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六章、南雲隘之誅
第三節、斷頭之日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七月十一日,南雲隘外,晨露未乾。
臨時搭起的行刑臺,就設在隘口西側的草坡上。蠍軍兵士列成兩翼,甲冑鮮明,刀盾森然,密密層層,彷彿一堵無聲的鐵牆,大地上只聽得鐵甲摩挲聲,連呼吸也顯得沉重。
白玉城與桔梗城的降將們被反綁著推上台階,身披囚衣,披頭散髮。他們都曾是明正軍中威風凜凜的一方將領,如今卻步履維艱,面如死灰。
遠處的軍士之中,忽有一人低聲哼唱起一段舊日的軍歌。
那是明正軍的軍歌,節奏雄渾,詞意高遠,歌聲初起,便如一縷幽魂撫過破曉的薄霧。
「光明正義彰顯之地,鋼鐵之血流向黎明,長槍裂破黑暗迷霧,赤心照耀千秋星──」
然而歌聲唱到一半,便被身旁的兵士猛然捂住了嘴。只剩斷續的餘音,在風中消散無蹤。
台上的降將們,在蠍軍士兵的控制之下,並排跪下,他們手無寸鐵,神情各異。有的閉目不語,有的咬牙切齒,有的雙拳死死握緊,指節泛白。
拓拔謙早已泣不成聲,他掙扎著挺起胸膛,聲音嘶啞而悲憤:「傅中行打壓我們、傅斯衡起用我們、傅天德憎恨我們……而你們──你們竟是直接要殺我們!我們老世族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才落得今日這個下場?!」
他邊哭邊罵,聲音沙啞而決絕,彷彿要把心頭積累的怨毒一吐為快。
「蠍獅家、明正軍……艾芙爾大陸從來就只有你們皇族的天下!哪裡有我們這些世族的路?!今朝誅我,明日誅誰?!今朝誅我,明日誅誰?!」
他幾乎是嘶吼著喊出來,聲嘶力竭,如同斷裂的弓弦。
長孫鎧滿面怒火,高聲怒斥:
「無恥!背信棄義!」
「今日蠍獅笑我,明日必因無信而喪國!」
「策反我們時,你們信誓旦旦要立我六姓,今日卻以謀反之名屠我同袍!」
「蠍尾公主,天理循環,自有一日你們也會嚐到被背叛的滋味!」
他每喊一句,便用盡全身氣力,彷彿要將這最後的詛咒刻進南雲隘的山石中。
「蠍獅家都不得好死!」
「你們聽著!老子十五年後,還是一條好漢!」
其他降將或罵或咒,或哭或笑,聲音斷斷續續,在晨霧中回蕩,如同一曲破碎的亡國哀歌。
劊子手們戴著黑巾,冷冷站立,眼神麻木,未發一語。隨著行刑官一聲令下,鋒刃齊齊高舉。
在最後一刻,拓拔謙怒目圓睜,大喊一聲:「六姓不滅──」
刀光掠過,血光四濺,話音戛然而止。
長孫鎧咬緊牙關,至死不屈,任刀鋒落下,然後直挺挺倒下。
一顆顆頭顱滾落在血泊之中,無人收拾,只由晨風呼號,將這場斷頭之日的血腥氣息,遠遠捲向明正城的方向。
台下蠍軍眾將沉默以對。有人低頭不語,有人緊握握拳,有人面色鐵青。
這一天,血濺南隘,魂斷草坡。
這一天,不只是降將的性命被斬斷,也是蠍軍與明正領之間,最後一線虛假的信任,被親手撕碎。
後世史家有人痛斥道:「洪橡原之潰,亡於信;南雲隘之誅,敗於心。以一時威懾,易千里人心,計得失者,蓋當長思。」
也有人辯護:「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政。欲稱王者,焉得以庸德自縛?」
至於公主本人,未嘗為自己辯解半句。
史筆紛歧,褒貶不一,然而無論毀譽,論者皆承認,自南雲隘誅降之日起,蠍尾公主的名字,已與血、火、與國運緊緊交纏,再無分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