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立刻回到現世。
不是因為薔薇之庭不肯放人,
而是因為——沉默已經走不動了。他倒下的時候沒有聲音。
沒有警告,沒有預兆,
就像一條被硬生生拉過界限的線,終於斷了。
我跪在他身旁,手在發抖。
他的翅膀已經收不回去,
黑色的羽骨外露,裂痕一路延伸到肩胛,血沒有再流,卻冷得不正常。
那不是失血。
而是——
存在被掏空後留下的空洞。
我把額頭貼在他胸口,
卻幾乎感覺不到心跳。
「沉默⋯⋯」
我不敢用力喊。
因為我知道,
只要再用一點力,他就會真的被世界拉走。
這裡不是薔薇之庭。
卻也不是現世。
像是一個被遺忘的過渡層,
沒有時間,沒有方向,只有殘留的自然氣息在緩慢流動。
我忽然明白,
這裡是薔薇記憶體不願意標註的空白地帶。
錯誤,暫時被藏起來的地方。
我閉上眼。
胸口的印記還在發熱。
不是召喚,
而是回應。
那不是薔薇。
是另一種——
更古老,也更溫和的東西。
我把手放在地面。
沒有咒語,沒有儀式。
只是讓意識下沉。
那一瞬間,意識深處浮現出金色光芒,也看見了綠色,那是之前掌心上的印記,
不是薔薇的紅。
而是一種介於光與暗之間的綠——
像寄生在枯枝上的生命。
檞寄生。
它不是為了盛放而存在。
也不是為了結果。
它依附、交換、共存。
不奪走宿主的命,
卻從不獨立活著。
我終於明白,
為什麼它會一直出現在我們之間。
細小的綠色枝葉,
從裂開的石地縫隙中浮現。
不是生長,
是被允許出現。
它們纏上沉默的手腕、胸口、翅膀根部,
沒有束縛,只有支撐。
像是在替他補上——
那些被世界剝走的部分。
他的呼吸,慢慢回來了。
很淺,很不穩。
卻是活著的。
我整個人鬆垮下來,
幾乎是靠在他身上,才沒有倒下。
「⋯⋯漢娜。」
他的聲音低得不像醒著。
我沒有回答。
只是把額頭貼回去,
像是在確認這件事是真的。
「妳沒有再選那條路。」
他說。
不是疑問。
我一震。
「你⋯⋯」
「我知道。」他低聲說:「因為那一瞬間,薔薇沒有收縮。」
我終於明白了。
他在薔薇之庭裡,
看到的不只是戰鬥。
我抬起頭,看著他。
「你看到了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不是遲疑,
而是——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他們說,殺妳,是為了重啟世界⋯⋯」
他慢慢開口。
「但我終於明白——
他們真正要殺的,從來不是妳的命。」
我的手指一緊。
「是妳的靈魂,是妳的精靈之心。」他說。
不是奪走呼吸。
不是停止心跳。
而是——
切斷再選擇的可能性。
讓妳不再轉生,沒有輪迴。
不再記得。不再回來。
永遠停在某一個「合理的犧牲」裡。
「只要妳的靈魂被完全終止,
世界就不用再為妳失衡。」
沉默的聲音沒有恨。
只有疲憊。
「那樣的話,他們甚至不覺得自己在殺人。」
我忽然想起無數次。
想起那些模糊的夢。
起那些似曾相識的場景。想起為什麼每一次「我死了」,世界都還在。
因為——
我一直沒有被真正殺死。
「所以你才會那麼生氣。」我低聲說。
不是因為他們要殺我。
而是因為——
他們要抹掉我。
沉默沒有否認。
他的手慢慢覆上我的手。
沒有用力,
卻沒有再躲。
那是他第一次,
沒有把心封起來。
「我以前以為,只要我一個人承擔,
世界就會放過妳。」
他說。
「現在我知道,那只是拖延。」
他抬眼看我。
那雙眼睛已經不再反白,
卻仍然殘留著深色的痕跡。
「只要妳還在,他們就不會停。」
「那你後悔嗎?」我問。
後悔選我。
後悔成為變數。
後悔把自己推到世界對立面。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
久到檞寄生的葉子輕輕晃了一下。
「沒有。」他說。
這一次,沒有任何猶豫。
「我只是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要結束這場戰爭,
不是靠妳去死。」
他低聲說:
「而是靠妳——
不再被拿去死。」
我忽然哭了。
不是崩潰。
是某種撐了太久後,
終於被允許鬆開的感覺。
我的力量,還沒有完全覺醒。
我知道。
我只能感覺到一半。
自然在回應我,
卻還不肯完全站到我這邊。
因為這不是結局。
只是——
第一次偏移。
我把額頭貼在他肩上。
這一次,他沒有躲。
也沒有退後。
「沉默。」我說。
「這條路,不會好走。」
他輕聲應了一下。
「我知道。」
遠處,薔薇的氣息正在重新排列。
世界沒有放棄。
只是——
第一次,被迫重新計算。
而我知道,
從今天開始。
我不再是「必須死的人」。
他也不再是
「必須承擔一切的人」。
光明精靈之心,
不是只有力量。
而是——
拒絕被終止的意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