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魚:第七十一章《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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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宴後,

日子像被拉緊的弓弦,

在冬日的寒風裡穩穩地向前射去。

牧場的冬儲一一落定,

恬州補給線的首批馬隊也如期出發。


書房裡的燈依舊亮到很晚,

只是那光暈裡,多了些無需言說的陪伴。


雲兒謄寫帳冊,知棠批閱公文,

偶爾抬頭,視線在安靜的空氣裡輕輕一碰,又各自落下。


轉眼便到了十二月二十。


這日黃昏,雲兒正將晾乾的筆掛回架子上,

知棠擱下筆,揉了揉手腕,狀似隨意地開口:

「除夕宮宴,你……想不想一起去?」

雲兒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他,

臉上寫著明明白白的困惑。

「去幹嘛啊?」

她的反應太直接,倒讓知棠怔了一下。

他往椅背一靠,語氣試圖輕鬆些:

「這次給人服侍,吃席,看戲,領賞錢。如何?」

「不要。」

雲兒轉回身,繼續整理書案,答得乾脆。

「人多,規矩更多。我在牧場還自在些。」

知棠看著她毫無留戀的背影,沉默了會兒。

窗外的天色正一點點暗下來,

將他的側影鍍上一層灰藍的寂寥。

「……你去年的過年,」

他忽然問,聲音低了些,「過得好嗎?」

雲兒這次回頭了。她端詳了他片刻,點點頭。

「挺好的啊。在牧場,跟馬伯他們吃了火鍋,喝了點酒。」

她想起什麼,眼睛彎了彎,「雖然冷,但熱鬧。」

她說得尋常,

那尋常裡卻有種紮實的、屬於平民的暖意。

知棠聽完,卻沒接話。

他只是靜靜坐著,

目光落在不知名的遠處,嘴角那點慣常的弧度漸漸平了。

書房裡只剩下炭火偶爾迸出的細響。

雲兒終於察覺到異樣。她放下手中的東西,

走到他書案對面,微微傾身。

「……你過得不好喔?」

話問出口的瞬間,

她腦中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

電光石火間,她想起了那個日期。

靖淵二十年,十一月初。

側室江花綿,病逝。

去年除夕,是他失去她之後的第一個新年。

雲兒喉嚨忽然有些緊。

她看著知棠低垂的眉眼,

那上面沒有明顯的悲傷,

只有一種被時光打磨過的、深深的倦意。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問出了口:

「想念江夫人嗎?」

「江花綿」這個名字,

在王府裡像一個被小心繞開的淺灘。

無人提起,卻都知道存在。

知棠抬起眼。

他沒有驚訝,也沒有迴避。

聽見那個名字時,他甚至淺淺地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太輕,像飄在深潭上的霧,底下是什麼,看不真切。

「去年除夕…」

他開口,聲音平穩得近乎敘述。

「可能是我過得最糟糕的一個年了。」

「宮宴上很吵,笑聲、祝酒聲、歌舞聲。」

「坐在那裡,覺得那些聲音像隔著一層水傳過來,嗡嗡的,聽不真切。」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紫檀木案沿。

「不是身體冷,是這裡,」

他指了指心口,語氣依舊平淡。

「空了一塊,風灌進去,怎麼也捂不熱。」

雲兒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對…去年從牧場回來沒多久,知棠就出現了。

緊緊的抱住她,並且發抖。

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時的自己,

在牧場喧鬧的爐子旁,呵著白氣,跟馬伯搶最後一塊羊肉。

不曾想,這座華麗王府的除夕夜,

有人坐在滿室光輝裡,感受著另一種更徹骨的荒蕪。

「所以…」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輕

「你今年想我陪你一起去?因為……一個人怕冷?」

知棠搖頭。

「沒。」

他看向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此刻的模樣刻進去。

「只是覺得,宮宴如果身旁有你在,或許可以不那麼難熬。」

雲兒心口被什麼撞了一下。

她想到前年正是這位江夫人坐在他的身旁…

可那震盪之後,一絲冰涼的、尖銳的懷疑,卻悄無聲息地浮了上來。

她往後退了一小步,拉開一點距離,目光審視地落在他臉上。

她頓了頓,

那句在心底盤旋了許久,

從未敢真正問出口的話,

終於滑出唇邊:「我……是她的替代品嗎?」

問完,她緊緊盯著他,

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知棠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雲兒幾乎要後悔問出這個問題。

然後,他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虛浮的淺笑,

而是一個帶著苦澀、卻無比清晰的弧度。

「不是。」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雲兒,沒有一個人,可以代替另一個人。」

他的聲音沉緩下來,每個字都像有重量,

「這體會,我很深。」

「江花綿是江花綿,你是你。」

「你們不一樣,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全都不一樣。」

「我想帶你去,不是因為你像誰,或能填補什麼空缺。」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

距離很近,卻沒有壓迫感,只有一種坦然的接近。

他伸出手,指尖很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像觸碰易碎的晨露。

「跟過去無關,只跟現在有關。你信嗎?」

雲兒站在原地,

感覺他指尖那點微涼的觸感,卻奇異地熨燙了她的皮膚。

信嗎?

「……嗯。」她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我選擇相信眼前。」

知棠眼底那點緊繃的微光,也隨之緩和下來。

他收回手,語氣恢復了些許平時的懶散,

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

「沒關係。你不去皇宮,沒關係。」

「那……」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了下去,像夜風拂過窗紙,

「晚上,可以陪我嗎?」

不是命令,不是戲謔,只是一個簡單的詢問。

雲兒看著他。

看著這個平日裡或慵懶、或鋒利、或孩子氣的男人,

此刻卸下所有鎧甲,

只是問她,能不能陪他度過一個曾經無比難熬的夜晚。

她心頭那片柔軟的地方,被徹底觸動了。

「這個可以。」

她點點頭,嘴角揚起一個很輕、卻很實在的弧度。


唉…

動之以情,說之以理。

誰能招架得住?


窗外,臘月的夜色已完全籠罩下來。

細細的雪末開始飄灑,無聲無息地落在庭院裡。

而書房內,炭火正暖。

兩個曾被冬日凍傷過的人,約定好,要一起點亮除夕的燈。

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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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月小寒
3會員
210內容數
我的文筆不古、挺白話。 但如果你能習慣這個虛幻世界,也許我們會在字裡行間產生奇怪的靈魂共振。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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