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七章、敗軍之城
第一節、亂城葉明正立於明正城南城牆上,望著遠處乾裂的田畦與微微揚塵的道路,眉宇間難掩一絲陰鬱。
春末初夏,正是地處艾芙爾帝國東南方的明正領最乾燥的時節。
風自南方吹來,攜著黃沙與焦灼的草木氣息,撲面而至。城下坊巷中,一片沉悶。人影稀疏,鋪戶大多緊閉,仿若早已預感到了什麼。
自從南雲隘敗報傳來後,城內氣氛便如壓抑已久的雷雲。
傅天德臨出征時,將他葉明正留了下來,表面理由是「熟悉城池防務」,實則不過是對他反對出兵的懷恨。這點從擅長步戰的步兵統領尉遲武冀同樣被命令留守,就不難看出。
葉明正心中明白得很,因此,即便現在被困於這座日益蕭條的城池,他也沒有半句怨言。
他的責任尚在。
至少,還有城牆之內的一切,尚未傾頹。
這些日子,他與幾名中下級將領輪流巡視坊市,協助軍需官點檢糧秣,安排民兵巡邏、守望,甚至親自過問醫館與後勤器械。
但即便如此,心頭那種隱隱的不安,卻如藤蔓纏繞,日益緊繃。
家中亦然。
長子葉安邦、次子葉定邦,早已隨他從軍,分守於南坊與西坊的守備隊中。二人皆年輕而沉穩,尚未歷大戰,卻已有幾分父親當年的鋒銳。
三子葉興邦,十五歲,仍未正式受訓,卻日日央求能上城牆當個遞箭童子。
葉明正每每搖頭,叮囑他:「戰場不是少年遊樂之地,記住你娘的話。」
興邦卻總是眼眸炯炯,少年人初生牛犢的傲氣,無可遮掩。
至於家中──
妻子高若梅,小心翼翼地打點著逃難包裹,每日在屋後練習快速收拾、隨時撤離。
幼女葉清儀纖細怯弱,跟在母親身邊,不問戰事,只靜靜聽大人們吩咐。
那一幕幕平靜而壓抑的場景,如同暴雨前欲斷未斷的蜘蛛網,讓葉明正每每想到便心頭微痛。
他握緊了腰間佩刀,轉身,沿著城牆步下巡梯。
正行至半途,便有斥候氣喘吁吁而來,帶來了最壞的消息──
賀蘭書與李子安,率殘部從南雲隘敗逃而歸,現已逼近明正城郊。
在洪橡原潰敗之後,騎兵副統領賀蘭書雖臂膀掛彩,仍強行策馬巡視隊列,親令親兵押後,將沿途落單者驅回隊中,不許擅離一步。他一邊清點旗號與兵器,一邊將散兵臨時編入隊伍,交由老卒帶領,以免半途潰逃。
參軍李子安則不斷穿梭於隊伍之間,對氣息急促、神情恍惚的士兵低聲安慰,或拍肩、或握手,以短促有力的話穩住人心:「活著回去,才有再打的機會。」夜間紮營時,他命隨從在火堆旁誦讀戰歌,又讓炊事兵將僅餘的熱湯優先分給傷者與年少的新兵,使士氣在最疲憊的時候仍未崩塌。
正是這一冷一熱的手段,使潰軍在數日內並未徹底瓦解,雖一路流血負傷,仍勉強保持軍容,最終帶著不足萬人的殘部回到明正城下。
葉明正聞訊一震,當即命人打開西門,迎接敗軍。
隨著銅鑄巨門緩緩敞開,遠處的塵煙中,狼狽不堪的隊列逐漸清晰。
破損的旗幟在風中零落,沾滿泥塵與血污;倖存的將士步履蹣跚,有的拄著矛桿,有的纏著臨時綁縛的傷布,臉上盡是疲憊與麻木。
不足萬人,且半數以上帶傷。
賀蘭書臂膀纏著血跡斑斑的繃帶,神色陰沉;李子安更是滿面風塵,眼中滿是死灰。
而隨著這支敗軍湧入,城內原本勉力維持的秩序頓時亂成一團。
街市騷動,百姓惶然逃避;坊間小吏四處奔走,嘶聲呼喊維持隊列;軍中醫館外,臨時搭起的傷兵區迅速爆滿,鮮血從纏縛不及的繃帶間滲出,染紅了灰白色的土道。
葉明正來不及多想,當即與幾名留守將領迅速分派任務:
一隊隊士卒被驅使著臨時整理空坊為傷兵營地;工兵緊急搭建木棚與儲水槽;後勤官吏奔波於糧倉與庫房之間,搬運急需的乾糧與藥材。
軍紀雖未徹底崩潰,但也只堪堪維持在瓦解邊緣。
整座明正城,如同一座在烈日下喘息的廢墟,只待下一場大雨,便將徹底潰散。
葉明正立於城中心空地,靜靜看著這一切,心中暗想:「這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試煉,還在後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