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七章、敗軍之城
第三節、死守之議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七月二十日,夜,明正城議事堂。
明正城議事堂內,燭火搖曳,陰影斜落於壁面軍旗之上,彷彿連旗上的筆劃都失去了筆直的勇氣。
這是明正城尚存的最大議事場所,昔日曾為六大姓世族議政之所,傅中行任節度使後,亦多於此與明正軍一眾將士商議軍政要事[1],而現在則暫作明正軍殘部召開軍務會議之用。
堂中長案前,二十餘名將領依序就座,多數穿著染血未換的戰袍,臉上盡是倦容與寒意。
賀蘭書與李子安分列上首左側,葉明正坐於右側稍後,不發一語。
場中氣氛如同被悶鍋焚燒多時的老湯,濃稠、滯重,又一觸即沸。
「諸位──」開口的是原本舊部隊的一員老將,世族出身的獨孤道然,年近五旬,聲音沙啞但語調清晰:「時局至此,蠍軍大軍距此不出十日,白玉、桔梗二城既已投降,我等可有轉圜之路,當趁早議定。」
無人回話,惟有火光輕輕爆鳴。
獨孤道然目光掃過諸人,又道:「我已派人探得,蠍軍殺將不殺民,白玉一地,市肆猶開,坊巷安然。百姓無過,軍士無抗,皆未受苦。若我等此刻奉表投誠,自可保全一家老小,將士亦得活命……難道不值?」
話音未落,對座傳來一聲冷笑。
「獨孤將軍言之甚詳,莫非已打算自己開城獻印?」說話者為弓兵副統領韓文仲,出身寒門,歷經百戰,聲如弓弦拉滿般帶著冷銳。
他斂目一掃,緩緩道:「白玉、桔梗降將,現在首級還懸在南雲隘外,風吹血滴、飛鳥啄食,誰敢說那不是我等的明日?」
「蠍軍行事無信,之前說降者得活,如今皆死,誰敢信第二次?況且,蠍軍與百姓無犯,或許只是假象,獨孤將軍難道沒聽聞最近的傳言嗎?─」
參軍李子安也開口了,聲音低沉:「我等帶兵從南雲隘敗退回來,親聞蠍軍斬將無赦之事。你們想降,可曾想過,降了就是魚肉,任人刀俎?」
一名青年軍官猶豫片刻後開口:「但……若真不降,我們能守多久?若守不住,等同拉全城上下陪葬……」
堂內霎時沸騰,數十道聲音交錯,有人拍案而起,有人低聲反駁,甚至有人私語「不如分道而行」,議論一度失控。
葉明正始終沉默,直到賀蘭書重重一拍桌案,喝道:「夠了!」
堂內漸歸安靜,只剩喘息聲與牆上旗幟微微晃動的聲響。
賀蘭書咬牙道:「我們,沒有選擇。」
「白玉、桔梗降將皆斬,並不是意外,而是手法。先假意講和,再安個罪名處決。若明正城再降,蠍軍名正言順地屠城,理由八成會是『降而復叛』。我們是最後一城,若我們也降,蠍軍忽然背信屠城,則將無人可阻。若我們守住,則給同胞們一線生機。」
李子安補上一句:「此戰不是為己,是為後人。你我身死事小,百姓有明日才是真功。我們是最後一道軍政防線。若我們也化為順民,則我東州軍民,將從此失去代表。」
眾將聞言,紛紛低頭。有人緊握拳頭,有人輕聲應諾,更多人無言,但眼神堅定。
終於,年近六旬的明正城步兵統領尉遲武冀緩緩起身,語氣微顫:「既然無路可退……便戰至最後一人吧。」
其餘人亦起立,或高聲、或默然,逐一應和。
但在最末排角落,一名中年將領眼神閃爍,雙手摺在袍袖之中,微微發抖。沒人注意到他那右袖中,有一枚小巧的金環──來自一位早已「失聯」的舊同窗,而那同窗,如今身在蠍軍後營。
[1] 相對而言,第二代節度使傅思衡和第三代節度使傅天德,就習慣在明正城南院軍議廳召開軍政會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