頻頻透過台詞「中國」二字來說明情境,甚或在角色設定與劇本走向施力,窮盡一切手段對外偷渡、吶喊「中華民國才是中國的唯一代表」的這件事,就政治宣傳的本意為前提去回顧無可厚非,但假以歷史事實(問世的1970年是為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的前一年)的角度,再加之電影諸多情節邏輯無法自洽的表現,《萬博追踪》便流露出了某種自慰虛耗後的疲態。不僅沒有達成原先的政治目的,更事緣政治時局的變化,致使半世紀後打著「紀錄地景」(電影捕捉到時年神戶、奈良、京都、北海道的畫面)與「順應時局」(大阪的再次世博)等口號起死回生的當下,能被讀出好幾處難以言說的尷尬。
這些尷尬的出現饒富趣味,但在辨識這些尷尬及其箇中原因之前,還須先回顧電影進行政宣的手段。以角色背景的角度切入,《萬博追踪》刻意的敘寫了主角林雪子其父林長昆、受日人欺陷而亡故的過去。林長昆被謠傳在上海做過生意而留下大筆錢財,造成藤本和山崎兩人心生歹念。兩人用計成功後,發現林長昆其實身無長物的一連串過程,暗示了林長昆猶如抗戰時期的國民黨,在日人眼下看似於經濟首善之都上海發財,因而蒙受日人施放的抗戰苦難,卻在最後被日人發現根本囊空如洗;而林長昆的女兒林雪子在前述的脈絡影響下,便意即抗戰後到台灣的中華民國人。
此處值得一提的,便是林雪子的身分延伸出的兩種尷尬。其一,是電影數次強調主角林雪子的台日混血身分,藉以對比其男友藤本哲男的純日身分;倘若延伸前述的中華民國意義,那與哲男的相處,都從而有了不同意義。比如當兩人在北海道旅遊,偕手邁向一望無際的雪地,背景音樂播放著歌曲〈萬紫千紅〉,歌詞內容「人間情深義重,雲開又散晴天顯,冬呀同問同送,昂首向前進,花開萬紫千紅,和諧幸福樂無窮,旗飄萬般千過,邁向世界大同」都具有高度的政治意涵;舉凡「人間情深義重」指的是電影不斷提到的「以德報怨的蔣總統」、「雲開又散晴天顯」是為中華民國國旗、「花開萬紫千紅」即萬國博覽會的旗幟,而「旗飄萬般千過,邁向世界大同」兩句,則更是與兩人動作搭配,變成中華民國與日本偕手,奔往萬國所在的世界大同。編劇陳雪懷和甘泉的意圖,藉經近乎天衣無縫的歌詞對位,體現於電影的種種鋪排上,叫人嘖嘖稱奇之餘,更預示隔年(退出聯合國)後的落空情緒。其二,則同樣反應在兩人的相處上,保留哲男的日人身分但不強調,並著重在哲男口中光怪陸離的華國情話。回見林雪子與哲男詭譎的瓊瑤式調情,雪子說哲男好像對中國的樣樣都喜歡,哲男回應有一樣中國的東西特別喜歡,如果沒有這一樣的話,其他所有東西都要打折扣,於是冒出兩人對視一笑的打罵,表示哲男指的「特別喜歡的那樣中國的東西」就是雪子。假若套換雪子中華民國的身分,以現今兩岸時局的角度和用語去理解,不僅沒有達成原先「中華民國才是中國」的宣傳目的,反倒造成「中華民國是被日本喜歡的中國的東西」的自我矮化窘境。

《萬博追踪》劇照,圖片取自TFAI,僅作文章用途
角色的身分之外,電影最常使用的招數,便是「中國」二字的使用。《萬博追踪》總計出現了21次之多,而每一次的使用都讓人瞠目結舌。比如電影出現的每位中國人,都自我介紹來自台灣;哲男語出:「中國的學問太深奧了,就算是耗盡我一生的時間也學不完這博物館的學問」之時,置放的畫面是台北故宮的照片,意在宣揚台北故宮相比北京故宮更為正統與博大精深;電影的第一句清楚台詞(撇除為了宣傳主演翁倩玉的專輯而置放的九分鐘歌舞),便是翁飾演的角色林雪子、對著鏡頭歡欣語出:「我考取萬國博覽會中國館的接待員了!」藉此宣告中華民國以中國代表的身分立足於世博;林雪子工作導覽,透由先唸訴:「 陶瓷是中國最傑出的工藝品……中國的文字有甲骨文、鐘鼎文……」等以中國為主詞的語句,隨後不帶空隙的切入:「 中華民國正邁向現代化的經濟建設……」這般以中華民國為主詞的語句,以植入觀者「 兩個名詞沒有區別」的概念。種種別有用心的設定,都由讓日後回顧新添了不同的況味。
然而,儘管《萬博追踪》政宣的手法五花八門乃至叫人目瞪口呆,卻仍難以說服當今時代的普遍觀者,其原因主要在於過分強加的轉折,指藤本和山崎後悔賜死林長昆的這件事。沒有任何歷史事實說明這些日本人為何要感謝老蔣,電影也從未說明老蔣做了什麼事讓日本人需要感謝,卻三番兩次的(其實就兩次)藉口「蔣總統以德報怨」來轉念救濟林長昆的妻小,致使他們的動機顯得莫名其妙;更遑論電影中的日本人說的也是中文,卻又不斷地講自己要去學中文,造成觀者的認知混亂,或是雪子在世博找恩人這般大海撈針卻又莫名自信的行為,被編劇硬是寫入了情節中,又或是電影裡的哪個角色為配合旅遊宣傳似而沒來由的全日本旅遊;各樣出脫常理的設定,注定了《萬博追踪》半世紀後的負面評價。

《萬博追踪》劇照,圖片取自TFAI,僅作文章用途
誠然,撇除政宣相關的或好或壞,《萬博追踪》仍有值得稱讚的地方;當電影不斷強調「中國」二字,便賦予了中國意義的詮釋取徑。中國繪畫具有散點透視的特徵,指空間縱深處理往往具有多個消失點,也代表景觀具有多個觀察角度。電影描述世博現場的方式,皆憑經全景的長卷左右運鏡做始,而後再以中景攝製雪子和哲男奔走尋找山崎的動作,且每次動作的精確地點與時序皆不同,正巧以動態影像的方式、體現出中國繪畫的特色;更尤其電影著重的理念宣揚,也恰恰是為拋出對於事件、景觀的一種觀看方式。因此,不論是否作者刻意為之,都使得電影至少不單純僅止方向朝日或外的自言自語。
執行預告片的過程困難,因此執行上需要完整的反覆觀看,才能萃取出足以示意的內容。然而,即使先前多次的重複是如何痛苦和不耐,在影廳重看卻仍能發現新的體會。比如當雪子的母親告訴雪子,必須在世博找到害死父親的兇手,而後銜接的竟然是突然出現身為日本人的哲男,彷彿在政宣的前提之下,碰巧流露出作者(不管是編是導)真正的意識形態。又比如客串的棋手林海峯,早在與山崎先生對弈前,就出現在雪子導覽隊伍的第一位,儘管或許仍舊意在客串、使觀者會心一笑,卻也透過與山崎先生參與世博的錯位,營造出當時(至少是電影裡的)全世界都在世博的情境;如此既反映出1970年大阪世博的盛況,更能回扣到電影的劇情本身,彷彿雪子大海撈針找恩人的異想天開行為,也因為世博的盛大而合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