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中央公園,帳篷邊的空地泛著橘紅色的光。張雲衡盤膝而坐,姿勢端正,雙眼微闔,安靜卻不容侵犯。
幾名衣衫不整的男子晃晃悠悠靠近,其中一人吹了聲口哨,語帶調戲:「哎喲,帥哥,這麼晚一個人坐著,不怕冷啊?」

另一人咧嘴笑著:「這臉……這氣質……你是從哪裡走出來的影星啊?來陪哥哥們喝一杯嘛,保證你開心得很。」
張雲衡緩緩抬眼,目光沉靜如水,未言一語。那人見他不語,反覺得有趣,走得更近,猛然伸手拍上他的肩膀——
張雲衡只是身體微微一側,避開對方的手,眼神冰冷地掃過。
「怎麼,不說話?啞巴嗎?」
另一人笑得發狂:「這種氣質的男人……在這裡太危險了啊……」
他們湊得更近,其中一人伸出手,想摸他的胸口。
「走開。」
張雲衡低聲說了一句中文,語氣平靜,卻像刀子割過空氣。
那人一愣,聽不懂,反而嗤笑一聲:「說什麼鬼話?」
下一瞬,張雲衡動了。
他起身的動作快得幾乎讓人沒反應過來,一記手刀打在對方手腕,發出清脆骨響,那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另一人還來不及開口,已被一掌推至半空,重重摔在帳篷邊。
剩下兩人退了一步,眼中閃現遲疑,但張雲衡沒有給他們逃走的機會。
他的身影如風般撲上,一腳掃腿、一肘擊肩,四人幾乎在十秒內被放倒在地,連聲音都來不及喊出。
——就在那一瞬間。
「砰!」
只聽一聲悶響,那人像斷線風箏般飛出數步,重重撞在椅背上。
剩下幾人愣住。
還未反應過來,張雲衡身形驟動,宛如鬼魅,左腿一掃、一肘擊胸、一掌封喉,動作乾淨俐落、毫無猶豫。
短短三招,三人全倒。
那幾個倒地男子中,有一人掙扎起身,怒吼著撲了上來。
張雲衡不退反進,腳下一滑,身形如燕,右手一引,竟是以對方衝刺的力量為引,轉身一帶,猛然扭轉他整個身體!
正是**「太素勢(借力打力)」**。
只聽「砰」地一聲,那人被摔得頭破血流,當場昏過去。
張雲衡站定,身形未亂,衣角微動如風,周身如山般穩重。
遠處,Emma剛轉進小路,看見這一幕,腳步頓住。
她彷彿看見一頭被驚擾的獅子,在落日下爆發。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身手。那一掌,那一擊,那步伐……像是一種極其古老又純粹的力量。
她的心跳不自覺地亂了。
Emma衝上前,氣喘吁吁地抓住張雲衡的手臂:「走!」
兩人剛一離開,遠處便傳來刺耳的警笛聲。
他們不知道是誰報了警,也無暇多想,只是匆匆遠離那片紛亂。
穿過幾道低矮的灌木叢,兩人終於來到一處廢棄公園角落。
夜色安靜下來,中央公園的角落裡,只剩下蟲鳴與遠方零星的車聲。夜風帶走了剛才的緊繃。
Emma和張雲衡並肩坐在石椅上,剛才的奔跑與混亂彷彿是一場夢。他們笑得幾乎要流淚,那笑聲裡有一種放下壓力後的輕盈,也有一絲說不出口的親密感。
但笑聲漸漸止住,Emma也慢慢冷靜下來。現實像一桶冷水潑進心頭。
她轉過頭看著他,聲音平穩起來:「你現在不能回到那個帳篷裡了,對吧?」
張雲衡點頭。
「那你今晚要去哪?」
他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遠方,不言不語。
Emma低下頭,指尖在膝上輕輕摩擦,像在思考,也像在掙扎。過了半晌,她抬起頭:
「我可以讓你跟我回家,暫時。」
張雲衡看著她,眼中沒有懷疑,只有靜靜的等待。
她吸了口氣,語氣明顯變得堅定:
「但你得答應我幾件事。」
她舉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准踏上我家的二樓。那是我的空間,誰都不能進去。」
又一根手指。
「第二,你不能白住。你要幫我做飯、打掃。」
第三根手指。
「第三,如果我哪天覺得你不合適,我隨時可以請你離開。這點你得接受。」
張雲衡靜靜地聽完,點了點頭。
Emma望著他許久,補上一句:
「我不是多麼信得過你,只是……我看你不像壞人。而且我家有後院,有個小儲物間,勉強可以住人。」
張雲衡輕輕一笑:「有地方落腳,已是恩典。」
Emma沒笑,只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塵:「走吧,在警察沒回來之前。」
他起身跟上她,兩人一起走進夜色。
Emma打開門的那一刻,屋內一股淡淡的木頭香混著書頁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一棟兩層的小別墅,溫暖而靜謐,外牆是米白色,窗框與門邊漆成柔和的湖水綠。小巧卻不擁擠,整齊中透著一點隨性。
客廳鋪著實木地板,一張淺杏色的布沙發靠牆,沙發旁的角落堆著幾本翻開的小說和畫冊,一隻耳機搭在書堆上,一件外套斜搭在沙發扶手。整體乾淨明亮,像是有個活生生的女孩,剛離開不久。
牆上貼著一張有些年份的涅槃隊海報,邊角捲起,卻仍被小心翼翼地壓住。
張雲衡看著這些,心中浮現出一個詞:「有人住著」。
而不是「住在那裡」。
然而當他轉進廚房,氣氛驟然一變。
這是一個開放式廚房,與客廳相連,空間寬敞,中央放著一張能坐六人的長桌,桌上擺著一盒未蓋好的麥片、一些攤開的筆記本,還有一隻歪著倒在一旁的水杯。
料理台上堆著幾個未洗的碗盤,水槽裡有兩隻餐叉和一個黏著醬汁的空盤,還有一根香蕉正慢慢變黑。
張雲衡皺了皺眉,他雖不知這些食物「是否可用」,但光看色澤與氣味,便覺得毫無生氣。冰箱裡的氣息冷冷的,像是封存已久的器皿,而非準備迎接飢餓的所在。
她像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我知道東西放哪裡。」
她拉開櫥櫃,露出一疊凌亂的碗盤與罐頭,還有幾包忘了封口的零食隨意擠在一旁。
Emma轉身走向後門,一邊說:「你不是要幫我做家務嗎?從這裡開始好了。」
她語氣平靜,像是宣布一場日常任務。
張雲衡跟在後面,眼神落在那台他從未見過的白色箱子上——
那是一個高過腰際的方形櫃體,表面平整,Emma順手打開,裡面空空蕩蕩,只有幾盒密封的塑膠包裝、一罐橙色的汁液,還有一塊他無法辨認是肉還是餅的東西,顏色偏灰。
有些冷氣從縫隙中緩緩透出來。
裡頭有一盒不明液體、一盤變色的什麼、一根皮已發黑的香蕉。他雖不懂保存之法,但那顏色與氣味,讓他本能覺得:「不可食。」
他微微蹙眉,伸出手靠近冰箱口,一陣寒意襲來,令他下意識收回。
這東西會自己生寒,不見火,不見水,不需冰塊,內中食物卻不腐。
他心中不禁一凜,莫非是某種現代的寒毒之器?還是什麼密閉的玄機?
「這個叫冰箱,」Emma看出他的疑惑,邊翻找邊解釋,「用來放食物的,讓它們不那麼快壞掉。」
張雲衡點了點頭,雖然仍看不透其理,卻也沒多問,只是記在心裡。
他輕輕闔上冰箱門,神情淡然。
Emma說得對,這裡確實沒什麼好吃的。
🌙 夜色中的花園
Emma轉身走到廚房,把後門一推,手指在牆邊摸索了一下,「啪」的一聲,後花園的燈亮了。
那是一盞微黃的感應燈,將昏暗的光灑落在庭院一角,像是一層溫柔卻略帶荒蕪的月色。
張雲衡跟在她身後,腳步輕盈,目光掃過這個陌生的院子。
花園不大,卻顯得荒蕪:
草叢高矮不一,有些已乾枯成褐色,有些則頑強地生長著,沿著小徑蔓延。花壇早已無花,藤蔓爬上圍欄,將幾根破舊的木椅半掩其下,像被遺忘的記憶。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一個半鏽的籃球架突兀地立在草叢中。
籃框歪斜,籃網殘破,球架的柱子上還貼著一張斑駁的貼紙,是一個動漫角色的剪影,陽光燦爛地笑著,如今卻像笑在一場荒涼夢境裡。
他站在燈光的邊緣,眼前的草叢彷彿無聲地訴說著歲月的荒涼。
張雲衡的心微微一動。
這不是尋常的庭院,不像那種有人照料、每日澆水修剪的富貴人家後花園。這裡的荒亂,不是因為貧窮──而是孤獨。
Emma走過草地,拖著張雲衡往後方小木屋走。
這花園……似乎很久沒有人真正踏足過了。
這個家……只有她一人嗎?
他看了Emma一眼。
張雲衡心頭微動。她太年輕,這樣一個女孩,怎麼會獨自住在這樣的房子裡?又怎麼能對這樣的環境毫無怨言?
他沒有問,只是默默隨後而行。多年的江湖經驗告訴他:每個人心中都有不願說的過去。這女孩外表看似冷淡堅強,骨子裡卻像這棟房子,井然與凌亂共存。
Emma拿著鑰匙繞到後院,推開那座半掩的木門。
「就是這裡啦,小屋不大,亂了點……你今晚先將就一下。」
她語氣輕鬆,像是在介紹什麼秘密基地,但眼裡閃過一絲不安,這畢竟是她第一次把一個陌生人,帶進這個她築起孤獨的世界。
張雲衡站在門口,低頭看著眼前這座矮小的木造儲物屋,靜靜點了點頭。
屋裡有些發霉的氣味,地板上堆著一堆舊報紙、紙箱、工具包和雜亂的園藝器具。角落裡斜倚著一把舊摺椅,牆邊則有幾個落灰的書箱——裡頭竟然還有些書與雜誌,從旅遊畫報、老舊食譜,到某些泛黃的美國歷史讀物,甚至還有一本《Time》雜誌封面印著九一一事件的灰白照片。
張雲衡走近那些書,手指輕撫封面,眼神裡浮出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他不認識這些書的內容,卻能從書中感受到一種「時代的重量」,像是另個世界的塵封記憶。
Emma從屋裡拖出一塊摺疊床墊,拍了拍灰塵,又搬來一條舊棉被、一個枕頭、一張毛毯。她嘟囔著:「我真的不是很會照顧人……以前家裡什麼都有傭人,現在嘛,就這樣吧,你不要介意。」
張雲衡接過她手中的棉被,淡淡一笑,眼神裡卻是難得的溫柔。他曾露宿山野、草庵、雪地,如今有這樣一間能避風的小屋,已是恩賜。
Emma轉身就走了兩步,卻又回頭:「裡頭沒有燈啦,我找個小燈給你。還有……如果太冷,就來敲我廚房的門,懂嗎?」
張雲衡看著她比手畫腳,然後輕聲說了一句中文:「謝謝你。」
夜色沉沉,小木屋靜了下來。張雲衡坐在地板上,環顧四周這片雜亂與塵封的空間,忽然有種安定的感覺。
這裡,是他與這個世界交會的第一個落腳點。
而她,是這個世界遞來的第一盞燈。
暫歇之夜
木屋裡,空氣有些沉悶,混雜著舊木頭、灰塵和歲月的氣味。
張雲衡簡單鋪好被褥,將身體輕輕放下,那張殘舊的長凳似乎也被他的疲憊壓彎了一分。他仰躺著,眼望著屋頂斑駁的木樑,從縫隙中透下的微光如水般靜靜流動。
他第一次見到冰箱,也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女孩。
不知為何,他的心裡浮現出一張面孔
那個曾經總在夜裡為他掩好棉被的女兒,小小的身影,細細的聲音,還有那對總是故作冷靜卻充滿依戀的眼睛。
張若翎。
他輕聲在心中念出這個名字,如同隔世夢語。
但他知道,現在不能想太多。他還沒明白這個世界的規則,還沒弄清眼前這位名叫Emma的女孩,到底是誰,又為何會這麼做。
他閉上眼睛,讓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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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Emma已回到屋內。
她站在二樓臥室的窗前,拉開一角窗簾,望著黑暗中那棟隱約可見的小木屋。風輕輕掠過她的臉,她並未開燈,只讓夜色伴著她的沉思。
她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這麼做。
一個男孩,來歷不明,語言古怪,卻又讓人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定感。
但她畢竟只有十三歲,這樣的決定,也許太過衝動,也許太過信任。
她輕聲嘀咕了一句:「拜託你……別是個怪人就好。」
語氣像是在告誡對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夜,漸深。
一場奇異的相遇,悄悄開啟了一段無人知曉的命運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