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小時候發現幻象太明顯

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世界有一種不對勁。 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而是很多事情「說起來很好聽」，但實際感覺起來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大人會笑著說沒事，可空氣卻緊到我下意識屏住呼吸。 老師說這很簡單，我卻能清楚感覺到，他自己其實也不確定。 那時候我不懂那叫什麼。 我只知道，我好像總是比別人早一步感覺到「裂縫」。 不是看見，是感覺到。 像是有人在講台前排練一齣戲，台詞背得很熟，燈光打得很漂亮，可我卻一直聽到後台有人走動、碰撞、壓低聲音的交談。 我坐在觀眾席，卻不小心聽見了舞台後面的聲音。 小時候的大人很喜歡說一句話： 「你想太多了。」 那句話聽起來很溫柔，實際上卻像一扇慢慢關上的門。 因為每一次我說出自己的感覺，世界就會輕輕地把我推回來，告訴我： 「不是這樣的。」 「你誤會了。」 「事情沒那麼複雜。」 但奇怪的是，事情後來往往真的會照著我感覺到的方向發展。 於是我學會了一件事—— 不要太快說出口。 不是因為我不確定，而是因為我已經知道， 說出來也不會被接住。 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是自己太敏感。 我開始努力讓自己「正常一點」。 學著忽略那些不舒服的瞬間，學著相信別人說的話比自己的感覺重要。 但身體很誠實。 每當世界開始不對齊，我的胃會先緊起來， 肩膀會不自覺地縮，心跳會變得很吵。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很清楚的提醒： 你正在勉強自己相信一個你其實不信的版本。 我最早意識到這件事，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 大人們圍坐在一起聊天，氣氛看起來和樂， 笑聲此起彼落。但我坐在角落，卻突然很想離開。不是因為不開心，而是因為那種「不一致」的感覺太強烈了。 他們說的是一套話，身體卻透露出另一種訊息。有人笑得太快，有人停頓得太久， 有人不斷重複同一句話，像是在說服別人，也說服自己。 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 原來世界可以同時存在兩個版本。 一個是被說出口的版本， 一個是正在發生的版本。 而我，偏偏聽得見後者。 長大以後，我才慢慢明白， 那不是什麼天賦，也不是什麼特殊能力。 那只是—— 我太早學會觀察人。 看他們怎麼停頓，怎麼轉移話題， 怎麼在不想回答時突然變得熱情。 我學會了這些，卻也因此比別人更早感到疲憊。因為當你太早看懂，你就很難再單純地相信。那段時間，我常常有一種奇怪的孤獨感。不是沒有人陪，而是好像很少有人真的站在同一個位置看世界。 我想說的話，往往在出口前就被自己吞回去。不是因為我沒有想法，而是因為我已經預見了回應。 「你想太多了。」 「事情不是那樣的。」 「不用那麼認真。」 於是我學會了安靜。 後來我才知道，這種「太早看清楚」的狀態，會讓人走一段很長的彎路。 因為你必須花很久的時間，才能學會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所有看見，都需要被證明。有些人會花一輩子學習如何睜開眼睛， 而有些人，卻要花很久的時間，學習如何在看見之後，仍然願意留下來生活。 如果要我回頭形容那個小時候的自己， 我會說： 她不是特別聰明，也不是特別勇敢。 她只是太早知道，世界並不總是誠實。 而她唯一能做的， 就是在這樣的世界裡，努力保留一點對「真實感覺」的信任。 哪怕，那會讓她顯得有點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