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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atchmaker_(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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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次練習結束,夕陽將諮詢室染成一片暖橘色的時刻,富岡義勇做了一個連他自己精密的風險評估模型都無法預測的決定。

「……竈門君。」

他突然開口,叫住了正在整理筆記本和茶具的炭治郎。

這三個音節從他口中吐出時,帶著一種微妙的生澀感。這是相識以來,他第一次去掉了疏離的職稱,第一次用這樣稍顯親近、卻又鄭重其事的方式呼喚他的名字。

「是!富岡先生,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

炭治郎停下動作回過頭,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那張臉龐上依然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溫暖如春日的笑容。

義勇看著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整整三秒。

然後,他動作僵硬地打開公事包,指尖在深處摸索了片刻,取出了兩張印刷精美的票券。他深吸一口氣,手臂平直地伸出,將它們遞到了炭治郎面前。

「這個週末,」

他的語氣依然平鋪直敘,像是在匯報工作進度,但若是仔細聆聽,便能捕捉到那低沉聲線中,隱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與緊繃。

「新開幕的海洋博物館,據說引進了全新的深海多管水母展區。作為對你近期……指導工作的感謝,以及對上次便當的回禮……」

義勇的視線微微游移,最終還是鼓起勇氣,重新落回炭治郎的臉上,那雙藍眸裡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

「我想邀請你,一起去。」

這句話,是他剔除了所有「練習」成分,刪除了所有「模擬話術」後,第一次,發自靈魂深處的、赤裸裸的主動邀請。

諮詢室內的空氣,在那兩張薄薄的紙片出現後,彷彿被瞬間抽乾凝固了。

炭治郎呆呆地看著富岡義勇伸出的手,以及躺在他掌心上、那兩張印著深藍色鯨魚與發光水母圖案的門票。

他的大腦在一瞬間炸成了一片空白,思維徹底斷路。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是自己胸腔內那顆心臟正在進行著某種毀滅性的劇烈運動——「咚、咚、咚」,震耳欲聾,彷彿要衝破肋骨。

除此之外,還有一股氣息。

憑藉著異於常人的嗅覺,炭治郎從眼前這個看似面無表情的男人身上,聞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味道。

那不再是平日裡如古井般平靜的冷冽與孤寂。

此刻,那股氣息裡混雜著一絲極其細微的酸澀、一點點類似薄荷般的清涼,還有一股濃烈得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緊張」與「期待」。

那感覺,就像是在平靜封凍的冬日湖面下,察覺到了地底深處有一股滾燙的岩漿正在悄然湧動,隨時準備噴薄而出。

這是他第一次,從客戶身上感覺到針對「自己」這個個體的、純粹而鮮活的私人情感。

「富岡……先生……」

炭治郎的聲音乾澀沙啞,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了,「這個……」

理智的警鐘在他的腦海中瘋狂拉響,發出刺耳的尖嘯。 警告!警告!這是嚴重的違規行為! 和客戶進行私人約會是戀愛顧問的絕對禁區!這會模糊專業的界線,破壞客觀的判斷!竈門炭治郎,你必須拒絕!你必須用最得體、最溫柔的方式推開這扇門!

他應該要拒絕的。為了義勇好,也為了自己好。

可是,當他抬起頭,視線撞進義勇那雙深藍色的眼眸時,那個已經到了嘴邊的「不」字,卻像是一塊卡在喉嚨裡的魚刺,怎麼也吐不出來。

義勇依然維持著遞票的姿勢,手臂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有些微微發顫,但他沒有收回,那是一種沉默的、近乎悲壯的固執。

他的眼神裡沒有任何輕浮的試探,沒有成年人世界裡的游刃有餘。那裡只有一種笨拙的、孩子氣的真誠,以及一絲……對於可能被拒絕的恐懼。

他就像是一個捧著自己最心愛的玻璃珠,小心翼翼地遞給朋友的孩子。

拒絕他……會怎麼樣?

炭治郎的心臟猛地揪緊了。

如果現在推開他,這個好不容易才融化了一角、願意試著向世界伸出手的男人,會不會再次縮回那個冰冷的殼裡?他會不會再次在那個筆記本上打上一個紅叉,然後認定「富岡義勇果然不被任何人需要」?

不行。絕對不行。 比起打破規則,炭治郎發現,自己更無法忍受看見那雙眼睛裡的光芒熄滅。

「……這是,」

炭治郎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在職業道德與私人情感的夾縫中,為這場「越界」尋找一塊遮羞布,一個能讓雙方都下得了台的合理藉口。

他抬起頭,眼神閃爍,聲音帶著一絲心虛的飄忽:

「……這是,戶外實地練習的一部分……對嗎?」

話音剛落,炭治郎就想立刻挖個地洞把自己埋進去。

這是什麼蹩腳到極點的藉口!這是什麼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謊言!任何一個有正常邏輯的人都能聽出來這是在自欺欺人啊!

然而,出乎炭治郎意料的是,富岡義勇並沒有露出任何懷疑的神色。

相反地,他那雙平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恍然大悟的光芒,彷彿剛剛輸入大腦的是一條能夠完美解釋所有變數的「核心代碼」。他極其認真地、幅度標準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可以這麼理解。」

義勇的語氣迅速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與專業,彷彿他們正在討論的不是週末約會,而是一項嚴謹的社會學考察,「在人流密度極高的公共場合,進行非受控環境下的社交互動觀察與模擬,確實是提升實戰經驗不可或缺的環節。是的,這是一個邏輯自洽的戶外練習方案。」

甚至,他看著炭治郎的眼神裡還多了一份「不愧是專業顧問,考慮真周全」的讚賞。

「……」

炭治郎感覺自己的臉頰快要燒穿了。

這個男人……竟然把這麼蹩腳的理由接受得如此自然、如此一本正經!這反而讓炭治郎心裡的罪惡感和羞恥感呈幾何級數飆升。

但看著義勇那雙因為得到了「合理藉口」而重新安定下來、不再緊繃的眼眸,炭治郎發現自己再也無法生出一絲抵抗的力氣。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從義勇的掌心裡接過了那兩張門票。

指尖相觸的瞬間,紙張的觸感溫熱,那上面彷彿還殘留著義勇手心熾熱的體溫,順著神經末梢一路燙進了炭治郎的心底。

「……好,」

炭治郎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低下頭,視線死死盯著地板上的紋路,根本不敢看對方的眼睛,「那麼,就當作是……『戶外練習』吧。謝謝您的邀請,富岡先生。」

「嗯。」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義勇那原本緊繃如鐵的肩膀線條,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他收回手,拿起自己的公事包,沉默而步履輕快地朝門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搭上門把、即將拉開門的瞬間,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逆著光,對還僵在原地、捧著門票發呆的炭治郎說了一句:

「週末見。」

那聲音低沉磁性,尾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像孩子等待遠足般的輕快上揚。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只留下門扉輕輕闔上的「喀噠」聲。

諮詢室內重新回歸寂靜。

炭治郎一個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裡死死攥著那兩張門票,力道大得指節都泛了白。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橫衝直撞,大腦亂成了一鍋煮沸的粥。

直到一個帶著笑意、優雅而慵懶的聲音從門口幽幽傳來,才將他的魂魄強行拉回了軀殼。

「啊啦啊啦,炭治郎君,你的臉怎麼紅得像一隻剛煮熟的章魚一樣?」

胡蝶忍不知何時倚靠在了門框上。她雙臂環胸,姿態優雅,臉上掛著她那招牌式的、彷彿能洞悉世間一切秘密的神秘微笑。那雙紫色的眼眸微微瞇起,顯然,這場好戲她已經在外面免費觀賞很久了。

「忍、忍小姐!」

炭治郎嚇得差點跳起來,慌慌張張地把手裡的門票往身後藏,「您、您什麼時候在那裡的?!」

「嗯……大概就在我們的『冰山精算師』一臉嚴肅地說出『戶外練習』這個可愛到犯規的藉口時吧。」

胡蝶忍邁著輕盈的步伐緩步走近,視線像X光一樣穿透了炭治郎試圖掩藏的身軀,直指那兩張門票,笑意更深了,「海洋博物館的戶外練習?而且還是只有你們兩個人,在這個週末?炭治郎君,你覺得這種說法,水族館裡的金魚會相信嗎?」

「這、這是為了幫助客戶建立自信……是在模擬真實約會場景……」炭治郎的辯解結結巴巴,蒼白無力得連自己都聽不下去。

胡蝶忍走到他面前站定。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地點了一下炭治郎發燙的額頭。

「你啊,到底是在幫助他,還是在欺騙你自己?」

她的聲音輕柔如羽毛,卻又鋒利如手術刀,精準無情地剖開了炭治郎一直以來用「專業素養」層層包裹與偽裝的內心。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男人看著你的時候,眼神和看別人時是完全不一樣的。」

胡蝶忍收斂了幾分笑意,眼底閃爍著睿智而通透的光芒,「而你,炭治郎君,你在面對他的時候,也不再只是一個單純的戀愛顧問了。你的眼神,騙不了人。」

她退後一步,臉上重新掛起那抹促狹而玩味的笑容,彷彿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看來,我跟他的那個賭約——賭他會是你第一個失敗案例——我那一個月的豪華午餐,好像真的有點危險了呢。」

她優雅地轉身,紫色的羽織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留給炭治郎一個意味深長的背影。

但在跨出房門前,她停下了腳步,側過頭,紫眸流轉。

「不過,作為前輩,我還是給你一個忠告吧,炭治郎君。」

「或許,你應該停止做他的紅娘了。」

胡蝶忍回眸一笑,那笑容裡藏著一絲看透結局的狡黠與祝福。

「是時候考慮一下,親自去應徵——成為他相親的對象了。」


胡蝶忍那句輕飄飄、帶著笑意卻又重如千鈞的話語,像是一顆被精準投入平靜湖心的深水炸彈。

炸裂的瞬間無聲無息,但那隨之而來的衝擊波,卻在炭治郎的心湖裡激起了經久不息的驚濤駭浪,餘波至今未平。

接下來的幾天,炭治郎徹底陷入了一種如浸泡在蜂蜜與檸檬汁中、既甜蜜又酸澀的混亂裡。

他的世界彷彿被一道看不見的裂痕硬生生地劈成了兩半:左邊是那個時刻提醒著他要保持理性、遵守職業操守的「專業顧問」;而右邊,則是胸腔裡那股早已決堤、日益洶湧且滾燙的私人情感。

坐在辦公桌前,他試圖整理富岡義勇的客戶檔案。然而,當指尖滑過「個人興趣」那一欄冰冷的黑體字時,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義勇先生描述水母時的樣子——那被水族館幽藍光影映照著的、專注而柔和的側臉輪廓。

他試圖強迫自己為下一次的「練習」規劃新的課題,手中的鋼筆卻背叛了意志,在筆記本原本應該寫下「社交策略」的空白角落,無意識地勾勒出了一把小小的長柄傘。

傘下,是兩個依偎在一起的、模糊卻親密的影子。

那件披在肩頭、彷彿還殘留著重量的西裝外套;那份蘿蔔鮭魚便當散發出的、帶著家庭氣息的溫暖;還有那次調整領帶時,近在咫尺的、乾淨得像冬日清晨高山空氣般的冷冽氣味……

這些感官記憶如同瘋狂生長的常春藤,緊緊纏繞住他的理智,將「專業」、「界線」、「客戶」這些他曾經奉為圭臬的詞語,勒得支離破碎。

在富岡義勇那雙總是認真注視著他、深邃如海的藍色眼眸面前,炭治郎引以為傲的職業防線,正一點一點地,無聲崩塌。

終於,那個令人心焦又期待的週末,來臨了。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木地板上,炭治郎站在敞開的衣櫃前,陷入了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戰略性焦慮。

這是一場無聲的戰爭。交戰的雙方,是他腦中那個嚴謹的「竈門顧問」,與心中那個只想去見喜歡的人的「竈門炭治郎」。

他的手伸向一件挺拔潔白的商務襯衫——指尖剛觸碰到那硬挺的領口,便像觸電般縮了回來。 不行,太像在工作了。那樣會讓義勇先生感到壓力和距離感。

他又抓起一件寬鬆舒適的連帽運動衫——在鏡子前比劃了一下,眉頭緊鎖。 不行,太隨便了。這不是普通的出遊,這是……他不想讓對方覺得自己不重視這場邀約。

他拿起一件,又頹然放下另一件。鏡子裡映出的那張臉,寫滿了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慌亂、羞澀與隱秘的期待。

最終,他的指尖停在一件質地軟糯的駝色絞花毛衣上。

柔軟的羊絨觸感,溫暖得像拿鐵咖啡的色調。它既不顯得過於正式拘謹,也不會太過隨意輕浮。那種毛茸茸的質感,似乎是……最貼近他此刻想要展現的那份心情的選擇。

當他懷著一顆快要跳出胸膛的心,特意提前了整整十五分鐘到達海洋博物館的廣場時,呼吸卻在剎那間停滯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早已等候在那裡的身影。

富岡義勇站在巨大的、播放著深海影像的電子螢幕前。

他背對著熙攘的人群,沒有穿那身將他與世界隔絕開來的鎧甲般的西裝。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質料極佳的黑色高領毛衣,貼合地勾勒出他修長的頸部線條;外面套著一件剪裁俐落的深煙灰色長風衣,衣擺垂在膝下,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如松。

周圍是週末喧鬧的遊客、奔跑的孩童和嘈雜的廣播聲,但他卻像是身處另一個維度。他沒有低頭滑手機,也沒有焦躁地四處張望,只是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靜靜地仰頭看著螢幕上游動的虛擬鯨魚。

他像是一座被時光遺忘的、融入了現代藝術的古典大理石雕塑。冷峻、孤獨,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卻又獨自成了一道令人移不開眼的風景。

那一瞬間,炭治郎感覺周圍的聲音都消失了。

站在那裡的,不再是他的客戶「富岡先生」。 而是一個名叫富岡義勇的、卸下了所有防備與標籤的、帶著私下真實氣息的男人。

一個讓他心動不已的男人。

彷彿是一種早已寫入靈魂深處的感應程式,還未等炭治郎開口,義勇便像是察覺到了空氣中氣流的微妙變化,緩緩轉過身來。

當他們的目光在秋日清澈剔透的陽光下交會的剎那,炭治郎的心臟猛地一縮,彷彿漏跳了一拍。

「你來了。」

義勇的語氣依然平淡如水,但炭治郎敏銳地捕捉到,那雙總是像靜止湖泊般的深藍色眼眸裡,輕輕盪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原本緊繃的眉宇舒展開來,那是一種……像是確認了重要寶物安然無恙後的、鬆了一口氣的柔和。

「抱、抱歉!富岡先生,我遲到了嗎?」

炭治郎回過神,快步跑到他面前。因為剛才的急行與內心的緊張,他的臉頰泛起了一層好看的薄紅,呼吸也帶著些許急促的白氣。

「沒有。」

義勇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支精密的機械錶,隨即用他那獨有的、精準得像報時台般的語氣回答:

「根據標準時間,你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三分二十四秒。並無遲到一說。」

他頓了頓,理所當然地補充道:「是我習慣提前三十分鐘到達現場,以建立足夠的時間緩衝區,用來應對任何可能發生的、機率在 5% 以上的交通堵塞或突發狀況。」

聽著這番一本正經、充滿了富岡式風格的數據分析,炭治郎原本緊繃得快要斷掉的神經,「噗哧」一聲,徹底鬆懈了下來。

他忍不住笑了。

清朗的笑聲像風鈴被風撞擊,在微涼的秋日空氣中漾開,瞬間驅散了最後一絲因陌生裝扮而產生的距離感與尷尬。

啊……太好了。 眼前這個穿得像個時尚模特兒的男人,內芯依然是他所熟悉的、有點奇怪、有點笨拙,卻又異常認真可愛的富岡先生。

「那麼,」

炭治郎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燦爛得彷彿能融化深海堅冰的光芒。他笑著,眼角眉梢都掛滿了藏不住的喜悅,對著義勇說道:

「今天的『戶外練習』,就請您多多指教了,富岡先生!」

這句話,是他為自己那份早已越界的心動,找到的唯一藉口。也是他和義勇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暗號。

「……嗯。」

義勇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在炭治郎那過於燦爛、甚至有些刺眼的笑容上停留了兩秒,隨即像是被燙到一般,有些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他在心中默默更新了數據:目標對象笑容殺傷力指數,今日再創新高。

「根據票務系統的即時熱力圖顯示,今天的客流量比上週同期高出 15%。」

義勇轉過身,看似冷靜地邁開長腿朝著入口走去,嘴裡繼續著他的導航解說:「我們現在入場,可以完美錯開預計在四十分鐘後抵達的第一波家庭遊客高峰,獲得最佳的觀賞視野。」

看著他那連約會都要進行嚴密風險控管與路徑規劃的挺拔背影,炭治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快步跟了上去,調整步伐,直到與他並肩而行。

午後的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水族館前的廣場上。隨著步伐的移動,那兩道影子親密地交疊在了一起,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主人不敢宣之於口的繾綣心事。

炭治郎按住胸口,那裡的悸動早已像雨後破土而出的春筍,頂破了理智的土壤,再也藏不住了。


踏入海洋博物館的那一刻,現實世界的喧囂被厚重的玻璃門徹底隔絕。

幽藍色的光線取代了室外明媚卻刺眼的陽光,將整個空間染上了一層靜謐而神秘的深海濾鏡。巨大的落地水族箱如同鑲嵌在牆壁中的流動藍寶石,光影隨著水波晃動,在地面投下粼粼波光。空氣中流淌著類似鯨魚低吟的舒緩背景音樂,混合著人們壓低聲音的驚嘆,營造出一種彷彿置身於深海兩萬哩的夢幻錯覺。

炭治郎感覺自己像是誤入了一個藍色的夢境。但他所有的感官,比起那些游動的魚群,卻更不由自主地被身旁的富岡義勇所牽引。

義勇顯然對這裡熟門熟路。他對兩旁色彩斑斕、爭奇鬥豔的熱帶魚區視若無睹,像一位帶著明確任務的領航員,領著炭治郎徑直穿過人群,走向了博物館的最深處——那個存放在他心底、最安靜的角落。

那是全新的水母展區。

展區的核心是一條長長的、環形的 360 度玻璃隧道。

踏入其中的瞬間,炭治郎徹底屏住了呼吸。

成千上萬隻海月水母在他們的頭頂和四周緩慢地舒展、收縮。牠們半透明的傘狀體在幽藍的燈光下發出柔和的、乳白色的微光,無聲地浮游著。那景象不像是在水中,倒像是一場發生在宇宙深處的、永不停歇的寂靜暴雪。

「好美……」

炭治郎仰著頭,瞳孔裡倒映著無數浮游的光點,那雙紅色的眼睛此刻閃爍著比星辰還要璀璨的光芒。他由衷地發出了一聲嘆息,聲音輕得怕驚擾了這場夢。

「嗯。」

義勇站在他身旁,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但他並沒有看那些他最愛的水母,而是微微側過頭,目光安靜地落在了炭治郎的側臉上。

在那片如夢似幻的藍色光暈中,青年仰起的臉龐線條柔和,眼中流露出的純粹喜悅與驚嘆,比任何發光的生物都更具吸引力。這一幕,比任何精密圖表都更直觀、更深刻地烙印在了義勇的大腦皮層上。

「牠們的運動軌跡看似混亂無序,」

義勇的聲音在安靜的隧道中響起,混合著水流的聲音,比平日聽起來更加低沉、磁性,「但整體族群卻能形成一種穩定的動態平衡。各自獨立,互不干擾,卻又共存於此。這是一種……不需要語言也能維持的完美秩序。」

這一次,炭治郎沒有覺得這句話晦澀難懂。

在這一刻,他彷彿透過這層藍色的濾鏡,讀懂了義勇靈魂深處的頻率。在這個不需要社交辭令、不需要察言觀色、只需要安靜浮游的世界裡,義勇先生是放鬆的,是自由的。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炭治郎轉過頭,在漫天飛舞的「水母雪」中,對著義勇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看著牠們,會覺得心裡很平靜,好像所有的煩惱都被過濾掉了一樣呢。」

就在兩人視線交纏、氛圍正好的一剎那——

「快點快點!那邊有大鯊魚!」

一群興奮過頭的小學生像一群失控的小魚雷般衝了過來,在狹窄的隧道裡橫衝直撞。

「啊!」

炭治郎猝不及防,後背被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重心瞬間失衡,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旁邊踉蹌倒去。

電光石火之間。

一隻溫熱、有力,且反應極快的手臂,精準地攔腰截住了他下墜的趨勢。

義勇幾乎是本能地跨出一步,長臂一伸,穩穩地將快要摔倒的炭治郎攬進了自己的懷裡。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突如其來的零距離接觸,讓兩個人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炭治郎的臉頰幾乎是貼在了義勇那件深灰色的羊毛風衣上。鼻尖再次被那股熟悉的氣息強勢佔領——那是高質感的羊毛味、淡淡的薄荷皂香,以及屬於富岡義勇的、乾燥而冷冽的體息。

但他感覺到的不僅僅是冷。

隔著薄薄的毛衣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胸膛傳來的熱度,以及那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卻似乎比平時稍快了一些的心跳聲。

「咚、咚、咚。」

那心跳聲順著相貼的胸膛傳導過來,與他自己狂亂的心跳逐漸重疊,引發了靈魂的共振。

腰間那隻手臂收得很緊,像是一道堅固的堤防,將他牢牢護在安全區域內。

「……沒事嗎?」

義勇的聲音從他頭頂上方傳來,帶著一絲因為緊張而產生的、不易察覺的沙啞與顫抖。

「沒、沒事!謝謝您!」

炭治郎像是一隻被電流擊中的兔子,慌忙地站直身體,手忙腳亂地拉開了兩人的距離。一股滾燙的熱浪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他的臉頰燒得厲害,連耳根和脖頸都紅透了。

幸好,這裡的光線足夠幽暗,藏住了他此刻的狼狽與羞澀。

「……小心一點。」

義勇也若無其事地鬆開了手,收回了那條手臂。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上似乎還殘留著對方毛衣軟糯的觸感,以及掌心下那截纖細卻充滿韌性的腰身曲線。那是一種會讓人上癮的溫度。

他默默地、緩慢地將那隻「犯規」的右手,重新插進了風衣的深處口袋裡,緊緊握成拳,彷彿想要將那份殘留的觸感與溫度,永久地封存在手心裡。

口袋裡,他的手心微微發燙。

那場短暫卻驚心動魄的擁抱,像是一滴濃墨無聲地滴入了清澈的水杯。原本透明的關係,在兩人之間迅速暈染開一層無法言說、黏稠而迷離的曖昧色調。

接下來的動線,空氣變得有些微妙的稀薄。

他們並肩行走在幽暗的迴廊裡,彼此的距離忽近忽遠。肩膀偶爾會隨著步伐的節奏輕輕擦過——那是衣料與衣料的摩擦,卻在炭治郎的神經末梢激起了如同靜電般的酥麻感。每一次觸碰,兩人都會像受驚的小動物般迅速彈開,拉開一點距離,卻又在下一秒,不由自主地受磁場牽引而再次靠近。

炭治郎不敢再轉頭正視義勇,只能用眼角的餘光,貪婪而小心地描摹著身旁之人的輪廓。

他們走到了一個獨立的、巨大的圓柱形水族箱前。

這裡遠離了主動線,四周安靜得只能聽見過濾水流的氣泡聲。玻璃柱中,幾隻體型碩大的白色幽靈水母正在緩慢浮游。牠們拖著長長如蕾絲般的半透明觸鬚,在水流中舒展、捲曲,優雅得宛如一群穿著繁複婚紗、正在深海中獨舞的新娘。

水族箱正對面有一排供遊客休憩的絲絨長椅,此刻空無一人。

義勇停下腳步,很自然地坐了下來,長腿隨意地交疊。

「這裡的數據流最穩定。」

他微微仰頭,注視著那些浮游生物,聲音平靜而低沉,「水流循環的頻率與水母的搏動頻率達到了完美共振,是進行長時間觀測的最佳座標。」

炭治郎在他身旁坐下。他刻意在兩人之間留出了一個拳頭的距離——那是他理智尚存時劃下的、最後一道禮貌而疏遠的安全防線。

隨後,誰也沒有再說話。

幽藍色的光線透過玻璃柱折射出來,溫柔地籠罩著他們。時間彷彿在這裡變得黏稠而緩慢。

沒有了「練習」的KPI,沒有了「顧問」與「客戶」的身份標籤。此刻,他們只是兩個在這個繁忙都市中偶然交會的靈魂,並肩坐在深海的夢境邊緣,共享著這片刻奢侈的寧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世紀。

鬼使神差地,炭治郎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偷偷地、緩慢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義勇。

下一秒,他的呼吸猛地窒住了。

他發現,義勇並沒有在看水母。

那個男人側著頭,下顎線隱沒在半明半暗的光影裡。那雙深邃如海溝般的藍色眼眸,正一瞬不瞬、專注地凝視著自己。

沒有了平日裡的數據分析,沒有了防備的冰冷,也沒有了社交時的生澀。

在幽暗的光線中,那雙眼眸彷彿盛滿了整個深海的溫柔與靜謐,深情得令人心驚。他就那樣安靜地看著炭治郎,彷彿炭治郎才是這座博物館裡最珍稀、最值得他花費一生去解讀的展品。

被那樣的目光籠罩著,炭治郎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隨後又瘋狂地逆流沖頂。

心跳漏了一拍,接著便是劇烈的失控。

他無法計算那道目光中包含了多少他讀不懂的變數,也無法評估這份情感背後的風險概率。

他只知道,在這一刻,在富岡義勇那雙倒映著藍色波光的眼睛裡,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

這不是練習。 這從來都不是練習。

而他,早已在不知不覺間,一腳踏空,深陷其中,無藥可救。

「……!」

在這場無聲的對視博弈中,終究是臉皮薄的炭治郎先敗下陣來。他感覺自己快要在那片深藍色裡溺斃了,慌亂地移開了視線,臉頰燙得像是發高燒。

「那、那個……富岡先生!」

炭治郎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差點撞到膝蓋。他的聲音乾澀發飄,試圖用一種過於明快、過於高昂的語調來粉飾這過於曖昧的氛圍:

「我、我們去看看前面的極地館吧?聽、聽說那邊最近有新的國王企鵝寶寶出生了!一定很可愛!哈哈……我們快去看看吧!」

這藉口生硬得連他自己都想咬舌自盡。他根本不知道有沒有企鵝寶寶,他只是本能地想要逃離這個讓他快要窒息、快要忍不住告白的危險氣場。

義勇看著炭治郎那紅透的耳根和慌亂的背影,眼中的溫柔並沒有褪去,反而加深了一些。

「嗯。」

他低聲應道,也跟著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風衣的下擺,「根據動線規劃,極地館確實是下一個最優路徑。」

他們再次並肩而行。

只是這一次,氣氛比之前更加微妙而濃烈。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充滿了高壓靜電,每一次衣袖無意的摩擦,每一次呼吸的交錯,都在看不見的地方激起一串劈啪作響的隱秘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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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你的房子,變成家中最大的「閒置資產」 作為一名服務高淨值客戶的私人銀行顧問,我每天的任務只有一個:幫客戶「讓錢滾動」。然而,當我觀察身旁許多同樣育有子女的朋友們,即便他們多半已是職場上的中高階主管,表面上看似光鮮亮麗,有房有車;但實際上,大家都是典型的「夾心世代」。每個月薪水一入帳,扣掉沉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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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你的房子,變成家中最大的「閒置資產」 作為一名服務高淨值客戶的私人銀行顧問,我每天的任務只有一個:幫客戶「讓錢滾動」。然而,當我觀察身旁許多同樣育有子女的朋友們,即便他們多半已是職場上的中高階主管,表面上看似光鮮亮麗,有房有車;但實際上,大家都是典型的「夾心世代」。每個月薪水一入帳,扣掉沉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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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竈門炭治郎之歌》是動畫《鬼滅之刃 竈門炭治郎 立志篇》第 19 話〈火之神〉中的經典插曲,由中川奈美演唱、椎名豪作曲。歌曲以溫柔如搖籃曲的旋律開場,隨劇情逐步推進至熱血高昂的高潮,完美呼應炭治郎在絕境中覺醒力量、守護妹妹祢豆子的關鍵時刻。歌詞傳達了守護、希望與不懼犧牲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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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竈門炭治郎之歌》是動畫《鬼滅之刃 竈門炭治郎 立志篇》第 19 話〈火之神〉中的經典插曲,由中川奈美演唱、椎名豪作曲。歌曲以溫柔如搖籃曲的旋律開場,隨劇情逐步推進至熱血高昂的高潮,完美呼應炭治郎在絕境中覺醒力量、守護妹妹祢豆子的關鍵時刻。歌詞傳達了守護、希望與不懼犧牲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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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之刃無限城篇 第一章》電影裡,水柱富岡義勇凝視著炭治郎,心想他已經有柱的實力,回想起當年雪地裡的那個男孩。那一刻,我想起「竈門炭治郎之歌」,在這首歌之前,他也只是個孩子,如今已經長成可以背負別人痛苦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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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之刃無限城篇 第一章》電影裡,水柱富岡義勇凝視著炭治郎,心想他已經有柱的實力,回想起當年雪地裡的那個男孩。那一刻,我想起「竈門炭治郎之歌」,在這首歌之前,他也只是個孩子,如今已經長成可以背負別人痛苦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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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昨天知道「令人瘋狂的《鬼滅之刃》」這個主題出來,今天就馬上請假把他看完了(其實是剛好有事請假),嗯...人家都會說我的大刀已經飢渴難耐了,所以我要說,我的手和腦已經躍躍欲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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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昨天知道「令人瘋狂的《鬼滅之刃》」這個主題出來,今天就馬上請假把他看完了(其實是剛好有事請假),嗯...人家都會說我的大刀已經飢渴難耐了,所以我要說,我的手和腦已經躍躍欲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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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被擊潰得多麼狼狽 仍有著必須守護之物'' 浪漫,我想是這部作品最迷人之處。 其實曾經也會因為悲傷憤恨而吶喊,為無力感而苦痛。 所以我們情不自禁地喜歡上炭治郎。 那個曾經和大家一樣平凡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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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被擊潰得多麼狼狽 仍有著必須守護之物'' 浪漫,我想是這部作品最迷人之處。 其實曾經也會因為悲傷憤恨而吶喊,為無力感而苦痛。 所以我們情不自禁地喜歡上炭治郎。 那個曾經和大家一樣平凡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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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人物塑造,無論主角、配角,正派、反派全部都有戲,尤其反派陣營,除了大Boss鬼舞辻無慘是個只會以恐懼支配下屬「小物臭」爛人之外,其餘幾乎都是「可恨的人必有可憐之處」,觀眾幾乎可以投入各個角色的立場,繼而肉緊地追看,絕對是《鬼滅》最成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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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人物塑造,無論主角、配角,正派、反派全部都有戲,尤其反派陣營,除了大Boss鬼舞辻無慘是個只會以恐懼支配下屬「小物臭」爛人之外,其餘幾乎都是「可恨的人必有可憐之處」,觀眾幾乎可以投入各個角色的立場,繼而肉緊地追看,絕對是《鬼滅》最成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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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之刃》的兩個討論度高的橋段,主角竈門炭治郎回想和父親炭十郎的互動,憶起「日之呼吸」衍生的家傳舞步「火神神樂」;還有看到祖先記憶,悟得失傳的「日之呼吸」第十三式,固然是主角威能,但其實這種祖先記憶的傳承是有所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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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之刃》的兩個討論度高的橋段,主角竈門炭治郎回想和父親炭十郎的互動,憶起「日之呼吸」衍生的家傳舞步「火神神樂」;還有看到祖先記憶,悟得失傳的「日之呼吸」第十三式,固然是主角威能,但其實這種祖先記憶的傳承是有所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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