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府門前已停了好幾輛馬車。
陸昭府邸不算豪闊,卻處處整飭妥帖。
之前雲兒來的時候,跟王府比起來還略遜色。如今陸昭娶了墨氏,也成為了皇親國戚,裝修上也高級了許多。
宴設在偏廳,簾子打起,炭火暖烘烘地撲出來,混著木香與乳香。
雲兒跟在王妃身後半步,
低著頭,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承昀的小手牽著雲兒,握得緊緊的,深怕有人把她拉走。
尤其是他的父王。
進門後,陸昭親自迎接。
他今日穿著靛青直裰,眉宇間是初為人父的喜氣,卻仍不失往日的沉穩。
「王爺、王妃。」 他作揖行禮,
目光在掃過雲兒時, 極自然地頓了頓,隨後也向她微微頷首。
偏偏剛踏進門檻,
一串清脆的童音便揚了過來—— 「是阿蒲!」
太子妃身側的兩位公主,眼睛一亮,提著裙襬小跑過來。
孩子們像嗅到花蜜的雀兒,轉眼便將她團團圍住。
這個拉袖角,那個扯衣帶,承昀更是牢牢攥住她的手,
小臉仰著,滿是「這是我們家的」的佔有模樣。
雲兒一時手足無措,只得蹲下身,軟著聲音一個個應付。
知棠站在不遠處,袖手看著,眉梢微微挑起。
「她怎麼……這麼受孩子歡迎?」
他像是自語,又像在問身旁的陸昭。
陸昭目光落在雲兒被孩子們環繞的身影上,聲音平緩: 「她很喜歡孩子。」
頓了頓,又道: 「以前安幼寺的孩子,她總是第一個過去哄。」
「後來在東宮,太子妃產後休養,三位公主幾乎是她幫著帶大的。」
知棠沒再說話。
只是靜靜看著。
看著那個平日在他面前
時而緊繃、時而嗆辣、
時而軟成一灘水的女子,
此刻眉眼彎彎,耐心地聽孩子們七嘴八舌,
甚至任由小公主將一朵絨花簪在她髮間。
那畫面太柔,柔得有些刺眼。
宴至半酣,內室的簾子被掀起。
陸昭的妻子墨氏走了出來,
一身藕荷色襖裙,面容還帶著產後的疲憊,步子有些虛浮,卻笑得溫婉。
她身後,乳娘抱著一團錦紅襁褓。
眾人賀喜聲中,襁褓被輕輕遞到雲兒面前。
「雲兒姑娘,要抱抱嗎?」
墨氏聲音柔柔的,眼裡沒有半分芥蒂,只有純然的善意。
雲兒怔住了。
她看看那張小得不可思議的臉。
嬰孩熟睡著,眉眼淡得像水墨輕輕一抹,
卻隱約能尋出幾分陸昭年幼時的影子。 「……可以嗎?」
她聲音有點緊。
墨氏笑著點頭。
雲兒深吸口氣,極小心、極輕緩地接過那團溫軟的重量。
手臂僵硬地曲著,像捧著一碰即碎的琉璃。
雲兒瞧著嫩嬰的睡容,不禁笑了。
「呵,怎跟他爹這麼像。」
墨氏溫聲:「像嗎?」
「嗯,才剛出生呢,模樣卻像看透了世間似的。」
「咳。」陸昭在一旁輕咳一聲。
墨氏抿唇偷笑。
雲兒眼彎彎:「我說笑的~定是像陸大人一般聰慧。」
她轉向兩人,語氣由衷:「恭喜你們!」
目光落向陸昭,聲音輕了些:「恭喜你……終於有家人了。」
陸昭眼波微動。
安幼寺裡相依為命的年月,忽然在這一瞬輕輕叩了心門。
墨氏柔聲問:「你願意當這孩子的乾娘嗎?」
雲兒怔了怔。
「不、不用了……這樣便很好。」
她搖頭推辭,話音卻在懷中嬰兒無意識蹭動時頓住。
那小小的腦袋靠在她懷裡,
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襟前時,
她整個人忽然鬆了下來。
眼神軟得像融開的蜜,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那是一種毫無雜質的、近乎幸福的專注。
她望著嬰兒微微翕動的鼻翼,
望著那雙蜷握的小拳,
望了很久,久到忘了身在何處,身邊還有誰。
知棠沒有靠近。
他就站在幾步外的廊柱邊,沉默地看著。
看她低垂的頸,看她輕顫的睫,
看她唇邊那抹他從未見過的、近乎母性的柔光。
胸口某處,像是被什麼細小的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他想起那碗總是飄著甜香的湯。
想起她每次喝下時毫無懷疑的樣子。
喉結動了動,終是什麼也沒說。
只是將袖中的手,慢慢攥緊。
***
回府的馬車上,雲兒靠著車壁,眼底還漾著未散的笑意。
知棠坐在她對面,閉目養神。
車輪轆轆,碾過石板路的聲響單調而綿長。
忽然,他開口,聲音在狹小的車廂裡顯得有些沉: 「很喜歡孩子?」
雲兒從恍惚中回神,怔了怔,才點頭。 「嗯。」
「為什麼?」
她想了想,語氣很輕:
「孩子很簡單。你對他好,他就對你笑。」
知棠睜開眼,看向她。
「只是這樣?」
雲兒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見底:
「這樣還不夠嗎?你不覺得他們超級可愛的嗎?」
知棠沒有回答。
他重新闔上眼,像是累了。
只有交疊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車廂裡再度靜了下來。
雲兒轉頭望向窗外流逝的燈火,嘴角還噙著那抹未褪的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