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一年,十一月。
夜總是從書房的窗欞開始染上墨色。
知棠批完最後一份驛報,擱筆時,腕骨有些發僵。他揉了揉眉心,
目光落在對面——
雲兒正低頭謄寫牧場的冬儲冊,
燭火在她睫上撲簌簌地跳。
「累了就歇吧。」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久未說話的沙。
「快好了。」
她沒抬頭,筆尖卻快了些。
知棠起身,繞過桌案走到她身後。
手剛搭上她的肩,
就感覺那單薄的脊背微微一僵。
不是抗拒,是一種習慣性的、等待觸碰時的身體記憶。
他俯身,唇貼著她耳際:「今晚留這?」
雲兒筆尖一頓,墨在紙上暈開一小團。
她側過臉,眼底映著燭光,很亮,卻也很靜。
耳根微紅「……嗯。」
***
事後的溫暖總是來得很快,也散得很快。
雲兒已經半闔著眼,手指無意識地蜷在他襟前。
「等等,先別睡。」
知棠親自執勺,將裡頭的湯液傾入碗中。
湯很清,沒有藥氣,
反而飄著紅棗與桂圓的甜香。
是他特意吩咐府醫調的方子,
補氣養血,亦能絕嗣。
不傷身。
他試過溫度,才端回寢榻邊。
雲兒已經坐起身。
見他來,很自然地伸手接過碗,
想都沒想一口喝下。
「好喝嗎?每次都看你喝的這麼豪邁。」
「嗯,甜。」
雲兒舔了舔唇邊,把空碗遞還給他,
眼神有些睏倦的茫然,
「這湯……到底是補什麼的呀?」
知棠接過碗,
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壁,
面上笑開,笑意懶散又輕佻:
「我這麼英勇神武,不補一下,你明天還要工作嗎?」
雲兒翻了翻白眼「......」
「喔」了一聲,果然不再問。
她縮回被褥裡,翻了個身,
很快呼吸便眠長起來。
知棠卻在榻邊站了許久。
直到手中瓷碗徹底涼透,
他才輕輕將它擱在案上,發出極輕的「磕」一聲。
不能有。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也像在對這座寂靜的王府、對皇城深處那雙總在觀望的眼睛說。
太子至今無子。
四位公主像四枚精緻卻無用的玉釵,綴在東宮華美的衣襟上。
而他,賀知棠。
這個本該「廢了」的閒散王爺,卻已有一子承昀。
這已是一道險些越界的痕。
知棠閉了閉眼。
皇室的血脈從來不是家事,
是棋局,是籌碼,是蘸著血書寫的權力賬簿。
所以每一次,他都在失控邊緣將自己拉回。
體外。謹慎。
像在刀鋒上調情,快感裡總摻著冷汗。
可總有那麼幾個瞬間——
當她因為他而顫抖失聲,
當她指尖深深掐進他背脊,
當她迷迷糊糊喊他名字的時候——
他會忘。
忘掉自己是王爺,
忘掉東宮無子的尷尬,
忘掉所有必須「控制」的理由。
只想徹徹底底地,把自己獻祭給她。
然後在結束後的寂靜裡,
冷汗才後知後覺地爬滿背脊。
他自己也很害怕,如果那天到來該如何?
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