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一年,除夕當日。
天色是那種將雪未雪的灰白,空氣裡凝著一股乾淨的冷。
雲兒本該早些動身去牧場,
早跟馬伯他們約好了,過年要一塊兒圍爐的。
可她從起身就覺得不對勁。
一股沒來由的倦,沉甸甸地淤在四肢百骸裡,
不是操勞過後的痠,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懶洋洋。
頭也有些暈,像踩在極輕的棉花上,每一步都軟綿綿的不著力。
是著了涼麼?還是昨夜沒睡穩?
她按了按額角,感覺又不像尋常的偏頭痛。
最後還是收拾了心情,裹緊襖子,往牧場去。
***
牧場的廚房裡暖得撲臉。
大灶上燉著肉,蒸籠裡冒著白氣,
長木桌擺得滿滿當當——都是初一十五才捨得上桌的好菜。
馬伯、珍嬤嬤,還有幾個老夥計,
早已圍坐成一圈,笑語和著蒸騰的熱氣,
將窗玻璃蒙上一層霧。
雲兒挨著珍嬤嬤坐下,笑著招呼了一圈,
可目光落在那碗燉得油亮酥爛的紅燒肉上時,胃裡卻莫名一悶。
從前聞著便食指大動的香氣,此刻只覺得膩。
倒是旁邊那一小壇廚房自家醃的脆蘿蔔,
亮漬漬的,勾得她喉頭動了動。
她伸筷夾了兩片,就著碗裡的白飯,咔嚓咔嚓嚼得清脆。
酸辣爽口,反而壓下了那陣無端的煩悶。
馬伯擱下酒碗,盯著她看了半晌,粗嗓門響了起來:
「蘿蔔頭,滿桌子好菜你不動,抱著那壇破蘿蔔啃個什麼勁?」
他虎著臉,眼裡卻沒真惱。
「跟在王爺身邊吃香喝辣,把嘴給養刁了是吧?」
雲兒抬起臉,
嘴角還沾著一點脆蘿蔔的汁漬,眼睛彎了起來:
「哪兒的話,我這不是把好料省給你們長輩吃麼?瞧我多孝順。」
珍嬤嬤在一旁笑了,眼角細密的皺紋堆疊得溫柔。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雲兒的手背:
「等會兒給你把菜包上,夜裡餓了再熱著吃。」
雲兒心頭一暖,點點頭:
「好,謝謝嬤嬤。」
桌上一陣笑鬧,話題又轉到別處去了。
沒人真把她那點異樣放在心上。
雖然有點不適…不過也不是到不能行動。
工作跌打損傷,什麼事都有過。
雲兒也懶得去深究,只是低頭,又扒了一口飯。
***
除夕深夜。
外頭隱約傳來遠處街巷的爆竹聲,悶悶的,像隔著幾重紗。
知棠寢室內只點了一盞燈,
光暈昏黃地圈著榻邊一小塊地方。
雲兒裹著厚毯子窩在榻角,手裡捧著熱茶。
她其實覺得很奇怪…感覺茶沒什麼味道。
知棠盤腿坐在她對面那張矮几旁,
面前攤開著珍嬤嬤給雲兒打包回來的幾個油紙包。
紅燒肉的油光已在紙上凝成半透明的白霜,
旁邊那半碟脆蘿蔔倒還是亮漬漬的,在燈下泛著誘人的酸色。
知棠拈起一片蘿蔔,放進嘴裡,
咔嚓一聲,在過分安靜的室內顯得分外清脆。
他瞇起眼,嚼得很專心,喉結滾動嚥下後,才抬眼看向雲兒。
「……你還真吃啊?」
雲兒看著他,語氣裡有種說不出的愣。
她以為他頂多意思意思動一筷子,
沒想他竟真就這麼就著冷飯,一口接一口吃了起來。
「為什麼不吃?」
知棠又夾了塊肉,雖冷了,他卻吃得頗香。
「你又不吃,放著也是浪費。」
他說著,瞥了她一眼,嘴角揚起那抹慣有的懶笑,
「怎麼?嫌這些粗茶淡飯,入不了本王的口?」
雲兒抿了抿唇,沒接他那調侃,只低聲道:
「我沒這麼說啊……只是感覺這些應該不是你們會吃的東西…」
「我們?」
知棠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話,低笑出聲。
他擱下筷子,身體往後靠了靠,目光落在虛空裡某處,像在回味什麼。
「我在西北打仗的時候,有時連這樣的冷飯冷菜都吃不上。」
「行軍乾糧硬得像石頭,得掰碎了泡在水裡,等它軟了才能下嚥。」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她,眼神很靜。
「這其實很好吃。有肉,有菜,有米飯。」
雲兒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竟不知該回什麼。
該說他這個人接地氣嗎?
「……好好好。」
她最終只吐出這三個字。
突然…
那股從午後便盤踞不散的暈眩感,在此刻又悄然漫了上來。
像潮水,輕輕拍打著意識的岸。
她下意識抬手,用指節按了按額側。
知棠正在夾菜的手頓住了。
他放下筷子,目光凝在她臉上。
「怎麼了?」
聲音裡那點慵懶的笑意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沉靜的關注。
「……沒事。」
雲兒閉了閉眼,試圖將那股不適壓下去。
「大概吹到風,有點偏頭痛…」
知棠站起身,走到榻邊,俯身。
手背很輕地貼上她的額頭。
溫度正常。
可他眉心卻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偏頭痛?」
他重複這三個字,語氣裡帶了點細微的、試探般的玩味。
隨即,那抹慣常的、帶著促狹的笑,又回到了他嘴角。
「該不會是……」
他俯得更低些,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廓,聲音壓得又輕又慢,
像在說一個只有兩人懂的祕密。
「太常陪我洗澡,著涼了?」
雲兒耳根一熱,想瞪他,
可那股暈眩感讓她連瞪眼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她索性順著他的話,悶悶地嘟囔:
「對啊……以後都不要洗了。」
話說出口,才覺得這話幼稚得像賭氣。
可身體實在難受,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知棠聞言,低低笑了出來。
那笑聲從胸腔裡震出來,貼得近,
連帶著她靠著的榻沿都彷彿在輕顫。
「那怎麼可以。」
他說著,伸手,不是抱她,
而是極輕地、用指尖梳理了一下她鬢邊散落的髮絲。
動作溫柔得不像他。
「不洗澡,怎麼行?」
知棠坐在雲兒的身側,將他靠在自己身上。
「別生氣~~~」
「我懶得生氣…」
窗外,終於飄起了細雪。
一片一片,無聲地落在漆黑的庭院裡。
而室內,燈火溫黃。
靖淵二十二年,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