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為《艾科納米魔法備忘錄》卷一連載。作品介紹請見此篇。
囚車搖得厲害。
輪子碾過爛泥和石頭,整個車廂像被人拎在半空中晃,鐵鏈撞鐵鏈的聲音跟著吱嘎作響。尿騷味、血腥味、濕土味混成一團,黏在喉嚨裡。
「嘿,你。你總算醒了。」有人在耳邊說。
——幹……我發誓這句話我真的聽過。
黑髮青年第一個反應不是睜眼,而是心裡吐槽:等一下,這開頭不對吧?
他慢慢張眼,看到的不是遊戲開場動畫,也不是醫院天花板,而是一張靠得很近的臉——
那是一個高大得有點不像話的男人。肩膀和脖子幾乎塞滿了半個視野,綠色皮膚卻又曬得發黑,嘴唇乾裂到起皮,嘴裡露出兩根大獠牙——但眼神出乎意料地溫和。
哇靠,半獸人?
我是誰?我在哪?
「你還活著吧?」那人問完,又像怕自己嚇到他似的,小心補一句:「剛剛你呼吸好像停了一下,我還以為……」
一句話沒說完,黑髮青年心跳忽然狂飆,呼吸急促。
胸口像被石頭塞住。
他吸不到氣。
那熟悉到不想承認的窒息感,像某個遙遠又黑暗的回憶伸手抓住他。
他猛吸一口氣,結果嗆到,咳得眼前一片發黑。
大漢慌了:「喂喂喂!別死啊!」
車裡幾個人抬頭看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去,繼續捂著傷口、蜷著身子。每個人看起來都很累,累到沒力氣再多關心一條命。
黑髮青年用力閉眼,強迫自己數呼吸。
一、二、三——
先冷靜。
先把腦子找回來。
先搞清楚情況。
他抬起頭。
環境是密閉的木製囚車,鐵欄與鐵鏈固定著十幾個男人。每個人都瘦得像枯枝,身上有傷,有人咒罵,有人呻吟。
他伸手,指尖碰到冰冷的鐵環——手腕被鐵鏈拴住,鐵鏈另一頭固定在車壁。腳踝也一樣。
耳朵裡是輪子拖著重物前行的聲音。車身搖晃得有規律,像是長途行軍。
他深深吸一口氣。空氣又髒又臭,卻讓腦子逐漸清晰。
不是救護車。
不是工地。
不是醫院。
他觀察:
- 幾個人穿著殘破的皮甲、鏈甲,是士兵裝備;
- 有人手臂擦傷;
- 幾把士兵風格的短刀被沒收丟在角落;
- 車外有聽不懂的語言叫囂;
- 車身震動不是機械,是畜力車。
——這應該不是罪犯,囚犯不會受這種傷。這些人是戰敗士兵。
他吞了口口水。
靠北,這是哪門子的地獄難度開局?
我連新手村都還沒看見,就先坐囚車?
不過慌張過後,反而出現一股奇怪的冷靜。
——來都來了,慌也沒屁用。
先活下去,然後才有然後。
「……這裡是哪裡?」黑髮青年出聲,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
大漢鬆了口氣,笑起來時像一隻笨拙的大狗:「戰俘囚車呀。你不記得了?」
戰俘。
「這裡是……哪裡?」
「你也是弗梅爾王國的吧?」大漢有點困惑。「怎麼會忘了?」
弗梅爾——好,先記下來。
黑髮青年迴避細節,順著問:「那,我們是打輸了?」
車廂裡短暫安靜了一瞬。
對面靠車壁坐著的一個中年人冷笑:「看我們這樣,你覺得呢?」
黑髮青年看過去——那人左肩用破布纏著,已滲出乾掉的血痕。這種傷勢,在工地早就送醫了;在這裡卻只是「普遍現象」。
大漢替他解釋:「在赤谷那邊打了一仗。說是幾個諸侯吵起來,最後變成彼此試兵。結果人家準備比我們充足,我們就……」他比了一個乾脆俐落的手勢,「剩下的,就上車了。」
黑髮青年「嗯」了一聲。
戰場、諸侯、戰俘——至少可以確定:這不是刑場押解,而是戰俘流程。
那就還有得玩。
這麼一想,他胸口的石頭稍微輕了點。
車廂晃得他頭有些昏。他挪動屁股靠向木板,這才注意到鼻梁上多了點重量。
他抬手摸了摸——是一副眼鏡。
……等一下,我之前戴的是老花眼鏡。
他下意識往鼻樑上推了推。這個從小學就養成的動作,讓他安心了一些。
——不想現在深入思考這個。活下來再說。
先盤點一下手邊資源。
他趁著車廂晃動的空檔,悄悄伸手進自己口袋。
指尖碰到紙質的東西;再往裡摸,有一小包粉末,粗粗的顆粒咬著塑膠袋。
他把東西一件件摸出來,藏在掌心,避免被人看見。
第一張:皺巴巴的紙鈔。
熟悉的顏色、熟悉的手感,上頭印著四個小朋友——
新台幣一千元。
黑髮青年忍著表情,把它翻過來又翻回來。
這東西在這世界,連擦屁股都嫌硬。
第二張:紅色的紙。
字體陌生,但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他還沒繳的交通罰單。
他心裡對女神飆罵:妳是覺得這很好笑是不是?罰單也給我帶過來?不然妳怎麼不順便把我勞健保卡一起帶?
第三樣,是一包胡椒鹽。
便當附的那種。
工地旁雞排攤老闆每天固定塞進盒子裡的。
……這個東西有屁用?
車廂一個晃動,他立刻把三樣都收好,塞進衣服內側較隱蔽的地方。
「你在摸什麼?」高大男人好奇問。
黑髮青年抬頭看他。
近距離看,大漢眼下有淤青,左臉一道擦傷,嘴唇乾裂。他說話時舌頭會不自覺舔一下,看得出來缺水缺得要命。
黑髮青年皺眉:「你多久沒喝水了?」
「……忘了。」大漢笑了一下。「不過我還撐得住啦。倒是你剛才看起來快斷氣了,我還以為——」
他話沒說完,車身突然一個顛簸,他倒抽一口冷氣。
「啊——」車廂另一角傳來壓抑的悶哼。
黑髮青年轉頭。
那是一個年紀較大的戰俘,整個人蜷成一團,腿伸不直,腳趾緊緊蜷住,肌肉抽搐。
抽筋。
黑髮青年太熟悉這畫面了。
工地夏天,沒補水沒補鹽——結果就是這樣。
那人腰間掛著一個皮水壺,晃來晃去,裡面明顯還有水聲。
大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黑髮少年,壓低聲音:「他有水,但……那是他命根子。」
黑髮青年沒有立刻動,而是快速在腦子裡算:
資源:胡椒鹽一包、水壺一個、未知的戰俘營。
玩家:我、快抽死的那位、快脫水的大傢伙。
他心裡嘆口氣。
——好吧,新手教學任務。
黑髮青年向前挪動,鐵鏈拖地發出刺耳聲響。
他蹲到抽筋那人旁邊,用盡量不具威脅的語氣說:「喂,腳很痛吧?」
那人咬著牙,半邊臉都是汗:「……關你屁事。」
正常反應。
「他這樣多久了?」黑髮少年問。
旁邊有人不耐煩回答:「他都唉了半個多小時,吵死了。」
黑髮青年平靜道:「你這是抽筋,持續太久會受傷哦。」
那人怒瞪:「不用裝好心!你們就是想騙我的水喝,我才不上當!」
黑髮青年不生氣,只伸出手掌,攤開。
那人看到掌心那一小包灰白粉末。
「胡椒鹽。」黑髮青年說,「我們來交易吧?」
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周圍幾個人本來沒興趣,此刻全抬頭。
大漢瞪大眼:「你又不是開雜貨店的……」
抽筋那人冷笑:「拿垃圾換我的水?你腦子撞壞了?」
黑髮青年推了推眼鏡。
「你現在腳抽筋,是因為流太多汗、沒補鹽。」黑髮青年語氣淡得像講常識。「這包裡有鹽。你舔一點,再喝幾口水,等一下就會好一點。」
對方瞪大眼:「你怎麼知道?」
「我在……原來的地方,管過一群在太陽底下搬東西的人。」黑髮青年簡化真相。「他們常這樣抽筋。我後來叫他們帶鹽巴配水。你要是喜歡痛,就當我沒說。」
車身又晃了一下,鐵輪壓過石塊。
抽筋那人冷汗直流,最後緊咬著牙:「那鹽……你想怎麼換?」
黑髮青年看一眼水壺,又看向旁邊嘴唇快裂出血的大漢。
「很簡單。」他說,「你給我一口水,我給你一撮鹽。你先舔一點,再喝。等你腳能伸直,就算你賺到。」
抽筋那人死死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詐騙痕跡。
黑髮青年沒有催,只安靜等。
幾秒後,那人終於伸手解開水壺,硬擠一句:「……好。」
黑髮青年接過水壺,先自己喝一小口,讓喉嚨被清掉一些。接著,他小心倒出一撮胡椒鹽放在對方掌心。
「這是調味料,但有些鹽。慢慢舔。」他叮囑,「會辣。」
那人皺眉,但幾秒後,他艱難地伸直一點腿。原本繃得像繩子的肌肉,開始鬆開。
他喘了幾口,像剛從水底爬上來。
「……好像真的……」他話還沒說完,又抽了一下,但明顯比之前好。「你這鹽哪來的?」
「餐廳老板給的。」黑髮青年說。
囚車裡響起一陣古怪笑聲,不像開懷,更像苦中作樂。
黑髮青年把水壺拿回來,目光落在大漢身上。
「你也喝一口。」他遞過去。
「給、給我?」大漢愣住,反射性往後縮。「這是你換來的,你自己喝就好——」
「你第一個來關心我。」黑髮青年直白道,「帳要記。」
大漢張了張嘴,像想說「不值得」,最後還是接過水壺,小心只喝了一小口,像是怕喝多了會對不起誰。
那一小口水順著喉嚨下去,他的眼眶竟有點紅。
「謝、謝啦。」他憨憨笑道,「我叫布洛克。」
「真人。」他回。
「真人……?」
「嗯,真人……大概吧」
布洛克認真念了一遍。「好難唸。不過我會記住的。」
車廂另一頭,有人小聲嘀咕:「一包鹽換兩個人情,划算啊。」
也有人冷冷說:「反正那包鹽在他口袋裡也沒用。」
真人裝作沒聽見,但心裡很清楚那句話哪裡錯。
——你覺得沒用,是因為你現在只想到你自己。
只要有人覺得它有用,它就能變成財富。
他抬頭,掃視囚車。
有幾個人的眼神黏在他身上——不是感激,也不是敵意,而是商人看見新貨品時的估量。
還有一個。
靠在角落,瘦瘦的,看起來年紀不大,耳朵略尖,綠眼睛在陰影裡亮得不正常。
那雙眼睛不是盯著水、也不是盯著鹽。
他是在看「這整件事」。
真人與他對上視線。
少年愣了一下,像沒料到他會注意自己,馬上移開眼睛,裝作沒發生。
囚車繼續搖晃。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高聲吼叫,夾著聽不懂的字眼——應該是另一個國家的語言。接著車速慢下來。
輪子從泥土路轉上較硬的地面,震動減少,反而讓每一次停頓更清晰。
「到了。」有人低聲說。
很快,鐵門被從外面猛拉開,陽光和冷風吹進來,刺得人眼睛發疼。
「下來!」守衛用長槍敲車幫,聲音像在敲鐵棺材。
真人眯起眼。
他看到外頭有木柵、帶刺鐵絲、巡邏塔,塔上有人端著弓和長槍。地上泥濘裡滿是腳印,有些乾了,有些還帶著濕血。
營地裡的人衣著雜亂,姿態疲累。沒有一個像自願待在這裡的。
布洛克站起來時,鐵鏈叮噹作響,差點撞到車頂。他回頭看真人,像在確認他能不能走。
真人挪動身體,鐵鏈拉扯腳踝,每一步都沉甸甸。
跳下囚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角落。
那少年——剛才觀察整件事的那個——也站起來了。動作輕得像影子,卻穩穩地跟在隊伍後面。
真人心裡升起一個很輕的念頭:
——這裡不只是關人的地方。
上頭有瞭望塔。
四周有圍牆。
裡頭有水、有食物、有空間、有恐懼。
也就是說——
這裡會長出市場。
真人下腳的瞬間,泥水濺到褲腳,他反而笑了一下。
「地獄級的新手村啊。」他喃喃道。
布洛克聽見了,完全不懂:「什麼村?」
真人搖搖頭:「沒事。先活過今天再說。」
鐵門在他們身後「砰」地一聲關上。
戰俘營,正式把他們吞了進來。
——來吧,遊戲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