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錯誤與彌補
冥界皇宮，冥王的書房 - 深夜。
夜色如墨，籠罩著整座皇宮。書房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冥界那永恆的、沒有星辰的深邃夜空，投射進些許幽暗的微光。
冥王達克特獨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背對著門口，雙手負在身後，身影在微光中被拉得顯得格外孤獨與蕭索。桌上堆積如山的公文他一眼未看，此刻他的心中，正翻湧著比冥河之水還要湍急的思緒。吱呀——
厚重的木門被輕輕推開，打破了書房內的死寂。
冥后莉雅·佩潔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進來。她穿著簡單的居家長袍，卸下了平日裡繁複的飾品，顯得溫婉而柔和。她將熱茶輕輕放在書桌上，裊裊升起的熱氣，為這間冰冷的書房帶來了一絲暖意。
她緩步走到丈夫身後，沒有急著開口，只是靜靜地陪他站了一會兒。
「還在想今天下午的事嗎？」她輕聲問道，聲音如同流過山澗的清泉。
達克特沒有回頭。他望著窗外那片虛無的黑暗，聲音低沉沙啞，彷彿含著沙礫。
「……我嚇到他了。」
「不，」莉雅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一針見血，「你嚇到的是我們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達克特沉默了。這無疑是默認了妻子的話。那一刻的失控，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毀滅氣息，確實讓他這位冥界之王都感到了久違的戰慄。
莉雅向前一步，走到他身旁，與他並肩而立，共同望向那片無盡的夜空。
「達克特，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她側過頭，看著丈夫剛毅卻充滿疲憊的側臉，「你擔心那股力量，一旦完全覺醒，就再也無法回頭。」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了那個一直以來大家都心照不宣，卻從未敢在達克特面前宣之於口的禁忌詞彙。
「你擔心當年的『邪魔事件』，會再一次上演。」
聽到這四個字，達克特放在背後的雙手猛地握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拳頭在微微顫抖，那是他心中最深、最不願觸碰的恐懼。
「你擔心我們給他的這個家，給他的這份平靜……」莉雅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依然堅定，「最終還是會被他自己親手摧毀。」
「今天在劍道場的那一擊……」達克特終於開口了，語氣中充滿了痛苦的自我懷疑，「那股力量的本質，跟當年一模一樣。純粹的、無法控制的……毀滅。」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彷彿又看見了當年那將世界一分為二的慘狀。
「我以為我消除他的記憶，給他一個新的身份，就能改變這一切。現在看來，我只是在自欺欺人。」
「不。」
莉雅伸出溫暖的手，輕輕覆蓋在丈夫冰冷且緊握的拳頭上，試圖傳遞給他力量。
「但這一次，情況已經不一樣了。」
達克特睜開眼，轉頭看向妻子，眼中滿是迷惘，「有什麼不一樣？力量還是一樣的，本質還是一樣的……」
「當然不一樣。」莉雅那雙水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溫柔而堅定的光芒，「當年，他是一個人類。他在人界獨自承受所有的惡意、背叛與欺凌。他是孤獨的，所以他的力量只能化為憤怒與毀滅。」
她緊緊握住丈夫的手，語氣變得無比堅定。
「但現在，他是我們暗夜族的皇子，是你的兒子。他有你這位父王教導，有安格斯、魔羅德他們當兄長，有艾莉惠和欣婷做姊妹。」
她直視著達克特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一次，他不是孤單一人。我們在他身邊。」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達克特心中的迷霧，卻也勾起了他更深的愧疚。
「但造成這一切的……是我。」
達克特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自責與痛苦。
「是我毀了他的人生，才讓他變成邪魔。我給他的新生，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我只是一個在贖罪的罪人，我有什麼資格去當他的父親？」
「那不是錯誤，達克特。」
莉雅搖了搖頭，她反手握緊了他的手，力道之大，彷彿要將自己的信念注入他的靈魂。
「那是『彌補』。」
她的聲音溫柔得令人心碎，卻又強大得令人動容。
「是你身為君王，也身為一個……虧欠者的覺悟。你給了他第二次機會，也給了我們一個完整的家。」
她抬起手，輕輕撫平丈夫緊皺的眉頭。
「無論未來發生什麼，無論他最終會變成誰……是救世主也好，是邪魔也罷，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一起承擔。我們一家人，一起。」
達克特怔怔地看著妻子。
在那雙水藍色的眼眸中，他看到了源自水神的溫柔包容，也看到了屬於冥后的剛強無畏。那份堅定，讓他心中那塊沉重得讓他幾乎窒息的巨石，似乎終於減輕了一些重量。
「……莉雅。」
他低聲喚著妻子的名字，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反手緊緊回握住了妻子的手。兩隻手在黑暗中交握，傳遞著彼此的體溫與決心。
窗外的冥界夜空依舊深邃無光，但書房內的兩道身影，卻因為這番對話，而緊緊相依，顯得不再那麼孤單。
在這個充滿謊言與危機的夜晚，愛，成了他們唯一的救贖與防線。
（第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