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宴後,
日子像被拉緊的弓弦,
在冬日的寒風裡穩穩地向前射去。牧場的冬儲一一落定,
恬州補給線的首批馬隊也如期出發。
書房裡的燈依舊亮到很晚,
只是那光暈裡,多了些無需言說的陪伴。
雲兒謄寫帳冊,知棠批閱公文,
偶爾抬頭,視線在安靜的空氣裡輕輕一碰,又各自落下。
轉眼便到了十二月二十。
這日黃昏,雲兒正將晾乾的筆掛回架子上,
知棠擱下筆,揉了揉手腕,狀似隨意地開口:
「除夕宮宴,你……想不想一起去?」
雲兒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他,
臉上寫著明明白白的困惑。
「去幹嘛啊?」
她的反應太直接,倒讓知棠怔了一下。
他往椅背一靠,語氣試圖輕鬆些:
「這次給人服侍,吃席,看戲,領賞錢。如何?」
「不要。」
雲兒轉回身,繼續整理書案,答得乾脆。
「人多,規矩更多。我在牧場還自在些。」
知棠看著她毫無留戀的背影,沉默了會兒。
窗外的天色正一點點暗下來,
將他的側影鍍上一層灰藍的寂寥。
「……你去年的過年,」
他忽然問,聲音低了些,「過得好嗎?」
雲兒這次回頭了。她端詳了他片刻,點點頭。
「挺好的啊。在牧場,跟馬伯他們吃了火鍋,喝了點酒。」
她想起什麼,眼睛彎了彎,「雖然冷,但熱鬧。」
她說得尋常,
那尋常裡卻有種紮實的、屬於平民的暖意。
知棠聽完,卻沒接話。
他只是靜靜坐著,
目光落在不知名的遠處,嘴角那點慣常的弧度漸漸平了。
書房裡只剩下炭火偶爾迸出的細響。
雲兒終於察覺到異樣。她放下手中的東西,
走到他書案對面,微微傾身。
「……你過得不好喔?」
話問出口的瞬間,
她腦中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
電光石火間,她想起了那個日期。
靖淵二十年,十一月初。
側室江花綿,病逝。
去年除夕,是他失去她之後的第一個新年。
雲兒喉嚨忽然有些緊。
她看著知棠低垂的眉眼,
那上面沒有明顯的悲傷,
只有一種被時光打磨過的、深深的倦意。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問出了口:
「想念江夫人嗎?」
「江花綿」這個名字,
在王府裡像一個被小心繞開的淺灘。
無人提起,卻都知道存在。
知棠抬起眼。
他沒有驚訝,也沒有迴避。
聽見那個名字時,他甚至淺淺地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太輕,像飄在深潭上的霧,底下是什麼,看不真切。
「去年除夕…」
他開口,聲音平穩得近乎敘述。
「可能是我過得最糟糕的一個年了。」
「宮宴上很吵,笑聲、祝酒聲、歌舞聲。」
「坐在那裡,覺得那些聲音像隔著一層水傳過來,嗡嗡的,聽不真切。」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紫檀木案沿。
「不是身體冷,是這裡,」
他指了指心口,語氣依舊平淡。
「空了一塊,風灌進去,怎麼也捂不熱。」
雲兒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對…去年從牧場回來沒多久,知棠就出現了。
緊緊的抱住她,並且發抖。
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時的自己,
在牧場喧鬧的爐子旁,呵著白氣,跟馬伯搶最後一塊羊肉。
不曾想,這座華麗王府的除夕夜,
有人坐在滿室光輝裡,感受著另一種更徹骨的荒蕪。
「所以…」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輕
「你今年想我陪你一起去?因為……一個人怕冷?」
知棠搖頭。
「沒。」
他看向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此刻的模樣刻進去。
「只是覺得,宮宴如果身旁有你在,或許可以不那麼難熬。」
雲兒心口被什麼撞了一下。
她想到前年正是這位江夫人坐在他的身旁…
可那震盪之後,一絲冰涼的、尖銳的懷疑,卻悄無聲息地浮了上來。
她往後退了一小步,拉開一點距離,目光審視地落在他臉上。
她頓了頓,
那句在心底盤旋了許久,
從未敢真正問出口的話,
終於滑出唇邊:「我……是她的替代品嗎?」
問完,她緊緊盯著他,
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知棠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雲兒幾乎要後悔問出這個問題。
然後,他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虛浮的淺笑,
而是一個帶著苦澀、卻無比清晰的弧度。
「不是。」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雲兒,沒有一個人,可以代替另一個人。」
他的聲音沉緩下來,每個字都像有重量,
「這體會,我很深。」
「江花綿是江花綿,你是你。」
「你們不一樣,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全都不一樣。」
「我想帶你去,不是因為你像誰,或能填補什麼空缺。」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
距離很近,卻沒有壓迫感,只有一種坦然的接近。
他伸出手,指尖很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像觸碰易碎的晨露。
「跟過去無關,只跟現在有關。你信嗎?」
雲兒站在原地,
感覺他指尖那點微涼的觸感,卻奇異地熨燙了她的皮膚。
信嗎?
「……嗯。」她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我選擇相信眼前。」
知棠眼底那點緊繃的微光,也隨之緩和下來。
他收回手,語氣恢復了些許平時的懶散,
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
「沒關係。你不去皇宮,沒關係。」
「那……」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了下去,像夜風拂過窗紙,
「晚上,可以陪我嗎?」
不是命令,不是戲謔,只是一個簡單的詢問。
雲兒看著他。
看著這個平日裡或慵懶、或鋒利、或孩子氣的男人,
此刻卸下所有鎧甲,
只是問她,能不能陪他度過一個曾經無比難熬的夜晚。
她心頭那片柔軟的地方,被徹底觸動了。
「這個可以。」
她點點頭,嘴角揚起一個很輕、卻很實在的弧度。
唉…
動之以情,說之以理。
誰能招架得住?
窗外,臘月的夜色已完全籠罩下來。
細細的雪末開始飄灑,無聲無息地落在庭院裡。
而書房內,炭火正暖。
兩個曾被冬日凍傷過的人,約定好,要一起點亮除夕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