」
「我,竈門炭治郎,願帶著雙倍——不,三倍的嫁妝,代替妹妹嫁入時透家。我會帶著竈門家的帳本、人脈、商路,全部都一併帶過去。我會親自為他們打理內務與資產,會把那個搖搖欲墜的家族財政重新整頓起來。」
「我會向他們證明,娶了我這個『懂得經營的管家』,比娶一位只會插花撫琴的深閨小姐,更有價值千百倍。」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母親葵枝掩面痛哭,父親炭十郎則久久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眼前這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少年,看著他額頭上那塊火焰般的胎記,看著他眼中那份令人心疼的堅定。
最終,炭十郎顫抖著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兒子。 「炭治郎……你真的想好了嗎?」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那可是……一輩子的事啊。你會失去正常的人生,會被人指指點點,會……」
「我想好了。」炭治郎握住父親的手,那雙手溫暖而有力,「禰豆子的幸福,這個家的未來,還有所有依靠竈門家生活的人們……這些都比我個人的幸福重要得多。而且……」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少年特有的天真與樂觀。 「說不定,這也是一個新的開始呢。」
半個月後,一輛漆黑的貴族馬車,在清晨的薄霧中緩緩駛入了東京文京區一處幽靜宅邸前。 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沉穩的「噠噠」聲,驚起了路邊樹上幾隻還在沉睡的烏鴉。晨光還很淡,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層乳白色的霧氣中,只有遠處寺廟的鐘聲,隱約傳來,莊嚴而肅穆。
這裡與竈門家那種充滿人情味與煙火氣的宅院,有著天壤之別。 時透府邸的大門由厚重的櫸木製成,木紋間滲透著歲月的痕跡,門楣上刻著的家紋——兩片交疊的霞雲——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澤,彷彿隨時會化作真正的霧氣消散。高聳的圍牆由青灰色的石塊砌成,上面爬滿了深綠色的常春藤,牆頭伸出幾枝蒼勁的老松,枝幹虬曲如龍,卻不見一片多餘的葉子,修剪得整齊到近乎嚴苛。
整座宅邸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冽與威嚴,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名刀,即使不出鞘,也能讓人感受到那股凜冽的殺意。 這就是傳說中的「劍之名門」,時透家。
馬車停穩,車夫恭敬地打開車門。 炭治郎緩緩走下馬車,雙腳踏上那條鋪滿青苔的石板路時,能清晰地感受到清晨的寒意正透過草履的薄底,一點一點滲入他的身體。
他沒有穿傳統的白無垢,那種新娘專屬的純白和服。相反,他穿著一身極其正式、質地上乘的黑色紋付羽織袴——那是男子在最重要場合才會穿的禮服。和服的布料是最上等的羽二重絹,在晨光中泛著低調的光澤,肩背處繡著竈門家的家紋,袖口與下擺用金絲繡了細緻的火焰紋樣,既莊重又不失華貴。 他的長髮在腦後束成一個整齊的高馬尾,用一根黑色的絲帶紮緊,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襯得那雙赤紅色的眼眸更加明亮。他身上帶著淡淡的沉香味,那是出發前母親親手為他熏染的,說是能夠讓人心神安寧。
身後,竈門家的僕人們正一箱又一箱地將貴重的嫁妝從另一輛貨車上搬下來,小心翼翼地抬進側門。那些箱子裡裝著的,是絲綢、金條、地契、古董字畫,還有一份詳細到每一筆帳目的資產清單——那是竈門家為了平息華族怒火、為了證明這樁婚事依然有利可圖,而展現出的、令人咋舌的財富與誠意。 箱子一個接一個,彷彿永遠搬不完,在晨光中堆疊成一座小山。
時透家的長老們最終同意了這個在外人看來荒謬至極的提議。 或許是因為炭治郎帶來的利益實在太過誘人,那三倍的嫁妝、那整套的商業網絡、還有那個願意親自打理家族財政的「活帳房」;又或許是因為,那個傳聞中性格古怪、總是獨來獨往、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的次子時透無一郎,根本就不在乎結婚對象是誰、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只要不妨礙他看雲,不妨礙他練劍,不妨礙他做那些誰也不懂的白日夢……其他的,隨便。
「竈門少爺,請隨我來。」 一位面容嚴肅、頭髮已經花白的老管家,從大門內走了出來。他穿著筆挺的和服,腰板挺得像一根竹竿,每一步都踩得整齊劃一,彷彿經過軍隊訓練。他的語氣雖然恭敬,用詞也無可挑剔,卻不帶一絲一毫的溫度,像在履行一項公事,又像是在迎接一件貨物而非一個人。 彷彿連這裡的僕人,都染上了主人那種與生俱來的冷冽與疏離。
「老爺和有一郎少爺今日都在軍部,有重要的會議要參加,暫時不在府中。無一郎少爺……」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無奈,「正在後院的緣側。一如既往。」
「麻煩您了。」炭治郎微微欠身,露出一個得體而溫和的微笑,那笑容像是冬日裡的一抹暖陽,讓這座冰冷的宅邸都彷彿亮了一些,「勞煩帶路。」
老管家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大概是沒想到,這個即將嫁入時透家的「新娘」,會如此從容不迫、進退有度,既沒有怯懦,也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少年特有的、純粹的溫柔與堅定。
炭治郎跟在管家身後,緩緩走進了那扇厚重的大門。 他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寫著「時透」二字的門牌。字跡蒼勁有力,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帶著三分殺意、七分傲氣。
穿過前庭,是一座典型的枯山水庭院。白沙鋪地,梳成整齊的波紋,幾塊嶙峋的怪石錯落其間,像是大海中的孤島。沒有花,沒有草,只有石與沙,還有那株修剪成幾何形狀的松樹,孤零零地立在角落。
庭院深處,一個鹿威正緩緩注滿水,然後在重力作用下「叩」的一聲敲擊在石缽上,發出清脆而孤寂的聲響。 叩—— 叩—— 叩—— 每一聲都像是在為這座宅邸計時,提醒著這裡的人:時間在流逝,但一切都不會改變。
空氣是冷的。即使已經入秋,這裡的溫度似乎也比外面低了好幾度,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寒氣,從地底深處滲出來,凝結在每一塊石板、每一片瓦礫上。
炭治郎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沉香的味道在冷空氣中變得更加清晰。他握緊了藏在袖中的雙手,指尖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緊張。 但他的臉上依然保持著平靜,眼神依然堅定。
從今天起,他將以男子的身份,成為這座冰冷名門的「夫人」。 他將住在這裡,生活在這裡,試著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家族、也為自己,找到一條能夠繼續走下去的路。
他踏上了那條通往深宅大院的石板路,青苔在腳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而在那條路的盡頭,在那個據說能夠看見雲朵飄過的緣側上,在那個被晨霧包圍、彷彿與世隔絕的角落裡…… 他即將遇見那個改變他一生的男人。 那個名叫時透無一郎的、冷漠如霜、孤獨如雲的少年。
時透宅邸的午後,安靜得近乎停滯。 這種安靜不是舒適的那種——不是鄉間午後蟬鳴中的慵懶,也不是茶室裡香爐青煙繚繞時的閒適。這是一種被刻意壓抑出來的、幾乎讓人窒息的安靜,像是整座宅邸都被一層看不見的玻璃罩住了,隔絕了所有人間的煙火氣息。
無一郎坐在面向枯山水庭院的緣側上,雙腿隨意地垂在邊緣,露出襪子下纖細的腳踝。他身上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淺青色和服,腰帶繫得很隨意,衣襟微微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一頭如夜色般的黑色長髮散落在肩頭,末梢微微捲起,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藍色光澤。
他的目光渙散地投向蔚藍的天空,那雙薄荷綠色的眼睛裡空蕩蕩的,像是被洗去了所有的色彩。
天空很藍,藍得純粹、藍得虛無。 那裡有一朵形狀奇特的雲,正緩慢地變形——一開始像是一隻被拉長的兔子,耳朵很長很長,彷彿要伸到天邊去;然後又變成了一把斷掉的刀,刀尖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風裡。
無一郎就這樣看著,眼睛一眨也不眨,彷彿全世界只剩下那朵雲。 這種無聊的、毫無意義的觀察,是他日常生活中為數不多的樂趣。或者說,是他唯一能感受到自己還活著的時刻。
「……少爺,竈門家的人到了。」 老管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那聲音打斷了無一郎對雲朵的凝視,讓他那片刻的專注瞬間消散。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聲音淡得像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那雙薄荷綠的眼睛依然盯著天空,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庭院裡某隻鳥雀的叫聲,不值得他分心。
竈門家。 那個靠賣炭發家、後來做生意賺了大錢的暴發戶。 幾天前的家族會議上,那些平日裡正襟危坐、滿口仁義道德的長老們,為了這件事吵得不可開交。那些聲音現在想起來,依然讓無一郎覺得聒噪。
『那家的女兒居然跟外國人私奔了?簡直是奇恥大辱!把我們時透家當什麼了?』
『但是……伯爵大人,如果現在毀婚,不僅會失去那筆用來修繕北方道場的資金,連原本談好的、用來疏通軍部那些將軍的贊助款,也都會泡湯……』
『竈門家的家主來信說,願意讓長子代替嫁過來……而且還帶來了三倍的賠償金和嫁妝,外加他們在橫濱港口的股份……』
『荒唐!兩個男人成何體統?這要是傳出去,我們時透家的臉面往哪裡擱?』
『……可是,伯爵大人,男人畢竟不會懷孕,將來也不會生下帶有外族血統的孩子來爭奪家產。而且聽說那個長子從小就在學經商,很會打理帳目。既然無一郎大人對繼承家業沒有興趣,這樁婚事的目的本來也只是為了資金……從這個角度來說,或許……反而是件好事?』
『……讓我再想想。』
無一郎當時就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裡,像一件裝飾品一樣被擺在那裡。他聽著這些大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撥弄算盤、計算利弊,聽著他們把「婚姻」這個詞拆解成一堆數字和條件,只覺得吵鬧且不可理喻。
「少爺,既然您今日要成婚了,是不是該去換件正式一點的衣服……至少把頭髮梳整齊……」老管家的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顯然也知道這位少爺有多麼不好伺候。
「不用。」無一郎淡淡地打斷了管家的話,視線依舊黏在那朵正在消散的雲上,連眼神都沒分給對方半分,「反正只是個儀式,隨便就好。」
既然長老們覺得那個叫「炭治郎」的男人比原本的未婚妻更有價值,那就隨他們去吧。 對無一郎來說,這座宅邸多一個人還是少一個人,多一個名字還是少一個名字,並沒有什麼區別。 就像那朵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一切都是虛無的。
一陣腳步聲從走廊深處傳來。 這腳步聲和家裡的僕人不同。 僕人們走在廊下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只能聽見布料摩擦榻榻米的窸窣聲,還有偶爾膝蓋磕在地板上的輕響。他們走路的時候甚至不敢抬頭,生怕撞見哪位少爺不悅的眼神。 而這個人的腳步聲,雖然刻意放輕了,卻很穩,很實在。 每一步都踏實地踩在木板上,不急不徐,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感——
不是軍人那種整齊劃一的步伐,也不是貴族那種刻意優雅的碎步,而是一種……很自然的、屬於在山林間行走的人才會有的、與大地相連的韻律。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氣味。 無一郎的鼻子微微動了動。 那是炭火燃燒後留下的乾燥暖意,混合著某種說不出的、像是陽光曬透了被褥般的味道。還有一絲淡淡的沉香,以及……某種更深層的、屬於活人才有的、溫暖的體溫氣息。
那氣味與這座宅邸格格不入。 時透家的空氣裡,永遠只有冰冷的石頭味、潮濕的青苔味、還有那些古老木材腐朽時散發出的、陳舊而死寂的氣息。
但這個氣味是活的,是暖的。 像是有人在寒冷的冬夜裡,突然推開了緊閉的窗,讓一縷春天的風吹了進來。
無一郎終於感到了一絲好奇——那是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情緒,稀薄得幾乎讓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緩緩轉過頭,動作慢得像是水裡的海草,那一頭黑色的長髮隨著他的動作滑落,露出蒼白纖細的脖頸。 逆著午後的陽光,一個穿著黑色紋付羽織袴的青年,站在走廊的轉角處。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周圍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走來的——一個有溫度、有色彩、有生命力的世界。
他沒有像一般的入贅者那樣低眉順眼、戰戰兢兢,也沒有因為來到高高在上的伯爵府而畏畏縮縮、唯唯諾諾。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棵在風雪中依然不肯彎腰的松樹。
那一頭帶著火焰色澤的暗紅長髮束在腦後,在陽光下閃爍著深紅與赤金交織的光芒,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冬夜裡壁爐中跳躍的火苗。額頭左側有一塊深色的、不規則的疤痕,像是某種古老的印記,為他增添了幾分神秘與堅毅。
而那雙眼睛—— 那雙赤紅色的、如同紅寶石般的眼睛,正清澈地、毫無躲閃地注視著自己。 那眼神裡沒有畏懼,沒有算計,沒有那些大人們眼中常見的貪婪或野心。只有一種純粹的、溫暖的、像是能夠融化一切寒冰的……善意。
無一郎愣住了。 這就是……我的「妻子」嗎? 不,應該說……我的「丈夫」? 還是說……只是一個被送進這座牢籠的、另一個囚徒?
「初次見面。」 青年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無一郎預想的要清亮許多,像是山澗裡的清泉流過石頭時發出的聲音,沒有絲毫的陰霾或壓抑,反而帶著一種少年特有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沒有猶豫,也沒有遲疑。 他走上前幾步,然後在距離無一郎三尺遠的地方,規規矩矩地跪了下來。雙手在身前併攏,手心向下,貼在榻榻米上,腰身緩緩彎下,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那是最標準、最鄭重的大禮。
「我是竈門炭治郎。」他的聲音很穩,沒有一絲顫抖,「從今日起,將進入時透家侍奉。我……不懂華族的規矩,不懂那些複雜的禮儀,也可能會做錯很多事。若有冒犯之處,還請您多多指教,多多包涵。」
無一郎看著那個伏在地上的身影。 陽光照在那一頭暗紅色的頭髮上,讓那些髮絲看起來像是在燃燒。他能看見對方微微起伏的肩膀,能聽見對方平穩的呼吸聲。 這個人……是真心的嗎? 還是說,這也只是一場精心準備的表演?
無一郎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連庭院裡的竹筒都敲擊了三次。 最後,他才像剛從夢中醒來似地,用那種淡漠到幾乎沒有起伏的聲音,緩緩開口:「……你就是那個代替品?」
這句話很失禮,甚至可以說殘忍。 如果是一般人,此刻大概會感到被羞辱,會咬緊牙關忍住憤怒,或者會眼眶泛紅強忍淚水。 但無一郎並沒有惡意。 他只是單純地在陳述事實,不帶任何情緒,只是把他腦海中的想法,用最直白的方式說了出來。
炭治郎緩緩抬起頭。 那雙赤紅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無一郎,沒有閃躲,也沒有受傷。眼神裡沒有那種被刺痛後的黯淡,沒有被輕視後的憤怒,反而透著一股認真的、幾乎有些固執的坦誠。
「是的。」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是代替妹妹來的。這一點,我不會否認,也沒有必要否認。」 他頓了頓,然後露出一個淺淡的、卻真誠得讓人移不開眼的微笑。「但我帶來的誠意,我對這樁婚事的重視,我想要好好履行這份責任的決心……絕不比任何人少。」
「誠意?」 無一郎歪了歪頭,那個動作有點像貓,帶著一絲天真的困惑。那一頭黑色的長髮隨著他的動作滑落肩頭,幾縷髮絲搭在他蒼白的臉頰上,讓他看起來更加空靈,像是隨時會消失在空氣中。
「那是長老們在意的東西吧。」他的聲音依然淡淡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這棟房子裡的人,只在乎你有沒有用。」
他重新轉過頭去,目光回到庭院裡那片經過精心梳理的白沙上,回到那幾塊孤零零立著的怪石上,回到那株被修剪得幾乎失去了生命氣息的松樹上。
「我其實搞不懂,為什麼我要和一個男人結婚。」無一郎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那片空蕩蕩的天空發問,「既不能生孩子,看起來也不能陪我練劍。你又不像有一郎哥那樣會用刀,也不像長老們那樣會念那些無聊的兵法……」他頓了頓,薄荷綠的眼睛裡依然是一片茫然。
「不過,既然他們已經決定了,那就隨便吧。」
「無論是貓、是狗、還是男人……」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彷彿真的在比較這三種生物的優劣,「只要別打擾我,是誰都無所謂。」
這就是時透無一郎給出的新婚致詞。 冷漠、隨性、毫不修飾,完全沒把對方當作一個對等的伴侶,甚至沒把對方當作一個「人」來看待。 若是換作旁人,此刻恐怕已經感到深深的屈辱,或者憤怒得想要甩袖離去。
但炭治郎沒有。 他只是安靜地跪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無一郎那單薄得像要被風吹走的背影上。 他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
此刻,從眼前這個少年的身上,炭治郎聞不到「惡意」,也聞不到「輕蔑」。 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傲慢,沒有那種刻意傷人的尖銳,也沒有那種被寵壞的貴族少爺身上常有的、任性的刻薄。 那裡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無邊無際的、像霧一樣籠罩著一切的……「空虛」。
就像一座曾經住過人、如今卻被遺棄的空屋。 門窗緊閉,拒人於千里之外,但只要推開那扇門,走進去,就會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傢俱、沒有擺設、沒有生活過的痕跡,只有灰塵和寂寞,還有那些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的、淒涼的回音。
無一郎不是冷酷的。 他只是……太孤獨了。 孤獨到已經忘記了該怎麼與人相處,孤獨到已經分不清自己是活著還是只是在呼吸,孤獨到把一切都看成是「隨便就好」的、無關緊要的存在。
炭治郎看著那個單薄的、纖細的、蒼白的背影,心中那原本因陌生環境而緊繃的弦,莫名地鬆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心疼。
「我明白了。」 炭治郎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笑意,卻又很溫柔,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我不會吵您的。我保證,我會很安靜,安靜到您幾乎察覺不到我的存在。」
他頓了頓,然後露出了一個燦爛的、溫暖的、像是能夠照亮整個陰暗走廊的微笑——儘管無一郎並沒有在看他,儘管這個笑容注定不會被看見。 「但我也會努力……讓您覺得,有我在,比貓和狗,稍微——好那麼一點點。」
無一郎愣住了。 他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那雙空洞的薄荷綠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那是困惑,是意外,也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情緒。 這算什麼回答? 這個人……是在開玩笑嗎? 還是說,他真的相信自己能做到?
無一郎緩緩回過頭,動作依然很慢,像是不太習慣把注意力從雲朵上移開。 他正好對上了炭治郎那燦爛得有些刺眼的笑容。 那笑容太陽光了,太溫暖了,太……有生命力了。 就像是有人突然在這座冰冷的、死寂的宅邸裡,點燃了一盞燈。
無一郎下意識地瞇起眼睛,彷彿那笑容真的會發光,刺得他有些不適應。 「……奇怪的人。」 他嘟囔了一句,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少年特有的、彆扭的嘀咕。
但他沒有趕炭治郎走。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默默地往旁邊挪了挪——動作很小,只挪了大概一尺的距離,但對於一個從不允許任何人靠近自己私人空間的人來說,這已經是極大的讓步。 他在緣側上讓出了一個小小的位置。
「既然來了……」無一郎別過臉,不去看炭治郎,語氣依然淡淡的,卻莫名有些彆扭,「就別擋著光。那邊的雲快要散了,我想看清楚一點。」
炭治郎看著那個彆扭的、嘴硬心軟的動作,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春天融化的雪水,溫暖而清澈。 「好。」
他應了一聲,然後順從地、輕輕地走了過去。 他沒有貿然靠得太近——他知道,對於一個把自己包裹得這麼緊、這麼防備的人來說,距離感是很重要的。 於是他在距離無一郎大約三尺遠的地方,安靜地、慢慢地跪坐了下來。 背脊依然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也順著無一郎的視線,望向了那片蔚藍的天空。
風吹過庭院。 檐下的風鈴輕輕響了起來,發出清脆的、帶著一絲空靈的「叮鈴鈴」聲,像是在為這個安靜的午後伴奏。 白沙被風吹起一點點,在空中畫出細微的弧線,然後又輕輕落下。 竹筒蓄滿了水,「叩」的一聲敲擊在石缽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一切都和之前一樣。 卻又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在這個安靜得有些寂寞、冰冷得有些絕望的深宅大院裡—— 在這個只有枯山水、只有空蕩蕩的走廊、只有那些不會說話的石頭和修剪過度的松樹的地方—— 雲與太陽,第一次並肩坐在了一起。
一個冰冷如霜,孤獨如雲,漂浮在遙遠的天空,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一個溫暖如火,堅定如光,即使被送進牢籠,依然想要照亮身邊的人。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 沒有說話,沒有交談,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交匯。 但那份沉默,卻意外地不令人難受。 就像兩個旅人,在漫長的旅途中,偶然在同一棵樹下歇腳。雖然彼此陌生,卻也不必刻意寒暄,只要安靜地分享同一片樹蔭,就已經足夠。
天上的雲,繼續飄著。 一朵散了,又有新的一朵聚起來。 而陽光,則靜靜地灑在他們身上,為這個冰冷的午後,添上了一抹淡淡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