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族的據點,沒有王座,也沒有神殿。
那是一片被時間遺忘的地下城群,岩層像被反覆啃噬過,牆面佈滿黑色結晶與乾涸血痕。這裡不像軍事據點,更像一個等待世界終局的避難所。
我們被送到這裡時,沒有任何歡迎儀式。不死族沒有那種東西。
他們只是確認了塞忒爾留下的遺物,確認沉默體內殘留的意識流,然後默默讓開一條路。
像是在說——
「你們該記起來的東西,終究會回來。」
我原本以為記憶會像之前那樣,被薔薇強行拉走。
但這一次不是。
是「沉默」先停下來的。
他站在通道深處,燈火照不到的地方,背影幾乎要和陰影融在一起。
「這裡⋯⋯」他低聲說。
「我來過。」
不是疑問。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整個人微微一晃。
我伸手想扶他,他卻反射性地避開了一下。
不是排斥我。
而是——
他在避開正在回來的自己。
那一刻,我胸口的薔薇印記輕輕一震。
世界沒有翻轉。
只是某些聲音,被打開了。
【戰場殘影】
最先回來的是氣味。
不是血。
是被燒焦的金屬、破碎的骨、還有某種被強行抹除的「自然」。
天空是灰白的,沒有日夜之分。
那是一個正在被清空的世界。
「——你慢了。」
一個聲音在風裡響起。
我看見兩個人。
一個站在高處,長髮被戰場的風拉得筆直,眼神冷靜到近乎殘忍。
塞忒爾。
另一個站在廢墟中央,劍尖插地,呼吸凌亂,卻還在笑。
那是沉默。
不,是還沒學會沉默的他。
「你還是老樣子。」塞忒爾說:「總是比我先衝進去。」
沉默抬頭看他,嘴角帶血。
「不然怎麼證明我比你強?」
那不是敵意。
是某種只有並肩作戰多年的人,才會有的挑釁。
他們站在同一片戰場上,卻不像同一陣營。
因為這場戰爭,本身就不乾淨。
【清除指令】
畫面一跳。
我看見「命令」。
不是文字,是被直接植入意識的結構。
清除對象:光明精靈及其同盟殘存。
理由:干擾世界穩定度。
沉默的表情第一次變了。
不是恐懼,是遲疑。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他問塞忒爾。
塞忒爾沒有立刻回答。
「代表秩序。」他最後說。
「代表——犧牲少數,讓世界重啟。」
沉默低頭,看向廢墟深處。
那裡,有光。
不是武器的光,而是尚未熄滅的生命。
「如果那是錯的呢?」沉默問。
塞忒爾看著他。
那一眼很深。
「你什麼時候開始在乎『對錯』了?」
沉默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卻像某個分水嶺。
「從我發現,這個世界要靠殺光『不該存在的人』才能維持的時候。」
【光明精靈公主⋯⋯】
畫面沒有直接給我她的臉。
只有一道白色的背影,被護在殘破結界裡。
沉默站在結界前,一動不動。
「你早就認識她?」塞忒爾的聲音冷了下來。
「嗯。」沉默回答得很乾脆。
「比你以為的,還要早。」
那一瞬間,我胸口發痛。
不是因為嫉妒。
而是因為我突然明白——
他不是在那一刻才背叛。
他只是,終於承認了。
【分歧】
戰場再度崩裂。
光明精靈的結界被擊穿,世界像被撕開一道傷口。
沉默站在傷口前,沒有退。
塞忒爾站在他身後,劍已出鞘。
「讓開。」塞忒爾說。
沉默沒有回頭。
「不。」
那是一個很輕的字。
卻比任何宣言都重。
「你知道後果。」塞忒爾低聲說。
「知道。」沉默回答。
「那為什麼——」
「因為這不是秩序。」沉默打斷他:「這只是延後滅亡。」
塞忒爾沉默了。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動搖了。
真的動搖了。
他的劍,慢了一拍。
【沒有一起戰死】
畫面變得模糊。
只剩下兩個人站在戰場邊緣。
沉默渾身是血,卻還站著。
塞忒爾的披風破碎,眼神卻重新變得冷靜。
「你會死。」塞忒爾說。
「我知道。」沉默笑了一下。
「那你呢?」沉默反問:「為什麼不一起?」
塞忒爾沒有立刻回答。
那是他一生中,最長的一次沉默。
「因為⋯⋯」他最後說:「如果連死亡都被拒絕使用,這個世界就真的沒救了。」
沉默看著他。
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深到近乎悲哀的理解。
「原來如此。」
下一秒,世界崩塌。
【回到現在】
我猛地睜開眼。
不死族的據點還在。
沉默跪在地上,單手撐著地面,呼吸劇烈。
我走到他身邊,沒有碰他。
因為我知道——
這一次,他必須自己站起來。
「⋯⋯原來是這樣。」他低聲說。
不是對我。
是對那個早已死在千年前的自己。
「你現在知道了。」不死族的使者在陰影中開口。
「為什麼他沒有和你一起戰死。」
沉默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不是釋懷。
而是——
接受。
「他不是背叛我。」他說。
「他只是⋯⋯走到另一條錯誤的路上。」
我胸口一緊。
那句話,比任何指責都殘忍。
因為那代表,他仍然尊敬塞忒爾。
直到現在。
不死族的使者低聲道:
「現在,你準備好承接他留下來的東西了嗎?」
沉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向我。
那一眼,沒有佔有,沒有索求。
只有一個選擇,被安靜地放在我面前。
薔薇戰爭的重量,在這一刻,第一次完整落下。
而我知道——
這不是結束。
這只是,真正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