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節度使的賭局
第四節、軍議之夜與密信之晨
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六月十日,夜,明正城南院軍議廳。議桌上鋪著地圖,燭火沿牆而布,牆角銅鼎中燃著沉香,氣味既可提神,也可遮掩長途征戰將領身上未褪的鐵銹與皮革味。
傅天德未著甲,只披寬袖便服,坐於首位,兩側依序是明正、白玉、桔梗三城的高級將領與主官,亦有數名熟知軍政事務的幕僚與軍需官。
開場話不多,直入正題。
「特使已返,回文亦已送出,」傅天德以指叩桌,「若要我們明志向、正立場,我便給他們個明白立場。這仗,避不掉了。」
一語落地,短暫沉默。
首先開口的是主守派,明正城步兵統領尉遲武冀,年近六旬,與傅思衡同代,聲音如銅鐘落地。
「末將不反對備戰,但尚未開戰前,三城糧草不穩,兵甲新鍛未試,便貿然主動出兵,是否過於躁進?若真閉路,我等固守可撐三月。」
「三月後呢?」傅天德反問。
「若三月後仍無戰端,自可求和;若真開戰,則我軍亦已備足,不失主動。」
「可惜──」軍需副監韓珉冷笑一聲,「敵人未必等你備足再打你。」
接著出聲的是白玉城副統長孫鎧,神情端正,語氣溫和道:「末將認為,若可先出兵而非正面接戰,奪據要道後『設關而守』,亦非全無勝算。但……我軍能否快速成勢,實仰賴各地調配,若白玉與桔梗行動遲緩,則主軍陷孤。」
傅天德側目,出聲問道:「桔梗城意下如何?」
桔梗城統帥拓跋謙抱拳起身,身形壯碩、語聲響亮道:「桔梗城兩萬兵馬已整備完畢,隨時可行。末將願率所部為前鋒之一,望節度使明示部署。」
此言一出,堂中氣氛略變。
傅天德心中微動,拓跋謙之表態過快過急,反令他起疑。此人平日沉默,今日竟爭先請纓。這種殷勤,不像忠誠,更像試探。
當傅天德正在思索應答時,一直沉默的工兵副統領葉明正此時舉手請示。
傅天德雖以治軍嚴整自許,然於兵權佈局上,卻素來存有戒備之心。自其接掌節度使印綬以來,明正城各兵種統領一職,幾乎再未補足。每當騎兵、弓兵、工兵等統領退役或病故,他總以「覓才不易」、「暫由副職代行」為辭,久拖不決。久而久之,明正軍高層架構遂成一種詭異局面——各兵種僅存副統領主理日務,卻無一人得以正名統眾。如此既可削弱兵種首領之獨立性,又使全軍調度權盡歸傅天德一人。
葉明正便是被這種權力格局鎖在副職之內的將領之一。雖出身工兵,軍功不薄,卻始終未獲晉升統領之名分。每逢軍議,他的位置在圓形議事堂中總被安排在靠近末座的陰影處,聲音往往淹沒在資深將領與傅氏親信的交談之中。
對外,他仍是「副統領葉阿三」,對內,他清楚自己與正統領之間隔著的,不是功勞簿上的數字,而是傅天德親手築起的那道牆。
儘管如此,此時的他仍然選擇舉手請示——
他沒有習慣性地揉手心、抓鎧縫,也沒有大聲講話,只是平穩地道:「末將有一言不吐,恐難安眠。」
傅天德挑眉,並未制止。
葉明正環顧一圈,見一眾老將與主官多帶冷色目光,但仍開口道:「東南三城鐵器過去倚靠南部諸邦而存,今若商路遭斷,的確生計不保。但軍馬十萬,三路出擊,若半月內未能斷路建關,反為蠍軍所制,則非但貿易路線中斷,我軍更可能深陷於內憂外患之中,節度使可否再思量幾日,行之以謀?」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若允末將進言,或可先派小部,沿雲陽道側翼行進,奪其偏道之一處渡口,設伏斷糧,以待主軍合勢。此舉或可避正鋒,而伺敵後。」
語氣已極為婉轉,卻仍令廳中一沉。
有人輕哼,有人交換眼色,白玉城副統長孫鎧道:「葉阿三言之誠懇,然此等關頭,猶豫一日,便生三日敗機。」
桔梗城統帥拓拔謙用指節敲桌,冷笑道:「用幾千兵去斷敵糧?若遇主力而潰,反誤我軍後繼。」
「偏道之地,人煙稀薄,敵軍未必預備,末將所言不為主戰,乃權宜耳。」葉明正語氣依舊平靜,不見慍色。
傅天德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答話,只點了點頭:「你的話,我聽見了。」
他掃視諸人,忽然想起了什麼,開口說道:「有人主張等、有人主張守、有人請纓出戰。可惜戰爭從不理會主張。你們在這裡爭的是風險、是名聲,而我得面對的是——餓死的帳簿與哭號的民聲。」
廳中再度沉默。
「我不是來問意見的。」傅天德終於收斂聲音,「我是通知你們:六月二十日,三城十萬兵馬,全軍出動。我坐鎮中軍,白玉與桔梗分道而進,務必於旬日內進駐南雲隘,確保通往南部諸邦的貿易路線。」
長孫鎧低頭默然;拓跋謙應聲稱是。
傅天德站起身來,語氣如鐵:「這是我們傅家三代所築之城,誰想讓它在自己手裡毀了,那就動手快些。」
議畢,各人退下。
香火將盡,傅天德仍立於圖前,望著燒焦邊緣的地圖一角,輕聲說:
「……下一局,就看誰先露出破綻了。」
在他心中,這不是一場統一戰爭,也不是帝國復興的賭博——這只是一場,為了不讓三城餓死的,必然之戰。
當夜,傅天德未歸官邸,而是獨留於軍府後廳,披著半舊外氅,點了一盞燈,望著桌上那份剛剛畫過筆記的地圖。他低聲唸著雲陽道、白榆口這些地名,一遍遍,像是要從中唸出什麼從未被人發現的答案。
此時,心腹老僕兼府史賀季常輕聲推門而入。
「大人未歇?」
「歇不下。」傅天德搖頭。
「方才軍議……」賀季常欲言又止。
「我不是聽不懂那個阿三在說什麼。」傅天德將筆擱下,「他說得沒錯,十萬兵若敗,不只三城不保,傅家也亡了。」
「那大人為何……」
「為何還要打?因為──」他頓了一下,語氣反而轉輕,「因為不打,我們就不是敗給敵人,是敗給糧帳、敗給民怨、敗給後方那些早就想拖垮傅家的嘴臉。」
「可是……若是打了也輸呢?」
傅天德笑了,那笑意說不上悲壯,只像一個多年老卒看著刀口說「這回換我了」的嘲諷。
「那也得打。這場仗不是為了勝,是為了讓我們敗得有價值些。」
他靠著椅背,望向窗外黑得如鐵的夜空。
「你記著,賀老……以後有人問起這場仗,就說節度使傅天德,不是昏庸,也不是好戰。只是他知道,他坐的位置,不是不能不做,而是……沒得選。」
賀季常低頭應是。
那夜風起,吹動軍府屋脊的鐵馬風鈴,發出如戰馬擦蹄般的斷響。此後二十日,十萬人馬動如風雷,出城而去,朝向未知的戰場。誰都知道那一去將是風險萬鈞,但無人能停下那一聲「出征令」。
唯有傅天德自己知道,這聲「出征令」,其實並非唯一的賭注。
那夜更深之後,他喚來機密書吏與密信騎卒,點燈寫下三封絕密文書,蓋以節度使私印,火漆密封,命騎兵即刻出城,自東南三道繞行奔赴南部諸邦三大領地。
全信以南部諸邦通用語寫成,信中語氣委婉,辭令懇切,卻句句要害:
「我軍欲據路自守,以拒蠍軍,惟恐事態擴大,致亂商道。今誠懇請貴邦派出兵隊,名為武裝調停,實為牽制蠍軍南下,以示南境並非可隨意踐踏之地。」
「傅某雖無帝命在身,然願以三代軍政之誠,保商路、守局勢、不動貴境寸地。若貴邦能起兵佯動,則傅軍可前進設防,保障貨道;若貴邦不便發兵,亦望轉告諸侯,不使蠍軍獨擅南關。伏乞諒察。」
此舉若傳出,將被帝都與蠍獅家視為「通敵」之舉,甚至可能為南部諸侯所警惕。然在傅天德眼中,這不是投誠,也不是求援,而是另一種「軍事語言」的翻譯——向南部諸邦釋放「我軍不欲開戰但準備迎戰」的信號,同時為即將行動的十萬兵馬爭取一層背後的「假擋箭牌」。
「武裝調停」這四個字,看似溫和無害,但若真有南部諸侯派兵來援,那蠍軍就不得不估量自己是否陷入兩線牽制;而若南方袖手旁觀,明正軍的出兵亦可藉此說辭「為防蠍軍壓境、才設關設防」。
這不過是另一種戰爭的起手式——用密信與騎卒,搶在弓弦拉滿之前,向南方拋出一顆不會炸響卻會發熱的火種。
「他們未必會幫,」傅天德對賀季常低聲說,「但只要讓蠍軍信他們會動,那就夠了。」
賀老默然點頭,知道節度使此刻說的不是計謀,而是試圖在百丈崖邊架一條竹橋。
一場戰爭已然開始,另一場戰爭——書信與懸念構成的暗戰,也在今夜悄然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