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1. 黛玉的窗紗與軟煙羅的富貴 大觀園裡,寶玉被琥珀叫到賈母房中,見賈母與王夫人、眾姐妹商議為史湘雲還席。 寶玉建議:「不請外客,挑大家愛吃的菜做幾樣,不擺大桌,每人一個小几,放一兩道菜、一個攢心盒子和自斟壺,輕鬆又別緻!」 賈母拍手稱好,吩咐廚房照辦,連早飯也安排在園裡吃。商議完,天色已晚,大家散去。 次日清晨,天氣晴朗,李紈早起指揮丫鬟婆子掃落葉、擦桌椅、備茶酒器皿。 丰兒帶劉姥姥和板兒進來,笑說:「大奶奶好忙!」 李紈笑回:「老太太留你熱鬧一天,沒走就好。」 鳳姐讓開庫房取綴錦閣的高几,李紈帶人搬下二十多張,叮囑小心,又備好船塢的兩條船,以防賈母想遊湖。 賈母帶眾人進園,李紈迎上,呈上一盤菊花,賈母挑了朵大紅的簪在鬢邊,見劉姥姥,笑說:「來,戴花!」 鳳姐給劉姥姥插了一頭的花,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劉姥姥樂道:「我這頭不知修了什麼福,今天真體面!」 她自嘲像老妖精,說年輕時也愛戴花抹粉,今天做回「老風流」。 到沁芳亭,賈母請劉姥姥坐下,問這園子如何。 劉姥姥念佛說:「鄉下人看年畫,以為花園是假的,今天見真園子,比畫強十倍!想畫一張帶回去給鄉親瞧!」 賈母指惜春說:「我這孫女會畫,明天讓她畫!」劉姥姥誇惜春像神仙下凡,惹得大家又笑。 一行人到瀟湘館,竹徑蒼苔,劉姥姥走旁邊讓路,卻滑了一跤,眾人笑翻。 賈母問她有無扭傷,劉姥姥笑:「天天摔,哪有這麼嬌貴!」 進屋,黛玉奉茶,劉姥姥見滿室的書架筆硯,以為是男子書房,得知是黛玉閨房,驚嘆比書房還雅。 薛姨媽來遲,賈母笑說要罰,眾人說笑一陣。 賈母見窗紗舊了,鳳姐說庫房有銀紅蟬翼紗,賈母笑她沒見識,那名叫「軟煙羅」,有四種色,銀紅的叫「霞影紗」,輕如煙霧。 鳳姐拿來一疋,大家稱讚,賈母命用銀紅的糊窗,其餘顏色做蚊帳和丫鬟坎肩。 劉姥姥聽到了念一聲佛,說拿這糊窗真可惜。
賈母笑說這紗做衣裳不好看,劉姥姥不嫌棄的話,黛玉糊窗剩下的紗,就送給劉姥姥做衣裳。 【解析:老祖宗的富貴底蘊與偏愛】
且看這世家大族的底蘊。 鳳姐兒平日裡再是精明強幹,管著偌大的榮國府,可在這「吃穿用度」的見識上,到底還是差了老祖宗一截。 那「軟煙羅」非但是稀罕物,更是賈府極盛時期的見證。 賈母這一通說教,看似是在教導晚輩辨識絲綢,實則是在不動聲色地展示賈府真正的豪門氣派。
連在庫房積壓多年的舊物,都是在皇宮裡都少見的極品。 再看這窗紗的去處,老太太嘴上嫌棄黛玉屋裡冷清,實則將那銀紅色的霞影紗一掛,便是要將這瀟湘館襯得暖意融融。 這份細緻入微的疼愛,除了寶玉,也只黛玉獨一份了。 至於劉姥姥那一跤,摔出的是貧富的鴻溝,在富貴人前,連路都只敢走旁邊。 ************* 2. 鳳姐的捉弄與劉姥姥的生存智慧 眾人轉至探春的秋爽齋用飯。 鳳姐與鴛鴦合計,要拿劉姥姥取笑。 她們特意給劉姥姥一雙沉甸甸的象牙鑲金筷子,又端上一碗滑溜溜的鴿子蛋。 劉姥姥裝瘋賣傻,在那聲「請用」之後,高喊:
「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吃個老母豬,不抬頭!」 這一喊,引發了紅樓夢中最著名的「群體大笑」:
湘雲噴茶、黛玉岔氣、寶玉滾進賈母懷裡、王夫人笑得指著鳳姐說不出話。 劉姥姥卻一本正經地夾鴿子蛋,好不容易夾起一個,卻又掉在地上,丫鬟說一兩銀子一個。
劉姥姥歎道:「一兩銀子沒聽見個響聲兒,就沒了!」
【解析:用裝瘋賣傻換來的滿堂笑聲】 這一幕若是細想,其實帶著幾分涼意。 在這些錦衣玉食的貴人眼裡,貧窮和粗鄙是一種「景觀」,是種笑料。 鴛鴦和鳳姐捉弄劉姥姥,並無惡意,卻帶著富貴人家愛看窮人出洋相的心態。 但劉姥姥是個通透人,她活了一把年紀,怎會不知這是被人當猴耍?
可她心裡明鏡似的: 想要在這豪門裡求得接濟,就得彎得下腰,做得好戲。 而她那句「一兩銀子沒聽見響」,既是心疼,也是在配合演出,更是道出了窮苦人家對富貴人家最直觀的敬畏。 這便是市井小民的生存哲學,面子值幾個錢? 只要能讓賈老太太開心,讓這府裡的人笑夠了,那白花花的銀子才能落進袋子裡。
這不是傻,這是大智若愚的世故。 ************** 3. 蘅蕪苑的「雪洞」與賈母的忌諱。 賈母帶眾人遊湖,鳳姐自告奮勇去撐船。
結果船小人多,晃動不已,賈母大喊危險,她笑著將撐篙交給駕船娘。 寶玉嫌池中的破荷殘葉礙眼,黛玉卻說「留得殞地聽雨聲」,寶玉忙答應留著。
眾人逛到了寶釵的蘅蕪苑。 只見這裡異香撲鼻,但進了屋子,卻如「雪洞」一般。 桌案上只有一支土定瓶供著菊花,幾部書,茶具而已,床上帳幔被褥也十分樸素。 賈母看了直搖頭,歎道:「這孩子太老實了!」 她認為年輕姑娘房裡太素淨不吉利,像個「馬圈」,甚至比她這老婆子還死氣沉沉。 賈母當即吩咐鴛鴦去取自己的體己古董:石頭盆景、紗照屏、墨煙凍石鼎來給寶釵擺設,還要把帳子換成水墨字畫白綾帳。 【解析:內宅裡的審美觀之爭】
這一段極有意思,是賈母對寶釵少有的一次重話。 在講究福氣和熱鬧的封建大家庭裡,未出閣的姑娘把屋子佈置得像個修行的尼姑庵,乃是大忌。
這不僅顯得「冷」,更顯得「絕」。 寶釵的素淨,或許是為了藏拙,或許是本性寡淡。 但在賈母眼裡,這是一種與賈府繁華氣象格格不入的「疏離」。 賈母主動要給她佈置,還要拿自己的體己,表面是疼愛,實則是一種強勢的糾正:
只要妳在這府裡一天,就得守這府裡的規矩,沾這府裡的喜氣。 而這與寶玉的審美也不搭,暗示這對「金玉」在審美和生活情趣上的巨大差異。 ************** 4、兩宴劉姥姥與牙牌令 隔天早飯擺在秋爽齋晚翠堂,鳳姐擺好席,左右兩榻鋪錦茵,上設雕漆几,式樣各異。 賈母、薛姨媽坐上首,王夫人坐旁,劉姥姥挨賈母。 湘雲、寶釵、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寶玉依次排開,李紈、鳳姐則站在紗廚外。 每人一壺烏銀自斟壺、一個什錦琺瑯杯。 賈母提議行酒令,薛姨媽笑說不會,賈母說她過謙,鳳姐請鴛鴦主持。 鴛鴦坐下,說:「酒令如軍令,違者罰酒!我抽牌,從老太太到劉姥姥,每人配合骨牌的字兒說一句,配詩詞或俗語,須合韻,錯者罰一杯。」 賈母說的是富貴氣象:「頭上有青天」、「六橋梅花香徹骨」。 湘雲說的是闊朗豪情:「雙懸日月照乾坤」、「御園卻被鳥啣出」。 寶釵說的是羈旅之愁:「處處風波處處愁」。 黛玉想不出,怕被罰,一時口快,竟念出了《西廂記》和《牡丹亭》裡的豔詞:「良辰美景奈何天」、「紗窗也沒有紅娘報」。 寶釵聽了,看了她一眼,並未當場揭穿。 劉姥姥則是用莊稼人的大實話逗樂:「大火燒了毛毛蟲」、「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 【解析:杯酒之間的伏筆】 酒令如心聲,亦如判詞。
賈母的令詞全是這家族頂峰時的榮光;
寶釵那句「處處風波處處愁」卻隱隱透著一種無力掌控命運的悲涼;
而黛玉,這個才情縱橫的女子,竟在慌亂中洩露了她偷讀禁書的秘密。
要知道,在那個年代的閨閣女子,讀《西廂》是失德之舉。 寶釵的那一瞥,是驚訝,也是一種抓住了把柄後的深沉。 至於劉姥姥的「大倭瓜」,看似粗俗,卻充滿了泥土的生命力。 在這滿桌風花雪月的悲劇預言中,唯有這個鄉下老太太的「倭瓜」,結結實實地長在了地上,暗示著最終只有她,能安穩地活下去,甚至在賈府大廈將傾時,伸出一雙粗糙卻有力的手拉了一把。
********************* 【本回總結】 繁華盛宴下的冷眼與熱淚 各位看官,這《紅樓夢》第四十回,堪稱是大觀園最後的狂歡。 一、 賈母的「炫富」教學。 老太太今兒高興,親自給小輩們上了一堂「豪門生活美學」。 從窗紗的品種到古董的擺設,賈母展示的不僅是財富,更是三代富貴堆出來的審美與講究。 她嫌寶釵屋裡素淨如雪洞,嫌黛玉窗紗舊了不鮮亮,這都是老人家心裡的一種執念,只要她還在,這賈府就得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熱鬧模樣。 二、 鳳姐的「導演」與劉姥姥的「演技」。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真人秀。 鳳姐是導演,鴛鴦是助攻,劉姥姥是主演。
* 鴿子蛋與象牙筷: 這是道具。 * 老劉食量大如牛: 這是台詞。 * 眾人大笑: 這是效果。
劉姥姥心裡苦嗎?書裏看不出來。但她更清楚,這扮丑角逗人一笑值多少銀子。 她在用自己的尊嚴,給孫子板兒換未來的活路。 這就是底層人物在權貴面前的生存之道,卑微卻堅韌。
三、 寶釵與黛玉的隱喻 寶釵的雪洞: 暴露了她內心的冷漠與無慾,或者說是一種過於早熟的虛無感,這讓熱愛生活的賈母感到不適。 黛玉的失言: 酒令中隨口而出的《西廂記》詞句,是她天真爛漫的真性情,也是她反叛禮教的證據。
這一點,被深沉的寶釵看在了眼裡,埋下了日後「金蘭契互剖金蘭語」的伏筆。
四、 盛極必衰的倒影
這回書讀得越熱鬧,心裡越覺得淒涼。
那軟煙羅再名貴,也是舊年的庫存;那牙牌令再雅緻,說的卻多是離散之兆。
劉姥姥看這大觀園像年畫兒一樣,卻不知年畫一年一換,終將散去。
那顆滾落在地的一兩銀子的鴿子蛋,就像這賈府的富貴,看似金貴圓滿,實則滑不留手,終究是要落入塵埃的。
紅樓夢的故事,還是要接下去看。
*********************

說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