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魚:第七十二章《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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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淵二十一年,除夕當日。


午後,

天色是那種將雪未雪的灰白,空氣裡凝著一股乾淨的冷。

雲兒本該早些動身去牧場,

早跟馬伯他們約好了,過年要一塊兒圍爐的。

可她從起身就覺得不對勁。

一股沒來由的倦,沉甸甸地淤在四肢百骸裡,

不是操勞過後的痠,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懶洋洋。

頭也有些暈,像踩在極輕的棉花上,每一步都軟綿綿的不著力。

是著了涼麼?還是昨夜沒睡穩?

她按了按額角,感覺又不像尋常的偏頭痛。

最後還是收拾了心情,裹緊襖子,往牧場去。


***


牧場的廚房裡暖得撲臉。

大灶上燉著肉,蒸籠裡冒著白氣,

長木桌擺得滿滿當當——都是初一十五才捨得上桌的好菜。

馬伯、珍嬤嬤,還有幾個老夥計,

早已圍坐成一圈,笑語和著蒸騰的熱氣,

將窗玻璃蒙上一層霧。

雲兒挨著珍嬤嬤坐下,笑著招呼了一圈,

可目光落在那碗燉得油亮酥爛的紅燒肉上時,胃裡卻莫名一悶。

從前聞著便食指大動的香氣,此刻只覺得膩。

倒是旁邊那一小壇廚房自家醃的脆蘿蔔,

亮漬漬的,勾得她喉頭動了動。

她伸筷夾了兩片,就著碗裡的白飯,咔嚓咔嚓嚼得清脆。

酸辣爽口,反而壓下了那陣無端的煩悶。

馬伯擱下酒碗,盯著她看了半晌,粗嗓門響了起來:

「蘿蔔頭,滿桌子好菜你不動,抱著那壇破蘿蔔啃個什麼勁?」

他虎著臉,眼裡卻沒真惱。

「跟在王爺身邊吃香喝辣,把嘴給養刁了是吧?」

雲兒抬起臉,

嘴角還沾著一點脆蘿蔔的汁漬,眼睛彎了起來:

「哪兒的話,我這不是把好料省給你們長輩吃麼?瞧我多孝順。」

珍嬤嬤在一旁笑了,眼角細密的皺紋堆疊得溫柔。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雲兒的手背:

「等會兒給你把菜包上,夜裡餓了再熱著吃。」

雲兒心頭一暖,點點頭:

「好,謝謝嬤嬤。」

桌上一陣笑鬧,話題又轉到別處去了。

沒人真把她那點異樣放在心上。

雖然有點不適…不過也不是到不能行動。

工作跌打損傷,什麼事都有過。

雲兒也懶得去深究,只是低頭,又扒了一口飯。


***


除夕深夜。

外頭隱約傳來遠處街巷的爆竹聲,悶悶的,像隔著幾重紗。

知棠寢室內只點了一盞燈,

光暈昏黃地圈著榻邊一小塊地方。

雲兒裹著厚毯子窩在榻角,手裡捧著熱茶。

她其實覺得很奇怪…感覺茶沒什麼味道。

知棠盤腿坐在她對面那張矮几旁,

面前攤開著珍嬤嬤給雲兒打包回來的幾個油紙包。

紅燒肉的油光已在紙上凝成半透明的白霜,

旁邊那半碟脆蘿蔔倒還是亮漬漬的,在燈下泛著誘人的酸色。

知棠拈起一片蘿蔔,放進嘴裡,

咔嚓一聲,在過分安靜的室內顯得分外清脆。

他瞇起眼,嚼得很專心,喉結滾動嚥下後,才抬眼看向雲兒。

「……你還真吃啊?」

雲兒看著他,語氣裡有種說不出的愣。

她以為他頂多意思意思動一筷子,

沒想他竟真就這麼就著冷飯,一口接一口吃了起來。

「為什麼不吃?」

知棠又夾了塊肉,雖冷了,他卻吃得頗香。

「你又不吃,放著也是浪費。」

他說著,瞥了她一眼,嘴角揚起那抹慣有的懶笑,

「怎麼?嫌這些粗茶淡飯,入不了本王的口?」

雲兒抿了抿唇,沒接他那調侃,只低聲道:

「我沒這麼說啊……只是感覺這些應該不是你們會吃的東西…」

「我們?」

知棠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話,低笑出聲。

他擱下筷子,身體往後靠了靠,目光落在虛空裡某處,像在回味什麼。

「我在西北打仗的時候,有時連這樣的冷飯冷菜都吃不上。」

「行軍乾糧硬得像石頭,得掰碎了泡在水裡,等它軟了才能下嚥。」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她,眼神很靜。

「這其實很好吃。有肉,有菜,有米飯。」

雲兒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竟不知該回什麼。

該說他這個人接地氣嗎?

「……好好好。」

她最終只吐出這三個字。

突然…

那股從午後便盤踞不散的暈眩感,在此刻又悄然漫了上來。

像潮水,輕輕拍打著意識的岸。

她下意識抬手,用指節按了按額側。

知棠正在夾菜的手頓住了。

他放下筷子,目光凝在她臉上。

「怎麼了?」

聲音裡那點慵懶的笑意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沉靜的關注。

「……沒事。」

雲兒閉了閉眼,試圖將那股不適壓下去。

「大概吹到風,有點偏頭痛…」

知棠站起身,走到榻邊,俯身。

手背很輕地貼上她的額頭。

溫度正常。

可他眉心卻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偏頭痛?」

他重複這三個字,語氣裡帶了點細微的、試探般的玩味。

隨即,那抹慣常的、帶著促狹的笑,又回到了他嘴角。

「該不會是……」

他俯得更低些,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廓,聲音壓得又輕又慢,

像在說一個只有兩人懂的祕密。

「太常陪我洗澡,著涼了?」

雲兒耳根一熱,想瞪他,

可那股暈眩感讓她連瞪眼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她索性順著他的話,悶悶地嘟囔:

「對啊……以後都不要洗了。」

話說出口,才覺得這話幼稚得像賭氣。

可身體實在難受,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知棠聞言,低低笑了出來。

那笑聲從胸腔裡震出來,貼得近,

連帶著她靠著的榻沿都彷彿在輕顫。

「那怎麼可以。」

他說著,伸手,不是抱她,

而是極輕地、用指尖梳理了一下她鬢邊散落的髮絲。

動作溫柔得不像他。

「不洗澡,怎麼行?」

知棠坐在雲兒的身側,將他靠在自己身上。

「別生氣~~~」

「我懶得生氣…」

窗外,終於飄起了細雪。

一片一片,無聲地落在漆黑的庭院裡。

而室內,燈火溫黃。

靖淵二十二年,初一。

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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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月小寒
3會員
210內容數
我的文筆不古、挺白話。 但如果你能習慣這個虛幻世界,也許我們會在字裡行間產生奇怪的靈魂共振。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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