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年,六月末。
午後的日光被簾影切得零碎。
花綿端坐在榻邊,
雙手乖順地放在膝上,像是在等一個宣判。
張府醫替她把脈。
他的指腹才落下去,眉心便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脈浮、細、亂,
氣虛、血虛、肝鬱、脾弱。
胎脈……極淺。
這不是「不穩」,
是…留不住。
他的手沒有收回。
只是指腹在那微弱的跳動上,多停了一息。
那一息,像在衡量兩條命的重量。
花綿試探地看著他,聲音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府醫,我的孩子,還好嗎?」
這一句話。
張府醫的背脊,忽然繃直了一瞬。
他很清楚。
他若此刻說出實情…
不是「胎象不穩」,不是「須靜養」,
而是:「這胎,無論如何都留不住。」
那她今日,可能就不會再想活了。
張府醫慢慢收回手,將脈枕推回原位。
他的動作一如往常穩當,語氣也穩當:
「……夫人胎氣虛弱,需要靜養。」
花綿的指節微微收緊:
「那……還能保得住嗎?」
她不是在問醫理。
她是在問:
我還有沒有可以留下來的理由。
張府醫抬眼,看見她眼中那一點小得可憐的光。
那不是貪心。
是快要滅掉的求生。
他的喉頭,幾不可聞地動了一下。
最終,他說的是:「……屬下會盡力。」
沒有說「保得住」。
也沒有說「保不住」。
只是把責任,全收回自己身上。
花綿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了一點。
只是「盡力」兩個字,她卻像聽見了希望。
「那就好……」
她輕聲說。
那聲音,很輕,很軟,
像終於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線。
張府醫垂下眼,開始回寫藥方。
他的筆很穩,沒有一個字寫錯。
全是保命的藥。
養氣血、穩心神、止嘔、續元氣。
沒有一味,是為了固胎。
他心裡清楚:
這些藥,只能替她多撐一段日子。
不能替那個孩子,爭來一個未來。
可他沒有說。
他只能選擇沉默。
張府醫將藥方遞給一旁的宮女,只淡淡吩咐:
「照方煎服,一日兩次。」
轉身要走時…
花綿忽然開口:
「張府醫。」
他的腳步停住。
她沒有回頭,只低聲說:
「……保不住,也不要太早告訴我。」
她比誰都清楚。
只是她想…
至少讓自己,多活在「有希望」的日子裡幾天。
張府醫背對著她,許久,才低聲應了一句:
「……好。」
他走出院門。
夏日很亮。
他卻覺得自己剛從一口深井裡出來。
他知道,往後不論孩子是否撐住…
這個女子,都已經走在一條…
無論哪個方向,都是失去。
***
靖淵二十年,七月。
自從知道自己有孕之後, 花綿的身體,一天比一天更難受。
清晨常剛睜眼,便一陣反胃。
湯藥入口,未及嚥下,已先泛酸。
有時只是輕輕翻身, 下腹便傳來細小卻尖銳的刺痛。
像有人隔著皮肉提醒…
有什麼正在她體內生長。
她開始整日躺在榻上,
坐起來,都覺得世界在轉。
身邊的嬤嬤什麼都知道。
知道那不是風寒,也不是水土不服。
知道那是不能說出口的「喜」與「怕」交疊在一起。
嬤嬤急,卻不敢說。
只因花綿三緘其口地交代過…
一個字,都不能傳出去。
她只能日日盼著府醫來, 卻又不敢真正把人請進來。
而就在同一日…
王府另一頭,出了一件大事。
王爺身邊的那位宮女,雲兒。
失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