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一年,十一月中。
陸昭府上的滿月宴, 帖子早幾日便送到了王府。
知棠隨手將帖子往案上一擱,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倒是王妃清蘊拾了起來, 目光在帖面那行工整的墨字上停了片刻, 隨即抬眼,望向正在一旁整理文移的雲兒。
「雲兒,那日你也一道去吧。」
雲兒筆尖一頓,抬起頭時眼裡有些愣。 「奴婢……不是家眷,去那兒做什麼?」
清蘊笑了。 那笑意很輕,不帶半分勉強或試探,反而有種旁觀者清的澄明。 「你是啊。」
雲兒怔住了。
她與王爺之間的親近,雖未明言,府中上下卻也心照不宣。
這些日子,她並非沒有察覺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與低語。
她心底藏著一份小心翼翼的不安——尤其對著王妃時。
總覺得自己越了界,踩進了不該踏足的地方。
可她從未想過,王妃會如此平靜,
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和。
清蘊將帖子輕輕放回案上,語氣尋常得像在吩咐一件家事: 「王爺從前是什麼樣子,府裡都清楚。」
「如今他能靜下心來做點正經事,承昀也願意親近你、聽你教導——」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向雲兒:「我該謝你的。」
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一旁沉默的知棠, 話裡透著一股瞭然與淡淡的、置身事外的從容: 「冊不冊的,不過是個名目。王爺有王爺的顧慮,我明白。」
知棠坐在那兒,手裡捻著一枚玉扳指, 聞言眼睫微動,卻仍舊沒應聲,像是默認了這番說法。
雲兒喉嚨動了動,
心頭那點忐忑被這話輕輕撥散了些, 卻還未想好如何回應,
清蘊又開口,聲音依舊輕緩: 「你跟陸大人是舊識,他府上添丁,於情於理都該去道個喜。」 「你說是不是?」
那一句問得平實, 不帶半分尖銳或揣測,倒像是在與她商量。
雲兒垂下眼,靜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奴婢明白了。」
她忽然有些懂了。
王妃看她的眼神,與其說是正室看待丈夫身邊的女子, 不如說是當家的主母,審視著一件於家宅有益的存在。
婚姻於王妃而言,從不是風月之事,而是宗室與朝堂交織的責任。
王爺荒唐時,她冷眼以對;
王爺漸穩時,她樂見其成。
至於是誰讓他穩下來——
只要那人懂事、守份、能讓這府裡安寧, 那便是好的。
承昀親近雲兒,她是歡喜的。
雲兒性子實在,不爭不搶,甚至有些過分清醒。
這樣的人待在王爺身邊,
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是……恰好的鎮石。
所以她不在意。 甚至,是真的領這份情。
雲兒悄悄抬眸,看向王妃平靜的側臉。 那張臉上沒有怨懟,沒有不甘,只有一片沉靜如水的透徹。
彷彿她看的從來不是自己的丈夫與另一個女子, 而是這座王府裡,終於各得其所的安穩。
而她,是這安穩的受益人,也是旁觀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