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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狂徒列傳

更新 發佈閱讀 69 分鐘

第1章 籠中鴨

往昔的原野讓位於拔地而起的樓宇,農田再也無法長出金黃的麥穗和稻穀。人群為生計而奔波於街頭巷尾,也不知是人匍匐成了螻蟻,抑或是螻蟻蛻變為了人?昨日街道上紅底白字的「寧添十座墳,不添一口人」等諸如此類的橫幅被盡數收起,轉而掛起「一人拒絕多生,全村人工授精」。

我棲居於雲泥城鴨籠區的舊屋。屋後有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偶爾能聽見老樹在悲風中低聲嗚咽。父親是火力發電廠的鏟煤工人,母親則是織布廠的車間主任,彼此踏著同樣的步伐忙碌。家裡的陳設雜亂,比較突兀的是臥室的一面牆,牆上掛著父母的結婚照與專科畢業證,相片那抹對未來的憧憬,從未能照進現實。

今天母親從農夫市集帶回來了1隻醜小鴨,安置在廁所隅角的銹鐵籠。

那鐵籠本是阿公年輕時製做的監牢,原本用來關押糧倉內的碩鼠,豈知那監牢的柵欄間距過大,碩鼠餓瘦後竟從監牢脫了身。此番便讓籠子閒置下來,未曾想到如今又派上了用場。

小鴨子的眼周長著白色絨毛,臉部、臉頰和喉嚨是黑褐色,胸部是黑色,臉部、臉頰、頸部及上翼羽潔白。主羽和尾巴呈墨綠色,身體呈深褐色並點綴著白色斑紋,腹部和尾羽兩側呈深灰色並帶有黑色條紋。

母親自言自語道「這隻鴨雖長得怪模怪樣,但餵些剩菜剩飯就能養活,將來還能下蛋。」

「咔嚓!」剪刀發出的突兀聲響打斷了我的神遊。我扭頭望向母親,只見她用左手抓住醜小鴨,用力一剪,翅膀應聲而斷。鮮紅的血珠飛濺,順著剪口和母親的手指滾落,染紅了鴨絨,滾落在地板上。

「飛什麼飛。」母親用抹布搓洗手指的血,規訓道「做鴨呢,價值全在一身肉上,安安分分地產仔長肉,羽翼是完全不需要的累贅。」

小鴨子在剪翅時掙扎得很激烈,但剪完後很快就安靜了下來,被推回鐵籠裡。我癡痴望著被關進籠子的小鴨子。

每天我放學回家,總會看到那隻鴨子在籠子裡緩慢地踱步,它們的羽毛漸漸失去了原本的光澤,不知為何也不愛叫喚。母親每日將殘羹冷飯餵給它們,鴨子埋頭覓食,身上的羽毛被飯菜和塵埃粘連在一起,不復初見時的蓬鬆、光潔、艷麗。

屋外的城鎮日新月異,街上車水馬龍,工地上的鑽孔機聲日起夜停。每當夜幕悄悄落下,我聽到遠方傳來的飄渺樂聲繚繞耳畔。樂聲有時低沉而悲愴,似訴說著無盡的悔恨與悲傷;有時熱烈而激昂,似頌唱自另一個世界的英雄史詩;有時瘋狂且驚悚,使我腦海中描繪出天使從穹頂墮落時的嚎叫。

日昇月落,鴨子的身體逐漸肥碩起來,母親卻始終沒有讓它們離開籠子。鐵籠的門被上了一道生鏽的鎖,鑰匙掛在母親的圍裙袋裡。父親偶爾也會瞥一眼那籠中的鴨,但他從不多說什麼,只知悶聲抽著煙,表情僵如黑硬的煤矸石,積抑著無法燃燒的沉悶。那鴨子日復一日地生活在鐵籠中,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變化,它們只能在這逼仄的方寸之中,靜待屠刀落下。

那日,母親到馬老伯家串門,我獨自留在家中。待母親離開後,我站在籠子前,手指摳著鎖上的銹,摳下一小塊,放在舌尖嚐了嘗鐵鏽味。它們似乎已經習慣了籠中的生活,不復往日活力。母親的鑰匙在圍裙兜里叮噹作響,我將手收回來,回房繼續寫作業。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我從雲泥附屬第七小學畢業,那母鴨也變得越來越大,籠子也漸顯逼仄起來,但母鴨卻沒有生蛋。母親偶爾會在掃地上羽根時念叨「賠錢貨!老娘養了你這麼久,連個蛋也不曾下!再過些時日,便宰了你下湯鍋!」

那鴨子身上掉落的絨毛,像兩朵散落的墨綠雲朵,比家中的舊棉被還要柔軟。然而母親卻只在意它們何時能長肉,或許那蓬鬆的鴨絨,或許比它們一身的肉,要更加珍貴。

6月末,城南新開了1家全聚德烤鴨店。我看見店門口竟有隻鴨子在聲嘶力竭地吶喊「百年聚德夢,不是每隻烤鴨都出自全聚德!」

它從旁邊的烤鴨身上刮下鴨脂梳理羽毛後,用荷葉裝訂的演講稿娓娓講述起它的奮鬥「嘎,每當有鴨躺平,我便暗下決心。嘎嘎,我要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只有不斷努力,超越自我,讓自己發揮到極限,未來的你,一定會感激現在努力拼搏的自己!」

傍晚再次路過時,我發覺眼前的鴨子頭冠與上次不同,詢問前台大姐得知「上次那位奮鬥家因為演講時過於激動,不慎跌入身後的烤爐,現已光榮畢業,成為了顧客的晚餐。」

打著黑色領結的鴨子對話筒講述起它的奮鬥「嘎,諸位可知泳者特權?當同伴在泅水搶食時,我每天多遊300米換取3克的特供玉米!嘎嘎,掛爐鴨永遠不懂明爐鴨的憂傷:我們至少能看著彼此變熟,而它們!從出生就活在單向玻璃觀光爐裡。 曾有明爐鴨試圖​​攀爬鑄鐵梯架,最終在社交平台留下「高溫使我艷麗」的遺言。」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嗤笑。那鴨立刻紅了眼眶,痛哭流涕道「你們這是嫉妒!我的祖父曾在█日友好的國宴上淋過蜜糖!」

一位圍觀的老人揭穿道「肉鴨出欄才四十多天,你祖父是怎麼活到1980年的?」

那鴨聞言一愣,拍打翅膀,驚慌卻執拗道「不!當年出席國宴的確實是我的祖父。只是,只是……嘎嘎嘎」

最後糾結到無可適從,萬分痛苦地抱住我的腿,失聲尖叫「媽!我分不清!我是真的分不清啊啊啊!我真的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我到底是鴨!還是人!」

群眾哄笑,那瘋鴨被廚子拉走時還在掙扎,我的臉莫名發燙,失魂落魄地逃回家。

父親癱坐在那張褪色的藤椅上,盯著電視機粗劣失真的螢幕出神。如今僅剩的幾個頻道裡,主持人正播報著喜訊。

「經過全黨全國各族人民共同努力,我國脫貧攻堅戰取得了全面勝利,現行標準下9899萬農村貧困人口全部脫貧,832個貧困縣全部摘帽,12.8萬個貧困村全部出列,區域性整體貧困得到解決,完成了消除絕對貧困的艱鉅任務,創造了又一個彪炳史冊的人間奇蹟!」

水流沖刷著碗盤的聲音與電視裡單調的播音腔交織,母親手裡洗著碗,話從唇間不經意地溜了出來「上回你在廠裡碰見的那傢伙,他怎麼說的?」

父親吸了一口煙,像是對這個問題有點抗拒。煙頭在煙灰缸裡發出輕微的碾熄聲,化為煙灰。他的視線牢牢盯著電視螢幕,緩緩吐出一口煙霧,淡淡回道「他說他家裡最近有個大事要辦,正缺人手。」

母親嘴角輕輕扯動了一下,卻沒有真正露出牙齒。她的手放慢了擦拭的速度,目光掃過父親,似乎在衡量什麼。她將碗放進櫥櫃,聲音平穩道「聽說他們家那邊條件還不錯。」

父親的眉頭微動,視線鎖定在電視機上,螢幕閃爍的光芒打在他冷峻的臉上,像在權衡這個提議,淡淡地應了一聲「嗯,飯菜管飽,活也不算累。只要能吃得了苦,日子倒也能熬下去。」

母親將最後一塊盤子放進櫥櫃,甩走手上的水珠,說話聲音陡然高了3個音階。

「熬日子誰不會?只要能讓人生活得順心,就別挑三揀四了。」

父親終於把視線從電視螢幕上移開,輕嘆了口氣,不再言語,把煙蒂重重按進煙灰缸,像是把自己無法說出口的話語也一併掩埋進煙灰。

風雨交加的夜晚,窗外的老樹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雷聲震耳欲聾。我在床上輾轉反側。忽然聽見客廳傳來一陣鴨叫和異響。

我起身走到客廳欲探究竟,恰逢一道閃電,剎那的閃光將那籠中景象映入眼簾:母鴨正用盡全力撞擊著鐵籠,試圖逃脫。它的羽毛已被汗水和血跡弄得凌亂不堪,然而每一次撞擊都會被籠子堅硬的鐵絲彈回,最終無力地坐在地悲鳴。

這時,母親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醃臢貨,平日裡如此溫馴,今日不過受了點刺激,怎這般不要命了?莫不是想造反不成?」

母親緩步走到鐵籠前,打開鐵籠用手安撫母鴨的頭頂。那隻母鴨像感受到了什麼,神色再次黯淡下去,認了命,逐漸停止了抽搐。母親見狀發出了一聲極長的嘆息,將籠子重新上鎖,轉身回房。

風摧郊野,雨如瀑落,牆上的老舊掛鐘滴答作響,合奏一曲狂亂的交響曲。風雨聲同屋內形同永不相交的平行世界,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所隔開。

拂曉時分,雨勢漸歇,第一縷陽光穿透濃密漆黑的雲層,夜雨滌盡草木盡顯蒼翠欲滴。

那籠中的困獸,昨日如何,今日依舊,無路可逃。

第2章 富貴豬

財經頻道:部分超高淨值人士的財富積累,與其說是商業週期的產物,不如說是政策週期的精準套利……

動畫頻道:今際の際際で踴りましょう~往生際の際際で足掻きましょう~

新聞頻道:經過全國全黨各族人民共同努力,脫貧攻堅戰取得了全面勝利,現行標準下9899萬農村貧困人口全部脫貧……

夜色未明,府中僕人黃集贇換了2次電視頻道後,便匆匆關閉了傭人房內的98吋4K液晶電視,開始著手整備起莊園。

我的莊園坐落於雲泥城中南區,四面青山環抱,一條人工湖如玉帶蜿蜒其間。遠處還有一座高爾夫球場,每天僅維護就需耗費1967噸水,即使正值2月寒流,草坪仍綠意盎然。園中亭台樓閣,皆是依山傍水,錯落有致,珍稀花木遍植其間,處處皆見巧思與匠心。

晨曦微露,薄光輕撫雲泥城南麓的翠峰,灑在由64位及笄少女皮膚鞣製而成的床單上,我的指尖輕撫床單,感受著那曾屬於鮮活生命的、令人陶醉的柔軟。腳下的地板則是鑲嵌著碧璽與紫金的拋光大理石,如鏡面般映出寢室雕樑畫棟的輝煌。窗簾緩緩拉開,溫煦柔光漫入。空氣中瀰漫著從香榭麗舍訂製的香水,霧化散發出的獨特香味,每天都是不同的香氛。啊,身邊的一切無所不在輕聲祝福我的甦醒。

「老爺,獵場那邊來報喜了。」

管家鍾伯是個沉穩、老練的長者,效勞家族40年。穩健,知進退,忠心可鑑。

「說。」

「晨巡時,在後山人工湖的蘆葦蕩裡,發現了1只活鴨。經動物學家確認,是已功能性滅絕的雄性冠麻鴨,成年,羽色完整,胸腹無傷。現在已經用軟網罩住,正等候您的發落。」

聞言,我心中難以遏止地升起自得的快意。

它不屬於任何圈子裡的收藏家,也不屬於任何博物館的冷凍櫃。而現在,它卻落入了我的網中。它只屬於我,或者說,只屬於我能獻給的那個人。

「嗯,不錯,把它上繳給聖上吧。」

窗外青山如黛,湖光瀲灩,我的莊園靜謐地躺在祖國大好河山的懷抱中。我所站立的高峰之巔,是那些下賤的、掙扎在泥濘中的窮鬼,窮極一生也無法觸及的樂土。

我伸了個懶腰,從床上坐起。我的貼身侍女遊佳跪在床沿,雙手捧著由義大利頂級裁縫師量身訂製的桑蠶絲睡袍。餐車上的銀盤上,盛著巴拿馬蓋莎咖啡,來自艾利達莊園的稀世珍豆,每磅價值逾4000美元,咖啡的香氣纏繞鼻尖,帶著茉莉花與熱帶水果的芬芳,令人陶醉。我自幼便享盡了人間一切富貴與恩寵,這一切皆因我生逢其時,得以承接祖國繁榮的春風。那些匍匐於塵土中的賤民,怎能理解這種高雅的愉悅?他們的困苦,皆因怠惰自取。

我漫步在堪比舊日皇宮的浴室中,地板和牆壁全部採用加拿大運來的帝王綠翡翠鋪就,在曖昧的燈光下熠熠生輝。浴池則是用草津溫泉巨石雕成,可同時容納數十人入浴,池中漂浮著喜馬拉雅雪蓮花瓣,提煉自海拔3000米以上的珍稀植物,其油脂柔滑如玉,滋潤著我的肌膚。我游弋於懸浮的泳池,浴室的一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推開後便是一個懸空的無邊泳池,泳池延伸至半空與遠處的山巒相接。洗浴結束後,又享受片刻的蒸氣浴。接著,2位按摩師為我進行全身按摩,使用的精油據說是從日本採集的冬雪蓮萃取而成,按摩完腳,按摩技師更是貼心地用武夷山大紅袍茶葉為我擦拭尊貴的雙腳。

「主人,今天的會議已經取消。」管家鐘伯的聲音沉穩如常。

「取消?」我眉頭輕蹙,遠眺窗外,彷彿那片青巒可以給我答案。 「為什麼?」

鐘伯低聲答道「審批過程遇到了一些阻礙,有人想加價。」

今天的風兒有些喧囂,不復往日順遂。

我轉過身,看到鐘伯的臉上依然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恭敬,可他的目光卻在我的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迅速垂下。

我揮手示意他不必再說,目前的情報不足,不宜憑空揣摩。

晌午,我與幾位老友相聚在餐廳。餐廳陳設有剛搬回的豬首銅像,牆上掛著32幅彰顯我高雅美學品味的世界名畫,其中不乏環指大師的真跡。餐桌上菜餚有日本的神戶牛肉、法蘭西的露傑鵝肝醬、俄羅斯的大白鱘魚子醬……想當年慈禧太后也只搖來了八國商隊圍姦,得益於當今聖上的英明神武,現今我等奴才餐桌上的貢品,皆遠不止八國的珍奇。

長桌的盡頭,是我14歲寵幸過的情婦骨頭雕琢而成的筷子,骨筷在燈光下反射出超凡脫俗的光澤。坐在我右手邊的賀強,他身材高大、嗓音低沉,今日卻是面色陰鬱焦躁,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呵,終究是一介暴發戶,竟在席間如此失態。

「各位都聽說了吧,最近審批流程變得複雜。是時局變了,還是有人想掀盤?」此話如同一柄尖刀,直直地戳向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焦慮。

程遠,那個在政商兩界遊走多年,審時度勢的老狐狸,輕輕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的微笑。他的目光掃過賀強,又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裡充滿審視與玩味。

「誰家的口徑變了?」

「不是口徑,是指標從‘鼓勵’改成了‘試點不反對’,剩下的是誰先簽誰先上。」

賀強神色凝重,壓低聲音問道:「不知尊駕的態度如何?」

我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轉向一直沉默的陳宏:「陳兄,聽說你最近常去療養院探望江老,不知可有新的醫囑?」

陳宏囉笑道:「都說是針對邊緣,可我聽說連首都圈也不能倖免。」

我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我端起酒杯,品了一口嘯鷹紅酒潤喉,眼神冷淡地掃過在座各位,開口道:「犧牲是在所難免的。想想看,少了那些民族敗類,我們的利益不是更大了嗎?」

我注意到坐在桌角的劉耀,一位從依附房地產起家的巨頭。劉耀原是眾賓客中,風景僅次於我的一位。往日裡總是談笑風生,但今天的他顯得格外沉默。端著酒杯的手輕輕顫抖,恐怕在某次政治決策中犯了渾,站錯了隊。劉耀的黯然失意,說明他今後已不配上桌了。

賀強問道:「十年前是誘餌,現在是絞索。只是不知道,這次他們要槍斃多少白手套來平息民憤。」

劉耀的指節發白,強顏歡笑道:「那我們……」

我們?程遠心中冷笑道:劉兄,現在可沒有什麼我們了。從現在開始,只有你自己。

程遠打斷劉耀的發言:「記住,在這場清洗中,我們只能是支持者,更是受益者。至於那些……」

程遠停頓了一下,嘴角勾勒出一抹輕蔑的冷笑。

「不識時務的人,正巧六對輪下需要一些叛徒。」

我打圓場道:「我們的生活如此優越,全仰賴國家的強大和聖上的英明領導,若非倚仗他們,我們又怎麼可能擁有今天的財富與地位?」

這話一出,空氣中的沉悶彷彿被打破。餐桌上的幾人紛紛附和,言語中透露出些許未盡的憂慮,似乎一切尚在掌控。

午宴結束,我回到莊園的高爾夫球場,試圖在揮桿時擊飛心中的不安。球童們恭敬地站在一旁,隨時準備遞上不同的球桿。

當我擊出一記不完美的球時,身後依然響起了整齊劃一的喝彩:「好球!」

我丟掉球桿,接過球童遞來的望遠鏡,漫無目的地掃視著莊園。倏然,幾道形跡可疑的人影吸引了我的注意。

衣衫襤褸的醜八怪正弓著腰,像骯髒的老鼠,在灌木叢中貪婪地搜尋著允許拾取的高爾夫球。

「可悲。」我心中冷笑道,他們的生活是如此之困頓,皆是因為他們不懂勤勉,貪圖安逸,只看得見眼前的蠅頭小利,苟且度日。

念及此處,我頓時興致全無,隨手將球桿丟給球童。

夜幕悄然落下,莊園內亮起了璀璨的燈光,眾賓客相繼告辭離去。我回到我的臥室準備就寢。我的貼身女僕遊佳為我換上另一套絲綢睡衣,然後恭敬地退下。我躺在那張巨大的圓床上,靜靜地凝視著天花板上投射的假星空。

「天樞,黃昏在高爾夫球場外圍出現的那幾個臭乞丐來自哪裡?」

「正在鎖定目標…對照居民資料庫中…顯示3人為雲泥城鴨籠區的居民。」

我踱至窗前,俯瞰莊園的燈火輝煌,回憶起黃昏時看到的那幾張醜陋的人臉,仍感到噁心。思索片刻,便摘下小拇指上的天空藍鑽石戒指隨手丟到地板上,說道:「天樞,全國脫貧已成,那個地方……已經不適合繼續存在,下個月讓它變成廢墟吧。」

第3章 飛鳥振翅

3月28日 星期日 小雨

母親牽著我的手,走進了雲泥城精神科診所。診室內,週醫師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翻著厚厚的病歷。母親粗糙生繭的手搭在我的肩上,用額頭輕碰我的額頭,而我的思緒早不知飛向何方。

「週醫生,她已經這樣4年了……」母親的聲音裡透出疲倦和焦慮,「病情是一年比一年重,說是能聽到各種聲音,但耳朵又檢查不出問題來。」

我低垂眼簾,彷彿在聽別人的故事。醫生輕輕嘆息:「她說的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

「我女兒說那些聲音大部分是雜亂無章的……不像是這個世界的……」

週醫生皺起眉頭,沉默片刻,手中的筆停在紙上。

實際上,究竟是多久以前呢?我早已忘卻。起初,它們像耳語,若隱若現,轉瞬即逝。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紛擾的雜音愈發清晰,令我難以忽視,輾轉難眠。

我告訴父母,他們為我尋來了一位從事醫師職業的遠親,他和好心的醫生們用儀器免費為我檢查了耳朵和腦部,沒能發現任何異常。於是,生活持續,我孤獨無助地漂浮在北海岸的超現實洋流上,任由這些噪音不斷幹擾我的日常生活。

恍惚中我被母親領回家,突然瞥見桌上多了架嶄新的機上盒。

「……嚴懲黑惡犯罪,弘揚社會正義!」

父親依舊坐在那張褪色的老藤椅上,皺著眉將第一綜合頻道切走,瀏覽著節目表。直到切換至電影頻道,父親緊皺的眉頭方才舒展開。

女優「大哥,你放過我吧。」

男優「別傻了,大嫂。我不殺女人,你走吧。」

女優「謝謝大哥。」

這段時間,父親被火力發電廠辭退了。失業後的他常常坐在藤椅上,盯著窗外發呆,手中那把工兵鏟閒置在角落,積滿灰塵。正是那天,我感受到那些噪音短暫地清晰起來,卻極為晦澀難懂,讓我頭痛欲裂,無瑕分辨是幻聽還是現實。幾日前,居民們收到1份簡短的拆遷通知,聲稱這片區域將被改造為「高端社區」,通知中提及的「政策補償」讓大家頗為不滿,施工方與居民早已進行多番拉扯,直至那晚。

雲泥城,鴨籠區,外圍,逢魔時刻。

一眾戴著頭盔,手持各式武器的歹徒步入鴨籠區,隱約有合圍之勢。最早發現不速之客的是街邊修習太極拳的馬老伯,他先是困惑道「發生甚麼事了?」

轉瞬便明了來意。正所謂拳壯慫人膽,淫浸太極拳各門奧義27年的馬老伯更是武夫中的男人,男人中的重量級。面對眾多持械的歹徒竟凜然不懼,「啪」的一聲,祭出太極起勢。

人群中走出兩位八十多公斤的英倫風大力士,一位喚作季伯常,一位喚作Dick Black。很快嗷。上來就是一個左刺拳,一個右鞭腿,將那馬老伯打至跪地。

「我去!你偷襲。我大意了啊,沒有閃。我勸你好自為之。」

周圍的暴徒聽聞如此戲言,忍不住笑起來。愉快的笑聲一掃雨後的沉悶與內心的陰霾。就在他們準備繼續逗弄馬老伯時,有人喊道「快動手啊!今天是最後一天,不要飯碗啦?!」

「好嘞,走著!」季伯常一甩胳膊,同其他人浩浩蕩蕩地衝向鴨籠區,誓要迫釘子戶滾出鴨籠區。

這並非偶然。數日前,鴨籠區的居民已收到拆遷通知,聲稱該區域將被夷為平地,以騰出空間供中南部區的莊園擴張。

如今街道上突然響起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和人們的喊叫聲,不似幻聽。我走到窗邊看到一群手持各種武器的暴徒浩浩蕩蕩向鴨籠區迫近,將沿途的居民制服。李叔向暴徒擲出燃燒瓶,明麗的火焰在暴徒中炸開,璀璨短暫。我以為這會對他們造成重創,然而暴徒們的反應極為迅捷,似早已演練過此類情況,一部分人配合傷者撲滅火焰,另一部分人則迅速包抄到李叔身後,三兩下將他砍翻在地。父親關掉電視,拿起工兵鏟,叫我把窗戶關上,在家裡老實。我想跟上去,卻被母親厲聲喝止。

父親拿著工兵剷衝出家門,但被兩個暴徒默契地架開工兵鏟,襲向要害。往日不苟言笑,鐵塔身姿的父親倒下。鄰居們在倉促間拿起各式能作為武器的東西,集結成了一堵人牆,但在訓練有素的暴徒面前,他們的陣型顯得無比脆弱。暴徒們迅速展開了包圍網,借一枚煙霧彈打掩護,然後趁著迷霧快速滲透,如腐殖質滿溢的黑潮沖刷過鴨籠區,留下滿目瘡痍的街巷。傷者的哭喊、咒罵聲此起彼落。夜色漸濃,整片鴨籠區歸於了寂靜中。

我在屋內窺視著這場不對等的屠殺,心中既無悲痛,也無憤怒,只有一種深切的、令人窒息的麻木。

此刻,困擾我多年的聲音變得清晰。它不再是雜亂無章的噪音,而是匯聚成清晰而威嚴的女聲。

「所有人閉麥!音道由我來分配!謝忱,你手指靈活,負責和弦;夏空,你靈感超群,音調調性;妙青,你通曉樂理,掌控曲式;陳曦,你最為年輕,護好音色。」

我在驚恐中尚未能思索意義,便覺意識從身體緩緩抽離,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和感知流經四肢百骸,我…

我看見了什麼?

我聽見了什麼?

我的肌肉、骨骼不受控制地震顫動、開合,各司其職演奏起穹頂的仙樂。那樂聲似錢塘江的潮水,肉眼可見地從我的身體流出,環繞成球狀。無可名狀的力量和勇氣將我的軀殼與心靈包裹。妙!實在太妙了!啊,我從未聽過如此美妙、直擊人心的樂聲!想必它定能擊穿所有人的隔閡!

那心之聲蠱惑道:「演出可不能沒有樂器和觀眾啊。喏,去吧。」

我被不知名的力量裹挾,從窗邊翩然一躍,躍至3丈高度飄向暴徒們。只待足尖輕點觸地,大地便震顫起來。

「咋回事啊?這女娃子怎麼從空中飄過來?剛才的地震也太巧了,不會跟她有關吧?」

「媽的,邪乎得很。預案上沒說過這種情況啊。」

「都他媽給老子安靜!」一位看似領頭的暴徒抬手出聲企圖穩住軍心,色厲內荏地質問道,「小妮子,你是什麼來路?」

我沉吟片刻,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胸腔往左,腰部以下反轉,扭一下,給他一巴掌。」謎之聲提醒。

回答間,我俯身突進至那位暴徒身前,避開了他身側2位同伙的倉促劈砍和戳刺。自下而上,以一個無比誇張的姿勢,抽了他臉頰一巴掌。他的頭順著我的巴掌旋轉,一圈、兩圈,越來越快,腦袋脫離了脖頸,不斷加速著在空中旋轉著。

「你需要一件趁手的樂器才能發出更響亮的聲音……拆解他們,挑選合適的原料製作樂器,擴大你的音域。」

在謎之聲的指導下,我的動作變得恰到好處,在暴徒的襲擊中穿行,用我纖細的手指將其中數位壯漢的脊柱、肌腱抽出,反复鍛打,又用腦髓液將其潤滑、調音,終於製作出了一柄音色尚可的樂器。我目光灼灼地看著剩餘暴徒。

「唏,可以和解嗎?」一位失去下半身的男人,意識模糊地討饒道。

「可以哦~」言畢,我一腳將他的額頭踩碎,對方的腦漿、血肉、顱骨混著我的髒鞋底碾成爛泥骨渣。

暴徒見狀悉數潰逃。

同時,先行逃離的人在恐慌中撞見了另一群全副武裝的執法者。為首那位,赫然是周醫生。

「我是特警!這裡發生了特大命案,現在封鎖現場,閒雜人等速速離開!」

潰逃的歹徒聞言心中吐槽道「媽了個巴子,你是警察,那我是什麼?算了,今天發生的事過於邪門,先逃再說。」

兩撥演員各懷心事,默然背向而行。

啊,我的演出終於要步入高潮,為什麼要逃跑呢?明明想要和你們分享一切的心情是如此的熾熱。若是能夠交換你我的心,想必定能互相理解。

請閉上眼,傾聽這異世的殘響。別閉上眼睛,勿錯過這人世的落幕。

異世的殘響非陽春白雪,無論是蟲豸或飛鳥,皆是聽眾。潰逃的人群發出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又被迅速壓成了嗚咽,他們本身也被樂聲生生不息的激盪所瓦解、融合。人的意識碎裂成無數細碎的殘片,無序流竄,尋求新的載體。那些碎片鑽進旁人的骨骼、內臟,彼此之間撕扯、掙扎,並侵蝕、重塑它們,不時發出了尖銳的爆鳴聲。

此時那季伯常,雙手抓住自己的胸口,喉嚨發出嗚咽聲,他的心臟不再是人的髒器,而是成為擴音器,鼓動著劇烈的節奏。他的肋骨開始變形,似鐵絲般扭曲、伸展,隨著樂曲震動著發出恐怖的共鳴。季伯常的肌膚在樂曲的節奏下綻開,露出如蠔痛般蠕動的肌肉。體內的器官不再乖乖待在原位,腸子如蝮蛇扭動,肺部發出尖銳的呼嘯,腎掙脫了繫帶躍出,在地上似蝗蟲跳動,轉頭咬死了地上另一隻散裝睪丸。 Dick Black的肋骨刺穿了皮膚,柔軟地彈動著。那些已死的人都重新「活」過來,連同生者徹底異化。他們的肢體膨脹,贅生組織從他們的關節處、眼睛、口腔瘋狂生長,眼眶溢出的贅生組織在臉上似蛆蟲扭動,每一塊新生的肉塊都有自己的呼吸頻率,它們隨著旋律脈動,伴隨著樂曲發出不死不滅的迴響。在樂聲的驅動下發出伴奏,永無止境地傳遞這曲瘋狂的樂章。

有那麼一刻,周圍的慘叫和痛苦聲似乎都消失了。那些被扭曲成樂器的生者短暫地停頓了一瞬,但這種平靜是那麼短暫,他們幾乎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了什麼,身體便再次被樂曲撕裂,陷入無盡的扭曲與變形。使用樂器增幅後,樂曲的威能遠勝暴徒們組成的黑潮,如真正的洪流滌盡世間萬物。

肅殺的氣息交織成羅網收攏,遠方的「特警」逐步收縮包圍圈並瞄準了我,然而此時的我尚在全心演奏,未能及時注意到這一切。隊長一聲令下,所有隊員將肩扛式脈衝砲、電磁網發射裝置、次聲波幹擾器同時啟動,狂亂的演出戛然而止。

一道高強度電磁波擊中了我的身體,強大的衝擊力將我直接掀飛,剛好摔在家門口附近。先前的地震竟僥倖讓重物壓壞了阿公製作的囚籠,讓鴨子逃了出來,鴨子撲騰著,卻再也無法展翼高飛了。我只覺被抽離的意識逐漸回到軀殼裡,生命如風中殘燭搖曳。腦內的謎聲再次呼喚我,希望我撐住,為她們修補殘軀爭取時間。

「特警」並未停下攻擊,電磁網發射裝置射出高壓電網,覆蓋了我的全身。電漿纏繞在我的軀體上,我的皮膚被灼燒,散發出焦臭的氣味,血肉焦灼的痕跡遍佈全身。

「抱歉,但至少要讓你逃出去。」

我蹲下來,把地上零碎的骨、肉、筋撿拾起來,像奶奶教我包餃子一樣,捏成翅膀的形狀,黏在鴨子斷裂的肩胛骨上。但我總是捏不好餃子,只能讓鴨子撲騰著碩大、破碎的翅膀,歪歪斜斜地飛起來,承載著我所有的希望和夢想振翅高飛。

然而,世間有太多轉瞬即逝、頃然謝幕的事物,不是嗎?

特警們迅速反應過來,將反戰車飛彈對準了飛鳥。飛彈拖著焰尾,呼嘯著精準擊中飛鳥,綻放出一朵絢麗的煙火,為夜空潑上火光和血腥的色彩。灑落的人體殘肢遮蔽了小片天空,絕望的狂歡聲蓋過了我低聲吟唱的童謠。

「19號站點…暴動…鎮壓,核心感染者SCP…918-6已無力化,週…成功回收…」

至此,我痛苦地閉上所有眼睛。

第4章 異界殘響

項目編號:SCP-ZH-918

項目等級:Euclid

特殊收容措施:所有感染SCP-ZH-918的實體應收容於配備有人工智慧資訊監控系統的Site-19的收容單元內,收容單元的牆體、地板和天花板結構採用30cm厚的酚醛泡棉板和高密度鉛鈣合金作為屏蔽,外覆含硼聚乙烯層的多層消音蜂窩結構。鑑於SCP-ZH-918傳播的隱密性,每週Site-19站點人員需定期接受認知矯正治療。

緊急措施:偵測到傳播跡象時疏散站點人員並通知保全人員防止事態進一步惡化。收容失效時全面封鎖站點,立即啟動資訊熵湮滅協議,部署最近的機動特遣隊對受影響區域進行多層級資料清理。

警告:嚴禁任何未經授權的知識傳播。基金會發現數名研究員在分析SCP-ZH-918的資訊後,開始在不自覺狀態下哼唱未被記錄的旋律。任何未經授權的音樂活動或聲學實驗都可能啟動SCP-ZH-918-6的異常狀態。建議所有研究人員在進行相關測試時保持高度警覺。鑑於通訊實驗的危險性和潛在的認知危害,所有與SCP-ZH-918源文明的直接接觸嘗試現已暫停。任何未經O5議會特別授權的通訊活動都被嚴格禁止。暴露於SCP-ZH-918下的人員,即使未被直接轉化,也會逐漸將人體​​器官的扭曲與重組視為一種高雅的藝術表現。這種認知污染具有傳播性,已導致[數據刪除]。

描述:SCP-ZH-918是一種帶有認知危害的音樂知識體系,能夠跨界傳輸知識並影響接收者的認知。 SCP-ZH-918的感染分為兩種:核心感染者在感染後4年內會逐漸接收到來自SCP-ZH-918的聲波訊號,感染者在理解SCP-ZH-918後才會顯現出異常特徵。核心感染對象為攜帶 TMPRSS3 的特異性突變基因的未成年女性,感染對象體表無明顯異常特徵,透過高解析度斷層掃描顯示,其內部組織構造偏離標準歐幾里德幾何特徵,不符合現有人類解剖學模型,核心感染對象擁有以下異常特徵:

  • 持續接收並理解SCP-ZH-918的聲波訊號
  • 將生物組織重構為聲學共振結構的異常能力
  • 生理機能顯著增強,超越人類極限
  • 產生可影響物質形態和意識狀態的聲波

SCP-ZH-918的核心感染者的異常能力主要透過​​極度危險的「演奏」表現:

  • 生物重建能力:誘導人體組織發生結構重組,形成具有特殊聲學共振特性的生物構型。重構過程伴隨組織的非典型延伸、扭曲和功能重編程現象。在轉換過程中,偵測到受試者呈現連續的神經系統活動和意識狀態。
  • 聲波控制:產生的聲波具有顯著的物理和精神影響力,可導致半徑100米內所有生物組織發生自發性重構,聲波頻率範圍: [數據刪除],曾導致實驗室防彈玻璃液化。
  • 開始對生物實體進行重構,受害者報告極度痛苦,但無法失去意識。
  • 「演奏」過程中產生下精神污染。
  • 被轉化生物持續發出非歐幾里德聲學特徵,組織會進行永續性自主重組,即使在組織完全分離狀態下仍保持活性。

次級感染者通常是暴露於核心感染者的「演奏」中產生,導致不可逆轉地轉化為異常實體。次級感染者在接觸核心感染源後約58±7分鐘內呈現以下生理變化:

  • 眼眶和手肘出現非預期的贅生現象
  • 骨組織礦物質密度降低,呈現高度可塑性
  • 肋骨突破表皮層,形成振動傳導組織
  • 脊椎呈螺旋性增長模式,形成空腔結構
  • 心肌結構重組,以不規則頻率劇烈脈動
  • 肺葉異常增生,出現非典型通氣孔道,產生高頻聲學訊號
  • 消化道組織呈現自發性蠕動,形成聲學共振腔體
  • 腎臟喪失正常定位,在腹腔內異常跳動
  • [資料刪除]出現獨立行為模式,與其他器官產生交互作用
  • 各器官組織產生不同頻率的聲學訊號
  • 脫落的器官和組會嘗試重組
  • 肢體被切割後會嘗試繼續發出聲學訊號,直到失去最小可發聲結構。殘餘物只要仍保有最小可發聲結構,依舊會誘導周圍生物發生類似轉化

實驗記錄ZH-918-13

對象: D-15889(男性,32歲,韓裔,死刑犯)

日期:202█年█月██日

過程: 暴露於SCP-ZH-918核心感染者的「演奏」中

過程記錄:

04:00 實驗開始

04:19 物件報告聽到天籟之音

04:37 對象胸腔開始膨脹

04:39 肋骨自發性彎曲,刺穿皮膚

04:42 內臟器官開始獨立運動

04:49 [資料刪除]

04:55 物件完全轉換為擴音器

04:58 持續發出異常聲波

<紀錄結束,[09:50]>

屍檢報告摘要:

被SCP-ZH-918核心感染者轉化的「樂器」具有以下特徵:

  1. 組織呈現非自然對稱性
  2. 細胞結構重組
  3. 組織樣本在收集後仍表現出回應特定聲波的能力
  4. [資料刪除]

實驗記錄ZH-918-17

日期:202█年██月██日

對象:D-21880(女性,19歲,日裔,重度聽覺障礙)

過程:對象持續暴露於SCP-ZH-918核心感染者的「演奏」中

07:00 實驗開始

07:10 D-21880聲稱聽到美妙的聲音…身體在歌唱

07:20 物體的皮膚會自發性形成螺旋狀的開裂紋路,邊緣呈現出完美的黃金分割比。

07:23 對象的肌肉纖維會分離重組,每束肌纖維都能獨立震動發聲。

07:26 物件的髒器突破​​原有位置限制,隨著旋律在體腔內翩翩起舞。

07:30 D-21880稱經歷昇華般的體驗

07:41 物體的骨骼以螺旋狀扭曲,每次旋轉產生特定音高的爆鳴。

07:44 物體的血管突破皮膚表面,如琴弦般繃緊,隨血液流動發出細微的顫音。

07:47 物件的神經末梢會形成類似觸鬚的結構進一步接收聲波訊號。脊髓會生長出分支,形成複雜的「神經琴弦」。

07:50 物體的骨髓滲出並循環流動,產生類似管風琴的聲響。全身器官都會擬態為小型的共振腔。

實驗記錄ZH-918-25

對象:一個由6人組成,有遺傳性聽覺基因缺陷的家庭(未通過倫理道德委員投票,經O5-██特別授權)

日期:202█年█月█日

過程記錄:

01:00 實驗開始

01:11 物件透過紙筆表示感受到皮膚在振動

01:13 最年幼者(4歲)先轉化,兒童笑著和母親說能聽到天使在唱歌

01:15 母親試圖擁抱孩子,觸碰導致加速感染

01:24 父親目睹家人轉化的場景情緒崩潰,內臟和眼球脫落

01:30 全家形成「合唱團」,互相纏繞共鳴

01:40 [資料刪除]

01:45 房間內形成可見的聲波漩渦

01:47 實驗室玻璃開始因共振而碎裂

01:50 3名研究員報告聽到天籟之音

01:55 緊急處決,但演奏在所有感染者死亡後仍持續了72小時

觀察記錄表明,出現多個感染個體時表現出自主性降低,傾向於聚集並形成特定的空間排列模式。感染個體間檢測到聲學同步現象,觀察到聲波可能對局部物理環境產生顯著影響。分析顯示,感染後的個體意識呈現顯著的互聯和同步化特徵,顯示可能存在一種新的認知網絡形態。

在第47次實驗中,D-48732轉化前的臨終遺言「他們並沒有毀滅我們…而是誠摯地邀請我們加入他們的樂團…」

在49次對ZH-918發信源的通訊嘗試中。有31名D級人員出現程度不等的感染症狀。即便是聽覺、認知障礙者,持續暴露於SCP-ZH-918下仍有[資料刪除]的風險。 6名負責記錄的研究人員報告在實驗後出現耳鳴症狀,其中1人在1週後被診斷為核心感染者。所有通訊內容都指向一個驚人的可能:SCP-ZH-918不是一個簡單的廣播訊號,而是一個文明的主動接觸嘗試。

該文明將人類社會視為一種「殘缺」或「原始」的存在形式,他們認為透過將所有生命轉化為「樂章」的一部分來「幫助」我們。該實體理解透過轉換過程消除人類個體的行為和意義,將過程視為改造生命結構的潛在方法。交流顯示了一種潛在的集體意識範式,否定了人類個體的自主性和獨立性,而支持持續的振動訊息矩陣。被截獲的通訊意味著實體將生物轉化視為生命系統系統性重組的潛在幹預機制。

譯碼記錄

以下是基金會成功解譯的部分資訊:

「…你們的世界充滿了不協和音…每個存在都是獨立的噪音…這讓我們感到痛苦…我們想要幫助你們調音…」

「…你們稱之為死亡的狀態在我們看來是音符的重組…所有生命都是樂章的一部分,死亡是錯覺…」

「…我們沒有個體意識,只有永恆的旋律…」

事故報告:

事故ZH-918-1: [資料刪除]

事故ZH-918-2: 在常規檢查中,1名D級人員違反協議哼唱出台灣童謠。導致[資料刪除]。事故造成2名研究員死亡,7名安保人員重傷。自此,任何形式的音樂活動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都被嚴格禁止。

事故ZH-918-3:在一次收容室例行消毒中,1名清潔人員不慎掉落隨身攜帶的鑰匙環和鋼筆,物件跌落過程中接連發出5聲清脆的碰撞聲,導致SCP-ZH-918-6進入「即興演奏」狀態。導致4名工作人員轉化,2名研究員精神受污染,收容室外壁局部液化和[資料刪除]。

備註:感染者處於「演奏」狀態下可以被重火力迅速擊潰。鑑於SCP-ZH-918表現出的對人類的惡意、持續性影響力、改造生物組織的不可逆性、精神污染和[資料刪除]。任何暴露在SCP-ZH-918「演奏」範圍內的生物組織都須被視為潛在的SCP-ZH-918感染實體。這些組織即使在失去營養供給的狀態下仍可能維持活性。被SCP-ZH-918轉化的生物組織會持續進行自發性重組,表現出類似[資料刪除]的特徵。

附錄:

收容記錄MK-42: 經過基金會調查,基金會週特工潛伏於當地醫療機構,主要任務為監視潛在的SCP-ZH-918核心感染者SCP-ZH-918-6。於202█年3月在█國██城發生了大規模暴力衝突,目擊者報告指出看到悲鳴的活樂器和地獄繪卷。事先在外圍待命的機動特遣隊迅速用重火力成功無力化並收容了核心感染實體SCP-ZH-918-6。

研究記錄ZH-918-23: SCP-ZH-918-6在清醒狀態下表現出對音樂的強烈興趣,其稱自己從4年前開始陸陸續續聽到來自其他世界的聲音。在面對SCP-ZH-918-6殺害和轉化人類的錄影證據,否認謀殺罪的指控並稱自己是正在「演奏」而非謀殺。指正所有被轉化的人皆未死亡,殺害他們的是基金會的機動特遣隊。

研究記錄ZH-918-D:即使在最嚴格的管控下,基金會仍發現部分研究員在夢境中聽到了 SCP-ZH-918 的旋律。在全球範圍內,部分藝術作品中開始出現 SCP-ZH-918 類似的旋律,但無法追蹤其來源。

第5章 草原響馬

俺現在老咯,胖得連馬鐙都踩不穩,骨頭也軟得像奶酪。反倒清閒下來翻些古籍,沉澱沉澱智慧。最近學了句古語,叫「殺盡天下不義犬,休教豺狼騎人脖!」

俺生於錫林郭勒盟北邊,風沙漫天的5月。俺爹巴特爾·額爾登是個放羊的,俺娘娜仁花給村裡織毯子。俺是老大,下有2個妹妹和1個弟弟,日子雖苦,卻有蒙古包裡的羊奶和俺娘傳唱的《江格爾》暖心窩窩。俺6歲那年,第1次把箭射進野兔眼窩,兔子倒下時還在抽搐,俺當時樂得咧嘴笑。俺爹高興得把俺舉過頭頂笑:「俺兒將來定成金鞍玉鐙的漢子!」

俺8歲就能獨自騎馬驅趕羊群。我和我的影子在廣闊的草原上,一起追趕著雲朵般的羊群,那是我人生中最純粹、幸福、無憂的日子。往後的人生中,就再也找不到那樣安詳愜意的日子了。

蒙古國地廣人稀,俺在鎮子上讀過3年的小學,勉強認得字詞,可俺實在不是讀書的料,鎮子離俺家又遠,後來就不去了。

人餓過那麼一回,腦子就糊塗了,連帶著年歲也記不清了。不知是12歲13歲還是14歲的時候,趕上了1場白災,那場白災到現在還凍著我恍惚的舊夢哩。

冷風勝過刀鋒,刮過蒼茫的原野,刮裂人臉,凍得俺娘直叫喚。暴風雪夾著沙塵,積雪沒膝,凍出一層冰殼,羊刨不開,餓死凍死只剩最後1頭。俺家78只還是87隻羊窩在雪裡,凍成冰疙瘩,再也不叫喚了。

爹跪在雪地裡,咒罵天神不給活路。俺和弟弟哈斯朝魯背著死羊,冒雪求助旗政府。進鎮時礦車呼嘯而過,揚起煤塵濺了俺滿臉。政府的人披著厚實的棉大衣,在門口擺擺手:「礦區優先,牧民自救。」

那一冬,我的弟弟哈斯朝魯病倒了,高燒不退,在蒙古包裡嚥氣。娘哭著唱長調,俺家從牧民淪為乞丐。那一刻,俺明白,比凍死更苦的,在-30°C下的無依無靠。

白災過後,草場稀缺。

內地人像潮水湧來,開荒、挖煤、辦林場。俺家冬窩子旁的巴彥溫都爾草原,被罕烏拉林場和煤礦一口一口啃光。牛羊沒草吃,餓得啃樹皮。

後來俺爹去煤礦當苦力,跪著給外地老闆遞煙,一天十幾個鐘頭才換3塊1毛錢。娘織毯的手指動得飛快,仍換不來1袋白面。俺站在礦區門口,看見父親的脊梁彎成了弓。那刻,俺心裡有根弦崩斷了。

俺走了。

牽1匹瘦馬,別1把腰刀,背1張弓,揣一肚子火。

俺開始跟著遊牧隊跑獵。後來膽子肥了,獵到糧油販子和包工頭家裡。

取了他們的錢和命,再把頭顱丟進糞坑。

兄弟們裡,阿木古楞平日最狠,卻怕鬼。殺人後都要喝醉,抱著俺哭,說他夢見死人排隊跟他索命。

烏力吉最吝嗇,20圖格里克都想掰成兩瓣使。但我有次落了馬傷到骨頭,他卻拿出膏藥主動幫我上藥,說:「親兄弟,明算賬。你欠我1罐藥膏,下回還……要是還有下回。」

有天晚上,大夥圍著營火喝奶酒。上了年紀的牧民巴雅爾把酒袋往地上一摔,罵:「醜惡的魔鬼把蒙古語從學校裡趕出去,下一代連罵人都得用漢語!」

烏雲接話道:「過幾代怕是連祖先的歌都唱不全!成吉思汗的子孫要被斷根了!」

阿木古楞道:「前幾週,扎魯特旗的牧民抗議礦企污染,讓羊患了異食癖,公安卻抓了上訪的人。」

那年俺家加入西烏珠穆沁旗的抗議遊行隊伍,攔下運煤車,求他們別再把草場挖成天坑。隔天公安來了幾十輛車,警棍、槍托化為金屬雨點落下。俺爹被砸得頭破血流,喊著:「這是俺祖宗留下的草場啊!」

卻被一腳踹翻,脊椎骨當場斷了。

2個月後,塵風捲著草屑嗚咽,爹單獨把我叫進蒙古包,緊緊攥著我的手腕說:「兒啊,爹沒什麼出息,放了一輩子羊,如今糟了難,連匹羊都留不下給你。可……有些羊,不一樣啊……」

俺爹目光渾濁,喘著粗氣道,「往北……穿過那片死谷,再往西……有像3道閃電形狀的山崖……那裡……藏著8隻白羊……」

「它們像最白的玉……不吃草……只喝月光……那一定是……一定是騰格里的羊……在看守……」

俺當時反問:「啊,看守什麼?爸你是不是糊塗啦?」

爸猛地吸了一口氣,粗糲的手指掐進我的肉裡:「……不讓湖跑到天上去……記住!找到它們!……千萬別讓它們……離開那片山崖……否則……流動的湖就會醒……天會漏……」

他的手突然鬆脫,眼神徹底黯淡下去,定定地望著蒙古包的頂,視線彷彿穿透氈布,望見了無比遼闊且恐懼的存在。嘟囔道:「兒啊……記住……你是……成吉思汗的子孫!不要讓祖先蒙羞!」

之後便不說話。

18歲成年禮那年的5月,俺勒死了第1隻吃人的畜生。

那時蒙古學生家長罷課,喊著「我們要學蒙古語!我們是成吉思汗的子孫!」

俺帶著2個妹妹去聲援,看見1位抱著孩子的母親被拖進警車,頭撞在鐵門上,血順著門檻往下淌。

西烏旗礦區分局的副局長,那頭滿嘴酒氣的肥豬,夜裡帶著3個狐朋狗友從「天上人間」洗浴中心出來。

俺和阿木古楞直接從巷口衝出去。阿木古楞先一刀劈開左邊那個的天靈蓋,白花花的腦花混著血漿流到地上。俺對面那人掄電棍砸我面門,被俺矮身讓過,腰刀還順道從他的下腹劃開,腸子「嘩啦」一聲全淌到地上,還冒著熱氣哩。最右邊那個見勢不妙想撂下副局長逃跑,被烏力吉追上,一刀砍在後頸,直接把脊椎砍開。那人撲通跪地,還沒死,爬出了十多步,脖子上的血像紅綢子落在地上。

這時那肥豬酒才全醒,撒腿就往大街跑,邊跑邊嚎:「救命啊——」

那時起了一陣夜風,剛好吹散天上的烏雲,俺甩出套馬索,牛皮繩順風拋出一道弧線,正中那肥脖子,一勒到底。俺往後一坐膀,駕馬跑起來,那畜生連叫都叫不出。路上屎尿齊流,拖過青石路,拖過煤渣路,拖過2裡多地的碎石子兒,拖出一條腥臭污穢的血線。他剛開始還想喊,但喉嚨只擠出「嗬嗬」聲。

期間俺心跳得像戰鼓擂動,興奮得想吼出聲。俺才明白:原來人命輕得跟風裡的草灰一樣,吹一口氣就散了。

事後我和阿木古楞才發脾氣對方的嘴唇發白,手止不住地發抖。強壓下後怕,在城裡的點了2碗羊棒骨、1碗茴香豆和1袋烈酒壓驚,卻聽見隔壁桌有人壓低嗓子議論道:「前幾天廣東佬來收羊,吃餃子不蘸醬油,被公安按在地上拖走了。」

哈,原來他們不是針對蒙古人,而是無差別地欺侮每位弱者。任何荒誕的理由,都能作為它們排除異己的藉口。

但那匹陪伴俺的瘦馬腿卻開始站不穩了。俺摸著它鬃毛說:「馬兒,俺才剛剛成為頂天立地的草原漢子,你卻老了。」

它拿鼻子蹭俺,眼淚掉在它鬃毛上,秋風一吹就乾了。後來俺把它埋在烏蘭五台外,抓了3把土撒下去,第1把撒在它眼睛上,教它再也看不見被挖爛的腐土;第2把撒在它耳朵上,叫它再也聽不見漢語廣播;第3把撒在它心口上,讓它把俺出死神的體溫帶

第3日,俺把鞍韉刷得雪亮,在回去的路上遇見烏力吉,他正牽著匹棗紅馬,臉上新添1道刀疤,從左眉劃到嘴角,像給他裂開的命又縫了一針。

「聽說你把馬埋了?」俺咧嘴,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

「埋了。人死埋土,馬死也得埋土。」

「那好,一起走?」

俺倆並馬西行,夜宿廢棄的牧點,白天扮收羊販子,四處摸點,打聽本地有哪些惡霸和惡行。俺怕殺錯了人,行動前必先摸底:住所幾口人,看守的狗是什麼品種的,院牆幾道縫,主人通常幾點睡。摸準了,才動手。

但那狗雜種養了二十多隻狗,我們16個漢子哪敢硬闖?於是我們提前收買了磚廠裡1位被糟蹋過的鄂爾多斯姑娘,讓她在夜裡給狼狗的飯裡摻了1斤巴豆碎。狗吃完拉得站不穩,嗚嗚直叫,但巴豆只放倒了十幾隻狗,剩下的撲出來咬掉阿木古楞半張臉。午夜一到,俺們扮成送夜草的牧民,趕著17隻羊堵到大門口。保全開門驗羊,俺們一擁而入,羊群炸窩亂竄,把院子攪得天昏地暗。烏力吉趁亂一箭射滅了門口的燈,俺們拔刀滾進羊群裡,藉著羊身掩護貼牆根爬。包工頭聽見動靜,提著獵槍衝出來,剛喊了一句「誰啊」,俺從羊肚子底下竄出來,一記貼身摔把他按倒,膝蓋頂住他胸口,腰刀已經插進心窩攪了兩圈半。旁邊2個保全舉腰刀撲過來,被俺們埋伏在草垛後埋伏的兄弟,射了個滿背。整個院子全是羊叫和血腥味,殺完人,俺們把屍體丟進正在燒磚的窯裡。出門時羊群已經把血跡踩得亂七八糟,天亮誰也看不出昨夜來了幾口人。

在這20年間,陸續殺了上百頭吃人的畜生。其中有8個警監,4個警司,全是豺狼生的雜種,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家裡的金條比咱們一輩子見得都多。咱們夜裡換臉割喉,黑市買的高仿真人皮面具往臉上一扣,哎,鷹犬在咱們對面都嗅不到血腥味。殺完人,把金銀珠寶塞進馬鞍,天王老子也休想抓住咱們,哈哈。

第22年,俺本想宰第13個。

但情報出了岔子,槍聲一起,兄弟們倒下一半,俺膝蓋也中了槍,血把雪染成紅毯。 3位兄弟掩護俺逃離,烏力吉背上連中3槍,血流遍半邊身子,把俺扛上馬背,自己卻永遠留在了那片草原。他死前把自己的人臉面具塞到俺手裡,向我吼道:「快滾!別回頭!」

祖先保佑,俺居然活下來了!俺爬過了邊境線,回頭望見天上的繁星把草原點燃了。但俺抬頭一看,狼群可恐的陰影還是遮住了青天。

俺真心不想讓草原的孩子未來也活得像條閹狗。

咱們明明已經殺了這麼多豺狼,可為什麼這群狼崽子卻越來越多!

俺想不明白,俺真他娘的想不明白啊!

祖先在上,請告訴俺,為什麼啊?

為什麼啊!

第7章 腹丹蟲

化龍峰上,山巔的晨鐘聲響徹雲霄,驚走一眾飛鳥。

我自幼便拜入宗門,歸隱山中修煉,已不知幾載春秋。每日晨光微熹,我便端坐在石榻之上,觀想體內靈感,天地靈氣隨著呼吸的起伏在經脈中緩慢流動,遠處隱約傳來松濤的低吟。晨霧氤氳,將山谷籠罩在一片朦朧中,天邊一抹朝輝顯露,映得四周草木泛起微光,勝似人間仙境。

我輕撫著手中的地契和九龍金瑞像。地契是家族在京城的豪華宅邸,坐落在寸土寸金的繁華地段。九龍金瑞像是一座高十五寸重六斤四錢的赤足金雕像,雕像上有九位栩栩如生的龍子,形象各異。每一片鱗片都經過精心雕刻,表面紋理細緻入微,每根龍爪都活靈活現。龍眼鑲嵌各色珍奇寶石。這些都是家族對我修道之路的深厚期望和鼎力支持,我絕不可辜負。

洪鐘響畢,門下年輕弟子齊聚聆聽早課。傳聞天人壽元千載,歲月不老,冰肌玉骨,淖若處子,吸風飲露,乘雲駕馭氣,可觀滄海桑田,人世悲歡離合。凡骨對修仙者的憧憬,不外如是。

「然,道法自然,所言輕巧,欲尋天道機緣,一步築基,豈是易事?」我倚青石半坐,半伸懶腰,思索道途。

本派自詡道門真傳,收錄弟子要求苛刻。而立之年若不能奠定仙根道基,自然仙途渺茫。試問無仙根道基之庸才,又如何成為載道之器繼承山門道統?我一年前已修行圓滿,僅差一步便能築基成功。此步將我死死卡住,修行不得寸進半步。築基之境堵死了多少平庸之輩的仙道長生美夢。

「師尊雖告誡我修行之事需尊天命,盡人事。但如今我已觀想一年仍未有寸進,難道我的長生仙道只能寄託於晚年悟道,下山做什勞子的築基老組不成?不可不可!我早起去請教給師伯,尋求指點厲。」

我心中微定,起身去化龍峰頂。

山中青石板路幽靜,我自漫步緩行。忽聞身後有熟悉的腳步聲響。我不假思索,反手彈出一道勁氣,將來人逼退。來來者見勁氣襲來,拂袖將勁氣擊散。

「師兄的氣海真是愈發淳厚。」清朗笑聲自身後傳來,一位劍眉星目的青衫少年郎腳踏流雲般躍至我肩併,神態自若。

少年名葉安,是與我同一世家的血親,性子似這山間清風,天真灑脫。自負天資卓絕,晨讀早課、打坐練氣竟皆有所倦怠。

「你若每日勤勉修習,定能迎頭趕上。」

葉安聞言懶散地打哈欠道:「師弟自入門起便謹遵師命,順應自然。師兄莫要求道心切,反忽視了天道機緣。」

「莫非師弟今日未晨課採氣?如今靈氣日益稀薄,莫要蹉蹌了大好光陰。」

葉安身為同族,素來與我關係最好。我身為兄長,自然要照應、提點些。宗門喜收世族大家的年幼子嗣,但垂髕赤子又識得幾個大字?懂得多少道理?正是年少啟蒙,活潑貪玩,需長輩傳授道理的年紀。

「師兄每日修行如此勤奮,何故躊躇不前?」葉安皺眉道,神色擔憂不似作偽,「或許你可以求助一下厲師伯,不少弟子在他的指點下突破瓶頸。」

山路蜿蜒,兩旁古木參天,我與葉安並肩而行。

「小安,這山中景緻,十餘年來未有多少變化,你可覺煩悶?」

「師尊收我們入門時,祖父是多麼高興。說我們兄弟不但血脈相連,更是同門師兄弟,這份緣分,實在難得,豈敢有所厭煩?只是我那傻大姐也快到了出嫁的年紀,也不知她如今怎樣。」

「說起來,昨日收到族中家書,父親還在信中說當今人世渾濁、龍脈斷絕,當年把我們兄弟送入門下清修實是明智之舉。」

「自那場浩劫之後,至今未……哎,那幫殺千刀的魔頭竊取龍脈,以煞氣污染地脈。致使人倫喪盡,母女相殘,兄弟鬩牆,煉就那……人皇幡。」

「此事師尊曾言,尋常魔頭的萬魂幡,至多屠滅一城煉成。那人皇幡乃借龍脈布陣,反復引動本國近半數國民的煞氣與仇恨煉製,當年若非各派正道奮力抗擊,恐怕……」

「此等邪物,只消存世一日,便是對天地正道的褻瀆。待我道行精進,定要蕩盡天下邪魔外道!以慰先賢在天之靈。」

「修行重在積累,切不可因一時意氣壞了根基。你我既得仙緣,終有匡扶人間正道之日。」

「師兄說得是,不過師兄的修為可要等等我,莫要走得太遠。」

「你我本是同根生,又是同門師兄弟,這一路自當相扶而行。」

言畢,我等同行漫步至化龍峰頂,我望見厲師伯正在亭中品茗。我旋即拜別葉安,向亭中師伯恭敬行禮後,將自己修道所遇難題娓娓道來。

厲師伯聞言沉吟片刻,遠眺山巒,緩緩開口道:「自末法時代以來,靈氣枯竭,有千年傳承的名門大派隕落亦不知幾凡,唯我等避世密宗憑此世外桃源,少沾因果,方才延續至今。

厲師伯話音剛落,心中驚駭,面露不安神情。早些年流行的丹藥之法,背後竟然如此兇險?

厲師伯見狀,目光中流露出複雜的意味。遠眺雲海,沉吟片刻後緩緩開口「你可知,為何你的師父反對你來尋我問道?」

我心中一凜,隱約猜到了什麼,但仍恭敬作揖「還請師伯明示。」

厲師伯長嘆一聲「唉,你師父主張道法自然,認為修行之人應當順應天道,循序漸進。而我......」

師伯的眼中閃過銳利的鋒芒,直視我的雙眼,每一字皆如驚雷炸響「哼!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若不能逆天改命,又為何要入飄渺仙途,尋覓長生?唯有不斷地提升自身境界,方可在此間立足。號稱九死一生的初代,俗世之人不也趨之若鶩? 如今的築基丹,可謂是萬兩黃金難求! 今日你既來尋我,想必心中已有計較。

我心頭一震,又驚又喜。厲師伯與師尊的教導大相逕庭,卻又讓我心馳神往。我慌忙跪下奉上地契和九龍金瑞像,懇求道,「請師伯賜我築基仙丹!」

厲師伯審視我遞上的厚禮,輕輕嘆了口氣,將那禮物推回到我面前,肅穆緩聲道「凡俗之物雖璀璨奪目,卻難免沾染因果。修道之人,欲求長生,不應為俗世物慾所縛。

厲師伯起身拂袖,攜我朝著深谷走去。我按捺住心中疑惑,自然恭敬收起禮物,緊跟在後。我隨厲師伯沿著一條曲徑通幽的小徑,穿過重重禁制來到一處幽深的洞窟。幾位生面孔的宗門弟子把守著洞口,厲師伯並未出示任何信物、憑證,只是領我在洞口接受了幾面審閱,我注意到其中一名弟子手持一塊晶瑩剔透的玉牌,玉牌表面發出多彩的異光,其中竟有各式變化不定的異域圖像、文字。那弟子只稍用玉牌照著我和厲師伯的臉,隨即發出一聲輕響。

弟子收起玉牌恭敬地向厲師伯行禮道:「身份已確認,請進。」

洞中仙氣氤氳,有異香飄蕩,嗅之心神蕩漾。隱約可見幾處奇形怪石橫臥,形如蛋繭,不似死物。我心中不安,卻又按捺不住渴望之情。

「這裡是本門福地,乃是天地靈氣匯聚之所,孕育出無數天才地寶。其中產量最多者,當屬築基丹。現存的世家大族裡,全依仗本門的築基丹開仙路呢。」

行至洞窟深處,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蒼翠欲滴的奇異植株映入眼簾,竟果各異。

「那些果實便是築基丹。」厲師伯指向那些奇異植株的果實說道,「擇一服下,勿要咀嚼,運轉數個週天即可築基。」

這是生丹?為何當今反倒用原始的方式吞服這些未經煉過的原料?但想到即將踏入築基之境,難掩的喜悅之情蓋過了當下的疑惑。我屏息凝神地將其中一枚生丹收入掌中。入手冰涼滑膩,隱隱顫動似活物。

我將生丹吞下,盤膝而坐,深吸一口氣,開始運作功法。霎時間,一股強勁的藥力自胃中炸裂,隨靈力流轉五臟六腑和周身經脈,生出絲絲灼痛,一陣強過一陣。恍惚間,我彷彿聽到千萬蟲鳴自耳畔響起,雙腿生出根須扎入黑土,又目睹億萬群星閃爍,跌落塵埃。此等異象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便消散無蹤。

這是築基的感覺嗎?我強忍不適繼續運作本門功法。

不知過了多久,我緩緩睜開雙眼。登覺周圍事物格外清晰,渾身下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整個人真如脫胎換骨一般!

第8章 登仙粉

自築基以來,我丹田中的氣海愈發充盈,修為增長得出奇地快。那股藥力勢如破竹地推升著我的境界。門中長老時常誇讚我和那枚築基丹適性極佳,坦言道:“若能繼續如此精進,十八載之內,定能突破到金丹境界,未來亦有晉升元嬰的可能!”

此番盛譽引來門中弟子的側目與艷羨慕。然而,我的內心深處總有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難以釋懷。這種不安,始於服下築基丹的那一刻。那顆築基丹不似尋常丹藥,倒似有靈氣凝結而成的活物,每當我運起門派功法,充沛的靈力如江潮席捲全身,週天不息。掙脫昔日的桎梏,轉瞬衝開了堵塞的關隘。初時的欣喜和滿足掩蓋了那一剎那的異樣──我分明感到在丹田深處,有異質地蠕動感。

隨著修練的深入,這種不安感並未減弱,反而愈加強烈。每次閉上眼,我總能感覺到某種微弱的他力在我體內遊走,輕微觸動著我的肌體。靈氣運轉時,偶有癢感,似有無數細小的觸鬚在我的經脈中游走。但每當我睜開眼,周圍一切又復歸寧靜。一種極度荒繆的念頭冒出:究竟我是吞下了築基丹,還是那枚築基丹吞下了我? !

一日,師尊召我到大殿,同行的有葉安,青蚨峰的同門霞韻和紫薇。霞韻和紫薇皆是青蚨峰的弟子,聽聞霞韻生於江南望族,皓齒朱唇,雙臂粗壯有力,青色絲帶紮起的單馬尾顯得英姿颯爽。一襲青綠色長袍,腰間一條銀絲玉帶繫著金紋紅底的法寶袋。紫薇是青蚨峰撿到的棄嬰,一雙狹長的丹鳳眼內勾外翹,眼尾平滑略微上翹,細而不小。紫帶纏著素服與利劍,身材矯健,長髮及背,腳穿烏頭長靴。

殿內檀香裊裊,雲霞繚繞,混合清冽的天地靈氣,在大殿內形成秘氛。四面玉階層層疊疊,九龍蟠螭供於高台之上,殿角懸掛著6枚古樸的避塵鈴。師尊身披青灰道袍,周身隱隱有金光流轉,同其他宗門長老端坐於高台之上,目光如淵,眉目凝重。我、葉安與青蚨峰的霞韻、紫薇肅立堂前,不敢有所懈怠。

師尊微微抬手,清晰且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近來懷界數鎮接連傳來異動,凡人和低階修士吸食一種名為『登仙粉』的邪藥後功力大漲,性情大變。外道藉由外力獲得的修為,行事乖張,屢次釀成慘案。

青蚨峰的霞韻率先拱手施禮,朗聲道:“師尊,弟子願隨命而行,徹查登仙粉之事。”

霞韻聲如玉珠落盤,鏗鏘有力,紫薇緊跟前一步。

師尊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葉安,後者不似往日般輕佻,皺眉低聲問道:“師尊,此藥若有此等奇效,非凡俗之物,背後恐有邪徒操控,其來歷是何?”

「據宗門古典記載,此粉配方疑與四百年前的五石散人有關。此人乃外道狂徒,當年煉製邪藥為禍人間,後被正道義士聯手誅殺,其殘餘典籍卻下落不明。此次事件多半與之相關。」

葉安目露詧異,低聲咕噥:“原來是邪典餘孽作祟……”

我上前一步,拱手道:“師尊,登仙粉雖為邪物,但流毒甚廣,恐背後勢力已成氣候。三人前往是否足夠?”

「此事本宗已派線人大致探清。凡庸宵小雖依仗藥物暫時有媲美練氣境修士的偉力,但也僅限練氣境,築基境修士吸食登仙粉收效甚微。三人一組足矣應對,且下山前,我會贈予護身符箕,以防不測。」

言罷,師尊抬手虛點,空中一道金光閃過,4張符籙如羽毛飄落到我們手中。我定睛看去,那符籙表面密佈細密靈紋,內蘊流光。

師尊繼續說:“此符可擋築基境修士一擊,若遇危急,速速催動。此行務必速去速回,切勿戀戰,更不可聽信邪徒的任何妄言。”

霞韻鄭重接過符籙,目光堅定:“弟子謹遵師命。”

葉安低頭看了眼符籙,嘴角一挑,輕聲道:“有師尊寶符相助,弟子定然馬到功成。”

師尊未理睬葉安的輕佻言辭,只是揮了揮袖,道:“下去準備吧,明日清晨啟程。若查得真相,迅速回禀。此事若稍有疏漏,或牽連更大勢力,皆需從長計議。”

我等4人齊齊施禮,齊聲道:“謹遵師命。”

走出大殿,我手握符籙,抬眼望向遠方連綿的群山,心中未免有些沉重。

「師兄。」葉安漫不經心地整理腰間佩劍,但語氣多了一絲未明的意味,漫不經心地問道,“這登仙粉當真有如此奇效?練氣境也能臨時提升境界?”

「五石散人所創的登仙粉雖能讓服用者短暫獲得神力,但反噬之烈,讓人生不如死。此後修士更會痴迷登仙粉帶來的外力,讓修為不進反退。”

我輕嘆一口氣,望著延展至山腳的古道,沉聲道:“此行既受師命,便當全力以赴。但凡有異,切不可大意。”

退出大殿,紫薇提議道:“此行兇險未卜,不如彼此略作演示,熟悉各自手段,遇敵時也好心中有數。”

葉安點頭稱是,四人來到殿外的空曠石台。

紫薇與霞韻並指如劍在身前虛劃。數道符文自她指尖流淌而出,金光閃爍,快速構成一道淺顯的結界。兩人又劃出古樸玄奧的符文,輕拍在結界上,符文驟然逆轉,結界應聲而碎,化作點點流光消散。

“此乃符解顯現,可破尋常結界。”

接著,紫薇長劍倏然出鞘,劍尖挽起三朵虛虛實的劍花。那劍花初時如幽蘭綻放,曼妙不可方物,旋即劍勢一轉,竟帶起隱隱潮聲,如驚濤拍岸,洶湧迫人。最後劍光倏然斂去,再無痕跡可循,唯有凜然劍意無所不在,隱隱牽引我們心神。她還劍入鞘,周圍異象才戛然而止。

“萬化三劍,因物導形,無法盡演還請見諒。”

葉安手掐劍訣,7把飛劍自他背後升起,首尾相銜,繞身飛旋,劍氣凌厲卻不失靈動。

我亦不藏私,運轉業刀法,刀身嗡鳴,出鞘三寸,一股凜冽殺意瀰漫開來。在眾人反應前,將青竹豎劈開而不倒,隨即歸鞘,殺氣頓消。 「此刀法名曰業刀法,其威隨刃下亡魂罪孽多寡而定。此外,我與師弟同修‘神打’法,可請動遊神憑依代打。正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非強敵不宜展示。”

霞韻輕喝一聲,法寶袋中飛出一蓬細密長針,如蜂群般在空中穿梭,旋即如銀蜂歸巢回到袋中,盡顯操控之精妙。又手腕一翻,一根烏黑長棍自袖中滑出,初時不過二寸長短,她輕叱一聲,那棍迎風便長,化作碗口粗細,長約一丈八的巨棍,帶著沉悶的破空聲搗向地面,石檯微微一震。旋即棍身一掃,勁風呼嘯,竟將數步外一株矮鬆的枝葉盡數壓低!收棍之時,那巨棍又眨眼縮回二寸,被她信手納入袖中。

她凝神望向我,眸中精光一閃。我猝不及防,身形驟然一僵,臉上閃過一絲恍惚失措,十幾息動彈不得。我駭然道:“定身法?!”

彼此展示完畢,我們相視點頭,心中漸安。

翌日,山林鳥鳴未歇,清風裹挾著露水的寒意,紫薇捲起衣袂,亦撩起內心點點焦躁。我等自幼避世清修,也不知當今的人世如何?當我們抵達懷界西北方的洛菌鎮,已是第4日午後。烈日高懸,熾陽炙烤著地面,掩映在塵土間的熱浪輕微扭曲了遠方的景象。

當我們一行人踏入洛菌鎮,目光所及之景令我心中駭然。入眼處,一條寬闊平整的道路,竟用一種帶有凝結砂石顆粒的玄石鋪就,無馬的鐵車發出低沉而短促的轟鳴飛馳。那些車形狀迥異,似某種金屬煉製的機關車。道路兩旁,新舊屋舍高聳。

那些鎮民身著奇裝異服,他們的臉上缺乏表情,步伐匆匆,與我們的衣著風格形成鮮明對比,偶有目光投來,盡是審視和疏離。

「此地莫不是妖城?」紫薇目露警戒低聲問道,手不由自主按向腰間佩劍。

我搖了搖頭,強壓住心頭的震撼,低聲道:“非妖非魔,皆乃凡間造物。只是我等久居深山,錯過了人世百年的精彩變遷。”

葉安則滿臉求然地盯著街邊一盞亮若白晝的燈光,那燈無火無焰,光卻明亮異常。

一間商店吸引了我們的注意。那店舖的外牆覆蓋著某種透明材質,裡頭陳列著琳瑯滿目的貨品,皆置於閃爍光芒的櫃檯中,如珍寶般展覽。門旁立著一隻通體白玉般光滑的器具,不斷吐露冰涼的霧氣,路過的孩童便用手指在霧中嬉戲,笑聲清脆。沿街走著,我們心緒不寧。經過一處廣場,那裡聚集三五成群的人,或舉著平板狀的發光器具低聲交流,彷彿無物不通。洛菌鎮的一切與我清修的深山大相逕庭。

我微微頷首:“亦或許是登仙粉的禍害早已在此地蔓延,鎮民對外來者心生疑懼。”

說話間,余光瞥見一個衣著尋常的漢子在遠處駐足,似在打量我們,卻又不經意地轉身消失在了巷口。

葉安斜倚在路邊的茶攤前,向茶攤老闆要了壺茶:"老丈,近來鎮上可有什麼異事?"

那老茶農手微微發抖,動作遲緩地斟了碗茶,回話道:"鎮上能有什麼事?不過是些尋常買賣罷了。"

老茶農瞪著葉安的眼睛,神情略顯慌張。

正說話間,一陣喧鬧聲從街角傳來。只見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擁著一個蒼白的青年,跌跌撞撞地向小巷深處走去。那青年神情恍惚,雙眼無神,嘴裡不住地呢喃著:"再來一些...再來一些..."其中一位平頭痞氣的漢子轉頭時,我注意到他頸後有一道細小的疤痕,形似蜈蚣。

茶農見狀,連忙低下頭去,提著茶盞離我們遠了點。

今夜月華如練,灑滿鎮上的破碎瀝青路。白日的喧囂散去,黑暗中偶有犬吠傳來,為夜色增添了幾絲森然。我與葉安、霞韻潛入鎮中西街深處,方才白日探查所得,這一帶最為冷清,甚至連宅院的幽明燈火都顯得虛浮。

「就是這裡了。」葉安低聲說。

「線人提及的熟藥鋪,便在前方。」葉安壓低聲音道。

循聲望去,西街盡頭,一間破舊的藥鋪靜立在月影下,招牌上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似無人問津。屋內黑暗無光,唯有門口掛著的一隻風燈,在微風中搖曳,發出一聲聲尖銳的響動,顯得格外刺耳。

憑著白天打探到的消息,我們來到鎮西一處偏僻的院子外。這裡本是一間藥鋪,招牌早已斑駁不清,門前掛著的一盞風燈在夜風中搖曳,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夜風掠過耳畔,帶來絲絲寒意。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一位衣著樸素,肩挑木桶的精壯男子從暗巷中走出。那人步履沉重,卻又格外謹慎,在熟藥鋪門前站定後,叩響了門扉。

片刻後,門縫中探出一張陰翳的面孔,與那送貨人低聲耳語幾句,便將木桶接了進去。正在此時,一陣微弱的異香味隱約從木桶的縫隙飄散。

清冷月光照亮了街邊一角,隱約可見一人倚牆而坐。我定睛細看,竟是本該與我們接頭的線人!

此刻,他雙眼翻白,面容扭曲,十指甲蓋皆無,陳屍街頭!

第9章 首戰告捷

一陣寒意竄上脊背,我喉頭一動,示警尚未喊出口,便覺周身氣機凝滯,院落的禁制猛然啟動。十數道黑影如鬼魅從陰影中浮現,手中兵刃在冷月下泛著森然幽光,為首那人,赫然是白天在茶攤邊上尋常的過客!

他們無聲地合圍而來,像一張早已撒開的網,在這死寂的月夜裡驟然收緊。

為首的男子狼顧虎視道「諸位道友,此地乃私人宅邸,還……」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幾人已驟然發難,左側一人雙掌猛擊地面,瀝青竟如水面般波動起來,道道黑砂驟然突起,直攻下盤!右側另一人則張口發出淒厲的尖嘯,空氣中泛起漣漪,令人頭昏目眩,思緒紊亂!沒有多言,沒有試探,只有最純粹、最狠辣的殺意!

「小心!」我厲喝一聲,腰間長刀自行出鞘半寸發出清鳴。對方人數眾多,配合默契,那股子凜冽且直白的殺意,絕非尋常修士。

嗆啷!

刀光乍起,我側身避過直劈腦門的一記狠劈,反手一刀格開斜刺裡削向右肩的劍刃,火星四濺,虎口被震得發麻。這些人的招式淨是些搏命的打法,若想全身而退,根本不可能。我抓住一個空檔,刀勢一轉,猛地削飛了左側敵人的手腕,慘叫聲未起,又一腳將他踹飛,但左腿一涼,恐怕已傷到骨頭。

霞韻的烏黑長棍舞得密不透風,棍風呼嘯,剛猛無儔。一棍橫掃,將一名試圖近身的敵人連人帶刀砸得胸骨塌陷,倒飛出去。但她也承受著巨大反作用力,呼吸亂了,髮髻被削散一角,幾縷青絲飄落,臉頰多了一道可恐的血口。她嬌叱一聲,法寶袋中飛出一蓬長針,如雨般灑向右側敵群,逼得他們慌忙格擋,暫緩了攻勢。又趁間隙掄出一棍,隨著一聲炸響,將一名敵人連人帶兵刃砸得粉碎,而數個長針從敵人的視野死角刺入他們的要害補刀。

葉安處境最為兇險,他劍法雖妙,卻是首次遇見真正的偷襲亂戰,倉促間格擋開劈砍,公頃刻間臂膀、後背已添了幾道血口。他悶哼一聲,劍訣急變,挽出數朵劍花,隨後化作一道清亮的光華洞穿來敵。隨即咬牙掐訣,低喝:「劍來!」

數把飛劍應聲而出,首尾相連,繞著我們4人急速盤旋,叮叮噹當彈開十數下猛攻,總算暫時穩住了陣腳。但劍陣明滅不定,顯然也撐不過一時半刻了。

我們4人背靠背,劇烈喘息,都能感受到彼此的緊張。我等實戰經驗遠不如對方,對方又人數眾多,攻勢又如潮水般連綿不絕,我們的防禦圈被越壓越小。

叮叮噹噹。

霞韻揮舞長棍為我們防下越過劍陣的來敵。如今之際,只有…

我與葉安對視一眼,皆看出雙方眼中的決然,催動靈力,嘶吼出聲:「八方遊神,請尊駕上身!」

幾乎同時,葉安也念念有詞,掐動了同樣的法訣。

霎時間,陰風驟起,捲起落葉。兩股蒼老、森然的遊神現身,猛地灌入我與葉安體內!我周身劇震,登覺三魂七魄被猛烈攪動了一番,出了竅,身體被另一個存在驅使著行動。

「神打?!」

「殺!」

我的聲音變得低沉沙啞,刀光一閃,先前施展土行遁術的敵人頭顱沖天而起!

葉安亦是如此,他身隨劍走,原本飄逸的劍法變得古拙凌厲,每一劍都帶著一股腥風之氣,甚至將另一名敵人連人帶兵器腰斬!

霞韻壓力驟減,原地揮舞長棍護身,引飛針如蜂群般襲向敵人,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戰局瞬間逆轉!

為首那男子見手下已折損近半,身形虛化,欲融入陰影遁走。

霞韻早已暗中瞄準男子,拄棍站定,以極猛烈之心念衝擊敵人,對方身形一定,面露失措神離之色。

「休走!」遊魂低吼一聲,將我手中長刀擲出,裹挾著沛然煞氣,在月夜下化作一道驚鴻!

噗嗤!

刀鋒自左胸貫入,後背透出。

他踉蹌幾步,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刀柄,周身殘留的陰影迅速散逸,隨即撲倒在地,再無聲息。

殘餘的敵人見首領斃命,頓時作鳥獸散,倉皇逃入夜色之中。

夜色復歸平靜,晚風殘留著些許的血氣。

見危機解除,我驅動送神法訣,遊神悶哼一聲,飄向虛空。

紫薇雙手快速結印,口中念念有詞,各色古奧的符文自她身後升騰而起,破開了此地禁制。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霞韻帶著憂慮問。

我環顧四周,從屍體上拔回長刀,沉聲回道:「先回宗門,將此地之事禀報師尊。如此狠辣且有預謀的襲擊背後絕不簡單。此事必須從長計議。」

葉安站在原地,緊閉雙眼,臉上陰晴不定,嘴角勾勒出一絲怪異的笑意。

「線人身上可有殘留信索?」我見葉安許久不言,以為是今日第一次殺人,心神衝擊過大,難以自已,正要出聲安撫。 「葉安?」

「嘻嘻,我要活下去。」

我聞言臉色大變。

葉安身形猛地一晃,不再施展本門身法,而是如同鬼魅與夜幕下滑行的,向巷外掠去!

「葉安被遊神反噬了!遊神賴著不走了!」我礙於腳傷,對霞韻喊道,「絕不能讓他走脫!」

霞韻緩和的臉色再度緊張起來,起身追趕道:「追!」

我們三人強壓傷勢,奮力追趕。夜遊神初佔葉安肉身,似乎尚未完全適應,步履間偶有踉蹌,但速度極快,七拐八繞。

「攔住他!」霞韻的法寶袋中再次飛出一蓬長針,如蜂群般射向葉安的雙腿,欲阻奔走。

葉安頭也不回,反手一揮。葉安自身的佩劍應召而出,卻寒纏著一股鬼神之氣,劃出一道慘白的弧光,叮叮噹當地將部分長針擋下,但其手法粗暴,完全不顧及葉安的身體受損。

「滾開!」遊神操控著葉安,面露出猙獰之色。他的劍勢詭譎多變,角度刁鑽,逼退了霞韻。他一腳踹向身旁堆積的竹簍,漫天雜物朝我們潑來,趁我們視線被阻的瞬間,再次拉開距離。

他顯然不想與我們死鬥,只想逃脫,但每當被逼入絕境,便會施展出一些損傷葉安肉身的狠辣招式,讓我們投鼠忌器,不敢真正下死手。我和霞韻身上本來就帶傷,一時間也奈何他不得。

追逐持續了近一刻鐘,我們纏鬥至鎮子邊緣一處倉庫。此地拉起鐵絲網,空氣中隱約飄散著一股奇香。

葉安撞開一扇上鎖的鐵門,衝了進去。我和霞韻緊跟在後,衝入庫房,眼前的景象讓我們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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