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自己不夠勇敢。
在很小時候,似乎就有些膽小。天不怕,地不怕什么的氣質,和我無緣。如果可能,大概我很愿意回到最開始的蛋殼里,然后就此度過自己的春夏秋冬。躲進小樓成一統,管它南北與西東。只是,這當然不可能。我們既然有所生,便有所生的緣由。這緣由不會因為我們是否膽小,便有所更改。
河豚有兩種保護自己的方式。一是使勁鼓氣,讓身體膨脹到兩三倍大,從而嚇退那些不明所以的對手。一是身體帶毒,吃我就是服毒自殺。
膽小的人,似乎也是這樣混生活。
而且河豚越是年老,毒性越重,仿佛那些膽小的人,到了年老的時候,修行到殺人于無形的地步,但也不過免于一死,終究是不會害人。
我大概做不成河豚,但也沒有改變太多秉性。
狗改不了吃屎,人改不了自己的脾氣。
明明知道該怎么做,但終究還是彎不下腰,張不開嘴。
人生天地間,秉性各不同。別人的也很好,但偏偏不喜歡的人,一定也不會覺得白馬經過江南,算是什么苛刻的事。到了一定年紀,對于勇敢不勇敢,膽小不膽小,已經不再是兒時那樣沉不住氣。就像那些個個膽戰心驚,卻還要互相嘲笑,非要逼得一起從高處跳下的孩子。沒有摔個半死,便是幸運。年老了,便不能再僅僅依靠幸運了。
海明威寫道:人生來并不是要給打敗的。你盡可以把他消滅掉,可就是打不敗他!
多倔強的一句話,但又仿佛讓人感到命運那隱在幕后的笑聲。我覺得可以寫一部關于海明威的喜劇,但不管角色們怎么來去如風,談金唾玉,都讓幕后始終會出現一種笑聲。它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當然也沒有什么可喜的感情。在每一個事件發生時,會有笑聲;在每一個事件結束,也有笑聲。只有在最后的結局里,我們才會發現,海明威并不是那個光鮮亮麗的男主角,而是這時有時無,從未現身的笑聲本身。
這樣的故事,恐怕不算討喜,但有時候,我真地這樣理解海明威,還有他的人生與作品。
每個人都喜歡那些光明,因為我們都曾身處黑暗。
我努力不讓自己認為,這一切的膽怯,都僅僅因為自己的選擇。在我漫長的閱讀史中,我總是會發現,那些被安排給自己的「獨家屬性」,其實都是一個群體,一個民族,一種文化,乃至所有人類的必然之路。陽光之下沒有新鮮事。正在發生的,總會在歷史中找到不同的變形,時間在變,但人類并沒有變化太多。
科幻小說家總喜歡一竿子支到下下下個世紀,而且若是支得不夠遠,就難免要碰見這樣的尷尬:一個2020年的讀者,看到一本1980年寫出的科幻小說,而里面的未來時代,設定在2000年。
很「過去」的未來,讓人感到一種特別混亂的情緒。我們確實抵達了那個想象的時間段,但我們真地是「未來人」了嗎?那些已經死去的小說家,泉下有知,該怎么來面對自己小說中的可能呢?更好,還是更壞?
我只能說,膽小的人,依然在時間中不斷產生。他們會著迷于那些大膽的想象,也會嘆息自己總在徘徊。順便也說一句,河豚的毒素并不是自己產生的,它來自于河豚所處的水域環境,也來自某種細菌發生的作用,人工培育的河豚是不帶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