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年,六月。
雲兒被帶去夜衛司的事,已過了一個月。
她總是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照舊克盡職守。
只是頸肩處的繃帶,偶爾仍會從衣領間露出來。
王府說大不大,終究在同一個範圍裡行走。
花綿還是會遇見她。
雲兒看見她,依舊守著規矩,低頭行禮:
「江夫人安。」
說完,便快步離去。
自從夜衛司那場變故後,她們之間只剩下禮貌與沉默。
再無多餘的情緒。
與當初那個充滿朝氣、笑容可掬的雲兒… 判若兩人。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畢竟,將她推進夜衛司的人,是自己。
這一個月,王爺幾乎沒有過來。
是陸昭常來王府坐客?
還是自己,早已被冷落?
又或者…
是她自己,在那件事之後,
再也提不起勁主動去尋人了。
王妃曾說,若身體不適,可由嬤嬤代為請安。
最初花綿推辭了。
但那之後,她是真的累了,也倦了。
最後,還是讓身邊的人代她去請安。
她開始安靜地留在院內。
聽蟬鳴、聽鳥聲。 看日影慢慢偏移。
燥熱的風一吹來,頭便隱隱作痛, 胃口也越來越差。
張府醫開的藥,她一日不落地服用。
可身體,卻沒有明顯好轉。
她倒也不意外。
她知道…
這不是藥的問題。
是心病。
張府醫的話,仍在耳邊迴響:
「有些事,能放下的,便要放下。」
「否則……睡會越睡越淺,活也會越活越累。」
「身病可治,心病……只能靠自己。」
花綿靠在窗邊,看著外頭被烈日曬白的院牆。
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個無藥可救的情種。
這心病…
病得不輕。
***
靖淵二十年,六月中。
張府醫依王妃之意,親自來到花綿院中。
院裡靜得很,只聽得見風聲掠過簷角。
花綿低著頭,勉強扯出一個笑:
「近來……胃口似乎更差了些。這心病……一時也難解。」
張府醫為她診脈,指尖停了許久,又抬眼細細端詳她的面色。
「夫人近日,除了食慾不佳,可還有旁的不適?」
花綿想了想,語氣輕得像怕驚擾誰:
「偶爾會頭暈,有時甚至……暈得分不清方向。」
張府醫眉心微動: 「可有噁心作嘔之感?」
「……有一點。」
他沉默片刻,像在斟酌用字,
最後仍低聲問道: 「夫人近來……月信可有如期?」
花綿一怔。
這些日子她心神恍惚,連白日黑夜都常錯亂,
更遑論去記那點本該記得的時日。
被這麼一提,她才忽然發現…
確實,遲了。
她遲疑著開口: 「……這麼說來,好像……還尚未…」
張府醫的指尖,微微一頓。
「夫人可還記得,上回是否有服避子湯?」
花綿的呼吸,忽然亂了一拍。
她想起那一夜…
知棠將她拉進房中,慌亂、急切、像是在逃離什麼。
那之後……確實沒喝。
她下意識伸手覆上小腹。
那一瞬,胸口先是一空,隨即又被什麼填滿。
她分不清,是震驚,
還是那一點根本不該存在的歡喜。
張府醫還未開口,她已先低聲道: 「府醫……這件事,暫且不要告知旁人。」
張府醫一愣:「夫人,這……」
花綿垂下眼,聲音低得幾乎要碎掉: 「我怕被王爺知道。他……不想要孩子。」
她苦笑了一下: 「可我想要…………」
「……府醫,你也清楚,我如今是什麼處境。」
她停了一下,
像怕自己說出口就會真的變成現實… 「王爺……已一個半月,未曾主動來找我了。」
她輕聲說: 「我知道,我往後,大概也只剩被冷落的份。」
「若沒有他……至少,還能留下一個伴,陪我。」
如果連他都要失去,
那至少要留下「與他有關的東西」。
張府醫看著夫人,沉默良久。
他的指尖還留著方才的脈象餘溫,
那一線虛浮微弱的跳動,在他心底反覆回響。
良久,他才低低應了一聲…
「……好。」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遲疑,又很快收斂。
脈象虛弱浮亂,氣血兩虧, 這不是適合承載新生命的身體。
凶多吉少…
這四個字,他其實早就放在心裡。
只是她此刻眼中忽然亮起的那點光,
讓他怎麼也說不出口。
「夫人如今身子孱弱,我能替你做的……也只能盡力,替你保住這樁命數。」
但他沒有資格親手掐滅她最後想活的理由。
若這是她現在唯一想抓住的東西…
那就讓她抓著吧。
他沒有說「危險」,
也沒有說「可能守不住」。
因為他看見了…
那不是衝動,
是絕望裡最後一次伸手。
沒有退路的人, 正在用最後一點體面,
撐住整個自我崩塌。
而他這個醫者, 明知前路多半無歸,
卻仍選擇替她照亮眼前這一小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