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品茶櫳翠庵 劉姥姥醉臥怡紅院 1、劉姥姥的酒趣 大觀園綴錦閣,酒宴正酣,劉姥姥在牙牌令中說「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逗得眾人哄堂大笑。 她又湊趣說:「我手腳粗,喝了酒,怕摔了磁杯,拿個木頭杯來,摔了也不怕!」眾人笑翻。 鳳姐說:「木杯是一整套,要用得全套拿來用!」 劉姥姥以為整套杯組,最大不過如小孩的木碗,便說:「拿來瞧瞧!」 鳳姐命人取來黃楊根雕的十個大套杯,依次大小排列,最大的如小盆,最小的也比手裡的茶杯大。 劉姥姥驚喜交加,忙說:「拿小的就行!」 鳳姐笑:「這杯子容量大,難得拿出,必須每個杯子都要全喝!」 劉姥姥嚇得求饒,賈母等人笑說:「別嚇她,就喝一杯大的!」 劉姥姥卻說,剩下的要帶回家慢慢喝,眾人又笑了。 鴛鴦斟滿一大杯,劉姥姥捧著慢飲,賈母叮囑別嗆到了。 鳳姐夾「茄鯗(音:想)」給她,問味道如何。 劉姥姥驚嘆:「茄子哪來這味?要是茄子自然有這味,不用種糧食,種茄子就行!」 眾人笑說真是茄子,她不信,細嚼後求做法。 鳳姐說茄子切丁,再用雞油炸茄丁,配上雞脯、香菌、竹筍、蘑菇等一起燉,再用香油糟油拌,密封存儲。
要食用時,再加雞爪拌炒。
劉姥姥搖頭:「一道茄子卻得十隻雞配,怪不得這味!」 她邊吃邊端詳杯子,鳳姐問還喝不喝,她忙說醉了,卻愛這杯子的雕工。 鴛鴦問認識是什麼木頭做的,劉姥姥細看說是黃松,眾人又鬨笑。 【解析】
那道名為「茄鯗」的菜,說到底是把一個清白樸素的茄子,用那雞油、香菌、乾果子裡反覆醃漬,直到它徹底喪失了本真,只剩下那種濃膩、精準、卻又空洞的豪門體面。 豪門的尊貴,往往建立在對「原汁原味」的毀滅上。 茄子不再是茄子,就像賈府裡的人不再是人,而是一尊尊被禮教和金錢「調制」出來的人偶。 劉姥姥的「驚」,是泥土對金銀的畏懼;鳳姐的「笑」,則是絲綢對麻布的輕蔑。 在那些精緻的餐具背後,藏著一種入骨的荒涼: 原來要維持這點表面的精美,竟需要底下百千個卑微生命去墊底。
************** 2、佛手與柚子的交換:命運的伏筆
婆子來問是否讓女樂表演,賈母說忘了這事,命即刻演。 簫管笙笛響起,樂聲穿林過水,清爽怡人。 寶玉忍不住斟酒一飲而盡,又斟一杯。
賈母讓大家再喝兩杯,說今日酒宴有趣,自己先乾杯,催湘雲、寶釵、黛玉也喝。 劉姥姥聽到音樂,醉態可掬,竟手舞足蹈。 寶玉對黛玉笑說:「她像一頭跳舞的牛!」 黛玉冷笑道:「聖樂能讓百獸起舞,何況是牛。」眾人大笑。
音樂止,薛姨媽提議去散步,賈母也想走走,帶眾人遊園,邊指著樹石花草給劉姥姥看。
劉姥姥說城裡連雀兒都尊貴,指廊上籠中的鸚鵡與九官鳥,說是黑鳳頭鳥,說牠們會說話,眾人笑彎了腰。 丫鬟送上點心盒,賈母說就地吃,下人將兩張几子端來。 盒內有藕粉桂花糖糕、松瓤鵝油捲、螃蟹小餃和奶油炸麵果。 賈母嫌油膩,只嚐了半個捲子,薛姨媽吃一塊糕,劉姥姥見麵果玲瓏,挑了牡丹花樣的,說捨不得吃,想帶回去做剪紙樣子,賈母笑說送她一罈慢慢吃。 鳳姐女兒大姐兒正抱著柚子玩,卻見板兒手上的佛手,想要搶來玩,哭鬧起來。 丫鬟忙拿大姐兒的柚子換板兒的佛手,板兒把圓滾滾的柚子當球踢,玩得不亦樂乎。 【解析】
曹雪芹筆下的伏筆,總像是在最熱鬧的戲台上,冷不丁吹過的一陣涼風。 那柚子與佛手的交換,哪裡是小兒遊戲,卻是命運在暗地裡簽下的命運契約。 柚子是「團圓」,佛手是「救贖」。 多年後,當賈府這座華美的大廈崩塌,那些錦衣玉食的公子王孫散如雲煙,救了鳳姐女兒這位嬌貴大小姐的,竟是當初那個在地上裡打滾、拿著柚子當球踢的鄉下男孩。
************** 3、櫳翠庵品茶 賈母帶劉姥姥行到櫳翠庵,妙玉出來迎接。 見院內花木繁盛,賈母讚修行人修整得好。 進東禪堂,賈母說剛吃過酒肉,怕沖犯菩薩,只喝杯茶就走。 妙玉捧來雕漆茶盤,內有成窯五彩蓋鐘,奉給賈母。 賈母說她不喝六安茶,妙玉說是老君眉,用舊年留下的雨水泡。 賈母喝了半盞,將茶遞給劉姥姥,她一口就喝乾,說好喝但味道太淡。
眾人笑起來,餘人都用官窯白蓋碗喝茶。 妙玉暗中吩咐婆子,等等收拾茶具時,將劉姥姥用過的杯子丟掉。 妙玉又拉著寶釵、黛玉到耳房,寶玉見到了,悄悄跟來。
妙玉另泡一壺茶,寶釵坐榻上,黛玉坐蒲團。 寶玉笑說:「你們私下吃體己茶!」
二人傲嬌的說,這好茶沒他的份。 妙玉取出兩隻古杯:一隻「分瓜瓟斝」給寶釵,一隻「點犀盌」給黛玉,自己用的綠玉斗則給寶玉用。
寶玉笑說他們用竹木犀角的珍品,自己卻用金玉這種俗器。
妙玉說這綠玉斗也是一個難得的古物。 寶玉說入鄉隨俗,也要用竹木之器。 妙玉便取出一個竹根大盞,說這是「茶海」,問他喝得下否。 寶玉說能喝完。妙玉笑說一杯是品,兩杯解渴,三杯如驢飲,用茶海更糟蹋茶。
寶玉仔細品茶,讚茶輕香無比。妙玉說他托釵黛二人之福才能喝到。 黛玉問是否是舊年雨水泡茶?
妙玉冷笑她俗,連雪水雨水也分不出;說是用五年前玄墓蟠香寺留下的雨水沖泡。
黛玉知她怪僻,不再多說,與寶釵離去。 寶玉提議將劉姥姥用過的杯子,送給她賣錢度日。
妙玉同意,又說幸好自己沒用過這個杯子,才交給寶玉處理,不然絕對不能給別人用。 寶玉收下杯子,又叫小廝打水洗地,妙玉叮囑洗地水要放在庵門外,別流進來。
寶玉交代丫鬟明日將杯送給劉姥姥。
【解析】 妙玉的潔癖,是一場孤絕的人設表演。
她把那杯子扔掉,不是因為杯子髒了,而是她那顆敏感、自卑又極度自傲的心,容不下丁點塵世的煙火氣。
她在那與世隔絕的庵房裡,用古董盛著雪水,喝的不是茶,是她對這浮世的不屑與依戀。
她越是嫌棄劉姥姥,就越顯出她對這世界無能為力的恐懼。
黛玉被她冷笑一聲「大俗人」,也只能默然;
因為在那種病態的絕對精緻潔癖之前,連黛玉的孤傲的才華,都顯得粗笨了。
寶玉的體貼,是這冷冰冰的禪房裡唯一的一點溫暖。
他懂那杯子的價值,也懂劉姥姥的艱難,他更懂妙玉那種蒼涼的清高孤絕之心。 ************** 4、劉姥姥醉臥怡紅院。 賈母乏倦,命王夫人、迎春姐妹陪薛姨媽吃酒,自己則坐竹椅,回稻香村歇息。 薛姨媽也告辭,王夫人則歪在榻上小睡,吩咐丫鬟,有事再叫她。 寶玉、湘雲等人坐在山石草地上,看丫鬟們擺放著點心,熱鬧非凡。 鴛鴦繼續帶劉姥姥逛園子,眾人跟著取笑。 劉姥姥見省親別墅牌坊,以為是「玉皇寶殿」,要磕頭,眾人笑彎腰。 一會兒後,她腹中響動,忙找廁所,婆子指向東北角。
她因喝的酒多茶多,蹲了半天廁所才完事。 一起身,頭暈了,又迷路。
只能順石徑走,見到一個竹籬月洞門,進去後過了白石橋,進了間房,見一女孩正在迎客,伸手去拉,卻撞上牆,頭撞痛了,才知是一幅仕女畫。 又見精緻的房間擺飾,琴劍瓶爐,綠磚花紋,一時竟找不到門出去。 又見屏風後面,一個老婆子滿頭戴花,跟她自己很像,伸手一摸,卻是西洋玻璃鏡子。
沒想到又誤觸機括,開了內裏臥室的門,見裏面有精緻床帳,醉乏的她,一屁股坐下,就迷迷糊糊的熟睡過去。 外面的眾人,見劉姥姥久不回來,板兒哭著找外婆,紛紛四處找人。
有人笑說,改不是掉茅坑裏了?有婆子去找,沒有。
襲人猜她喝醉迷路了。 於是襲人進了怡紅院,聽見鼾聲大作,只見劉姥姥仰臥寶玉床上,酒氣熏天。 襲人推醒她,劉姥姥忙說她只躺一下,沒弄髒床,襲人搖手讓她別再說了。 襲人忙點百合香,掩去劉姥姥的味道。
又帶她到小丫鬟房,給兩碗茶醒酒,教她說,剛剛是醉倒在草地假山的石上。 劉姥姥驚問這是誰的閨房,以為是那一個小姐的?
襲人笑說這是寶玉的房,她嚇得不敢吭聲。
襲人帶她出去,說劉姥姥在草地睡著,眾人便沒有深究。 【解析】
這是一幕荒誕的諷刺:大觀園裡最尊貴的床上,躺著最卑微的客人。
劉姥姥在鏡子前自言自語,那鏡子映照出的,不僅是一個老婦的醉態,更是這整座園子的幻影。
怡紅院是什麼地方?那是溫柔之鄉,是富貴之頂。 可在那一刻,所有的屏風、畫卷、琴劍瓶爐,都在劉姥姥那雷鳴般的鼾聲中變得俗氣起來。
襲人焚的那幾把百合香,掩得住酒屁的臭氣,卻掩不住那種階級對撞後的反差。
劉姥姥把這當成了「天宮」,但因緣巧合,她也能在天宮中睡一覺。 這一覺睡醒,夢散了,剩下的只有那帶著汗酸味的現實,在香煙繚繞中一點點顯形。 **************
總結
這一回,是「精緻文化」與「生存現實」的正面交鋒。 富貴的虛妄, 透過一道茄子、一杯雪水、一床美夢,展現了賈府生活的極度奢靡與精神上的脫離現實。 劉姥姥用自嘲與裝傻,換得了生存的物資,展現草根人物生存韌性,也無意間窺見了豪門內核的空洞。 命運的撥弄,所有的伏筆(杯子、佛手)都指向了最終的「離散」。 欲知後事,還是要接下去看。

說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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