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e Roi-Soleil
九月底的紐約,空氣已透出明顯的秋涼,人們披上薄風衣外套,頸間繫著時尚的絲巾或長圍巾,在夜色裡來去從容。位於上西城的林肯中心燈火通明,廣場上的噴泉水柱在燈光折射下起伏舞動,淙淙水聲綿延細碎,閃爍著碎金般的光芒。人群在廣場間流動,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駐足取景,構成一幅既繁華又錯落有致的城市圖像。
百老匯與六十五街的轉角,一座線條俐落的現代建築靜靜佇立。斜面的幾何設計賦予極簡外觀生命的靈動感,在暮色中格外醒目。愛麗絲・圖麗音樂廳的入口,細微晃動的燈光悄然映出門後已開展的樂章。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廳內瞬即爆發震耳欲聾的掌聲。指揮與擔綱獨奏的伊森手牽手,帶領樂團向觀眾鞠躬致意,隨後轉身朝舞台側邊拍手,作曲家林暄羽在群情激昂的叫好聲中登台,與兩人一同接受音樂會主辦方的獻花。「Encore!」、「Bravo!」喝采聲此起彼落,偶爾夾雜著幾聲熱情而浮誇的美式「Bravissimo!」
在這風光的時刻,任誰都料想不到,小提琴家曾於巴黎某夏末午後,把作曲家壓在床上那段不可告人的秘辛。
掌聲方歇,三位音樂家回到後台,記者與粉絲同時一湧而上。鎂光燈、相機快門聲與索取簽名的呼喊,瞬間淹沒走在後方的指揮與獨奏家伊森,反倒讓知名度不高的林暄羽得以在混亂中順利脫身。
他抱著花束,沿著側廊走向休息室。連日來為演出所進行的準備與彩排,早已使他感到體力不濟,故音樂會開始前,便婉拒了慶功宴的邀請。事實上,除非合約需要,他一刻也不想再與伊森有所交集。
彷彿跟隨仍縈繞心頭的行板片段,他步履不疾不徐,腦中玩味著某樂句的另一種可能。無庸置疑,他的第一首小提琴協奏曲能獲得如此迴響,伊森的詮釋功不可沒。這顆美國樂壇新星,琴音如行雲流水,抑揚頓挫間精準捕捉了樂曲的靈魂。倘若沒有那令人遺憾的午後,他們本該是相知相惜的伯牙子期。
想至此,一股厭惡感悄悄竄起,蓋過心底那點微弱好感,但惋惜與委屈旋即取而代之。雖然明白伊森並非出於惡意,卻無從原諒,他全然不知該如何處理與寬恕那出於喜愛的錯誤。
林暄羽不意輕咳兩聲,上腹那道早已淡化的傷痕似又隱隱作痛。快一年了,李君葵盛怒下的那一刀,是咎由自取。他以同樣蠻橫的方式奪走她的貞潔,甚至讓她親眼目睹他與她母親的不倫。他是個罪人,沒資格請求原諒,自也沒有原諒依森的權利。
一陣異樣的寒顫突然襲來,他眉心微蹙。是紐約的仲秋太冷,還是感冒了?濃郁的花香令他感到有些頭疼,便索性將花束倒過來拎著。他得趕緊回飯店,阿福在行李中備有成藥,還是早些吃藥睡下。若想脫離林家自立,就不能再讓長輩們操心。雖他佯作不知,但阿福是清嵐舅舅的眼線,他的一舉一動始終在林家的掌握之中。
回到休息室,他關上門,隨手將花束擱在桌上,從西裝外套左內胸袋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打了個噴嚏。稍作整理後,他將總譜與記事本等物收入公事包,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長風衣與圍巾穿上。
正當他準備離開時,門上傳來兩聲敲門聲。
「Qui?」林暄羽未經思索地問,隨即意識到身在何處,改口用英文:「Who is it?」
沒有答覆,他提著公事包走到門前將門打開,只見伊森一臉歉意,顯得欲言又止。林暄羽沒等他開口,僅垂下雙眼將門再度關上。沒有情緒、未發一語,只有與室外氣溫同樣冷冽的拒絕。
伊森愣愣地看著門板,抬起手想再敲門,但尚未碰上門板便縮手了。他多麼希望能取得對方的原諒,卻也明知難如登天。今晚這首專屬他的小提琴協奏曲,將天涯海角的兩人湊到了一起,卻也成為這段短暫友誼的天鵝之歌。
「伊森,快點!慶功宴沒你無法開始!」幾位尚未換下燕尾服的樂團成員在廊道的另一側興奮催促。
「一會就來!」伊森略為偏頭答應,旋即又望回那扇門。他想說些什麼,卻終究開不了口,僅輕聲囁嚅道:「⋯⋯farewell⋯⋯」,語調不捨的彷如最後一個琴音緩緩落下,隨即神情黯然地轉身離開。
──🎻 🎼──
音樂會次日,紐約各報副刊對新曲的一片好評,讓忙碌數月的林暄羽總算能鬆口氣,回到巴黎後,便放心病倒了。
歐仁自然不容錯過這大獻殷勤的好機會,這日便前往林暄羽的宅邸探視。
兩個月前,林暄羽在歐堤希耶夫人的沙龍舉行鋼琴獨奏會。隔日,歐仁便以撰寫藝術評論為由,邀請他到某露天咖啡館聊天,順便欣賞路過的美女。
「您的雙眸,使繁星也失光采。」歐仁讚美鄰桌一位看來約四十歲、風韻猶存的熟女。
「這是自然的,先生,現在是白晝。」纖纖玉指夾著香煙,美女將指上灰緒優雅的彈入煙灰缸,豐滿的雙唇朝歐仁輕吐一縷飄渺雲霧。
碰了個軟釘子的歐仁嗆咳一聲,若無其事地微微一笑,端起咖啡啜飲。
林暄羽不禁莞爾──這就是法國,成敗於優雅,一切盡在不言中。
美女將煙屁股按入煙灰缸,取起皮包揹上右肩站起,朝兩位男士嫣然一笑,轉身瀟灑離去。歐仁與林暄羽不約而同地以欣賞的眼神默默目送她。
女人是上帝完美的傑作,巴黎女性更是如此──只要身材勻稱,六十歲以上令人敬畏,六十歲以下引人遐想。
自幼隨雙親出入歌劇院、往來各類藝術展覽,舉凡高級訂製服、香水與珠寶設計等話題焦點的發表會,國會議員德聖克瓦夫婦與他們「天使般的小公子」幾乎從不缺席。長年的耳濡目染,使歐仁養成深厚的藝術涵養與獨到品味,因此雖非音樂人,他對聲音藝術的理解,也讓專業音樂家林暄羽另眼相看。
於是兩人很快便成了惺惺相惜的好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