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綿靠在榻上,小口啜著府醫留下的藥。
嬤嬤在簾外壓低聲音說了外頭的消息:
「聽說……是夜衛司的陸統領,親自帶著人離開的。」「去向不明,王府這邊,沒人敢多問。」
花綿靜靜聽著,眼睫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問雲兒怎麼了。
也沒有問會不會出事。
她只輕聲問了一句:
「那……王爺呢?」
嬤嬤頓了頓:
「據說…被王妃訓了一頓。」
花綿沒有再問。
她真正想知道的,其實不是這個。
她想知道的,是…
他會不會難過。
這念頭浮上來時,她自己也覺得可笑。
她明明已經被丟下了。
可擔心他的習慣,卻像長在骨頭裡,拔不掉。
她伸手按住微微發痛的小腹,
那裡一跳一跳地提醒她…
***
又過了幾日。
花綿的身子依舊暈得厲害,
胃一陣一陣翻攪,連站久一點都覺得發虛。
可她還是出了門。
不是好轉, 只是因為她想見王爺。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找人,
腳步卻像有記憶似的,慢慢往花園方向走。
沒想過會真的遇見。
王爺就站在池邊。
他負手而立,衣袂被風掀起一些,
視線落在水面翻動的魚影上,一動也不動。
整個人安靜得出奇。
花綿遠遠站在廊下,沒有走近。
她不敢。
她只是看著那個背影。
明明是她熟悉的身形,
肩線仍舊筆直,站姿仍舊從容,
可不知為何…
那一刻,她卻覺得他看起來,很寂寞。
不是疲憊,也不是落魄,
而是一種連人聲都隔絕在外的孤獨。
她胸口忽然一緊。
(你不是……好不容易才振作起來的嗎?)
(為什麼現在……)
(這個背影,反而比以前更空了。)
風從池面吹過,水紋晃了一下。
王爺沒有回頭。
花綿也沒有再往前多走一步。
她只是站在原地, 一手扶著廊柱,靜靜地看著他。
忽然,她想起了很多年前,
第一次看見王爺的那一幕。
那時的他,站在陽光裡。
不看場合,也不管規矩,
走路帶風,笑得張揚。
活得像「自由」本身。
眉眼是放肆的, 步伐是懶散卻毫不退讓的,
整個人帶著一股…
連命運都敢撞的少年氣。
那是一種「不知道天高地厚」,
卻偏偏什麼都不怕的破風之勇。
那時的她看著, 心裡這個人,好耀眼。
而現在… 背影仍舊挺拔,卻再也沒有風。
連那股「敢活得不像話」的氣息,也不見了。
只剩下一個人,安靜地站在水邊,
看著池中魚動,自己卻一動不動。
花綿看著那樣的背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我希望你一直都是快樂的。
就算那份快樂,已經與我無關。
她知道自己被冷落,也知道自己會難過。
但比起被冷落…
她更無法承受他失落的模樣。
她其實……是可以走過去的。
幾步而已。
只要她願意。
可是,她不敢。
她下意識地抬手,
隔著衣料,輕輕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那個正在她身體裡悄悄生長的秘密。
知棠曾經說過的話,忽然毫無預警地浮上來…
「我不想為難任何人……」
「我沒辦法讓妳有孩子。」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不敢靠近他一步。
當初她發現自己有孕時…
她選擇的是留下。
而不是王爺的希望…
緩慢轉身…
離開…
***
花綿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明明院子不大,
這一回頭的路卻像被拉長了好幾倍。
眼前的景物開始發白, 簷角、走廊、石階, 輪廓一層一層地糊掉。
她不是只有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咚、咚」地往上撞,撞到喉嚨。 而下腹,則一下一下抽著。
彷彿有人在裡頭攥拳、用力一扯。
好痛。
好痛……
心裡難受,身子也難受。
王爺剛才站在池邊的背影,
也在她腦海裡一遍遍晃…
那種孤獨的模樣 說不出的難受。
為什麼可以這麼痛苦?
為什麼全部都這麼痛?
她努力深吸一口氣,
想抬腳跨過眼前那一階台階。
忽然…
腳下一空。
她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來,
整個人便往前栽去, 視線翻轉,天與地顛倒在一起。
那一瞬間…
她只覺得…
什麼聲音都遠了。
只剩下一個念頭, 在翻落的黑暗裡輕輕浮起:
全都……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