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魚:第八十四章《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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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淵二十二年,六月中。

兵部衙門的燈火,常亮至三更。

知棠伏在案前,手裡握著一管狼毫,

筆尖在驛報與地圖間往返游移,

勾勒出一道道糧道、關隘、兵力部署的墨痕。

他看起來很專注。

可若細看,便會發現他眼下覆著一層淡淡的青影,

下巴也冒出了短而硬的胡茬。

那身絳紫常服穿得有些隨意,

袖口甚至沾了點墨漬。

這在從前那個閒散王爺身上,是鮮少見的光景。

事情短暫的告一個段落。

他在案前想起雲兒。

想起她日漸沉重的身子,想起她瘦削下去的臉上,

那雙總是努力顯得平靜、卻藏不住疲憊的眼睛。

想起她問他,能不能去牧場走走時,

眼裡那點小心翼翼的、像小動物般希冀的光。

他拒絕了。

他不敢冒險。

朝中盯著他的人從來不少,

從前笑他荒唐,如今忌他重回兵部掌事。

若讓人瞧見他帶著大腹便便的雲兒在外行走,

那些言官的筆,只怕下一刻便要化作淬毒的箭,扎向她與未出世的孩子。

他只能將她牢牢護在這座看似華麗、實則處處是眼的牢籠裡。

用「安全」的名義。

(我到底……能為她做什麼?)

這個問題,近來總在夜深人靜時,反覆啃噬著他。

他請最好的府醫,用最溫和的安胎方子,

叮囑廚房仔細她的飲食…

可這些,似乎都抵不過她身上一日重過一日的苦楚。

短暫回王府時,見她一天比一天疲憊。

雖然她總是對知棠說「不要緊…生完就沒事了…」

見過她偷偷撓著肚皮上那些可惡的紅疹時,眼裡閃過的狼狽。

他想抱抱她,想說些什麼。

可話到嘴邊,卻總覺得蒼白無力。

(懷孕……原來是這麼孤單的事。)

(而我,什麼忙也幫不上。)

燭火「嗶剝」一聲,炸開一朵細小的燈花。

知棠回過神,深吸口氣,重新將目光投向案上的帳冊。

幫不上孕中的她。

至少,能讓這條她用不適與忍耐換來的補給線,穩穩噹噹地運行。

能讓前線的將士吃飽穿暖,少死幾個人。

能讓這座他曾經擺爛、如今卻必須守護的王朝,多幾分安穩。

這是他如今,唯一確信自己能做好的事。


***


數日後,太子召見。

踏進東宮書房時,賀知明正背對著門,立在巨大的疆域圖前。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貫的溫煦笑意。

「來了?」

他擺手免了禮,示意知棠坐下,

「望北崖的事,辦得不錯。」

知棠扯了扯嘴角,沒接這誇讚,只道:

「傷了十一個。原本……可以更少。」

賀知明靜靜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裡有審視,也有瞭然。

「你變了。」太子忽然說。

知棠一怔。

賀知明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從前的賀知棠,不會在意這『十一人』。」

「他只會看著戰果,算著利弊,然後找個地方喝酒慶功。」

知棠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是好事。」太子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為將者,知人命之重,是慈悲。」

「為君者……」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更是如此。」

書房裡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賀知明才再度開口,話鋒卻轉了:

「你府裡那位……近來可好?」

知棠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應該不好…」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他頓了頓,像是終於找到一個能說出口的縫隙,

語氣裡洩出一絲罕見的無措:

「臣弟……不知道該怎麼幫她。」

賀知明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茶盞,走到窗邊,望著外頭蔥蘢的庭院。

夏日的陽光透過窗,在他側臉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邊。

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當年若華懷第一胎時,孤也是這般。」

「看她吐,看她腫,看她夜裡疼得蜷起身子。」

「孤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卻覺得自己像個廢物。」

「什麼太子,什麼儲君……連自己妻兒的苦都分不走半分。」

他轉回身,看向知棠,眼底那片溫潤之下,

有什麼更深邃的東西,緩緩浮了上來。

「後來孤想明白了。」

「我們能做的,從來不是替她們承受這些。」

「我們能做的……是讓她們的付出,值得。」

他走回案前,手指輕輕點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

「好好做事。」

「做一個……能讓你的孩子,將來抬頭挺胸說『那是我父親』的人。」

「做一個,不會讓她覺得『我吃了這麼多苦,到底為了什麼』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進知棠眼底:

「這便是你現在,最能幫她的方式。」

知棠怔怔地坐在那裡。

胸腔裡像有什麼東西,被這番話輕輕地、卻堅定地撬動了。

站穩,不是為了權勢,不是為了虛名。

是為了當風雨來時,你能張開手臂,說一句:

「別怕,有我在。」

是為了讓你愛的人相信。

他們此刻的煎熬,未來的風險,都有一個願意用全部力量去承接的依靠。

「……臣弟明白了。」

知棠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更穩。

賀知明笑了笑,那笑意終於染上眼角,

帶著兄長式的、淡淡的欣慰。

「去吧。」

他重新執起筆,垂下眼眸,

「兵部還有幾樁事,等著你定奪。」

「知道了…」


***


廊下轉角,卻撞見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陸昭一身墨青官服,似乎正要前往太子那兒議事,見了他,腳步微微一頓。

「王爺。」他拱手。

「喔,嗨,陸昭。」知棠明顯心不在焉,簡單回應。

陸昭目光在知棠疲憊的臉上停留一瞬,

「雲兒……近來可好?」

知棠挑眉,嘴角扯出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

「你消息倒靈通。」

「職責所在。」

陸昭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別忘了,臣是夜衛司統領。」

「呵。」

知棠低笑一聲,帶著點嘲弄,

「你自個兒頭上,不還有鏡台司盯著呢?」

陸昭並未反駁,只是靜靜看了他一會兒。

那目光很深,像是透過眼前這個衣冠略顯凌亂、

眼底卻有簇火苗的王爺,看到了許多年前的什麼人。

良久,他才極輕地歎了口氣,

聲音裡帶上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惘然的感慨:

「我實在沒有想到……自己只是想讓青梅躺平退休,沒想到成了月老。」

「不過…人的改變可以如此之大…不錯。」

知棠聞言,先是怔了怔,

隨即像是被這句話觸動了某根一直緊繃又刻意忽略的弦。

他別開視線,望向廊外漸沉的暮色,翻了白眼:

「……本王好歹也是帶人不錯的好主子…以前只是不管事罷了…要求不要這麼高…」

說完…

他像是自問,又像是在對這段漫長的荒唐歲月做一個遲來的結算。

「老鄭走了,花綿走了……」

他頓住,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鐵鏽般的苦味,

「再不抓牢,難道等著命運……活活搞死我麼?」

陸昭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相識多年、曾並肩也曾遠離的舊友。

然後,很慢地,嘴角牽起一個極淡、卻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裡有太多東西,欣慰,瞭然,

或許還有一絲同在這棋局中掙扎的疲憊與共鳴。

知棠不再多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卻很穩。

兩人錯身而過,一個向宮外,

一個向深宮,各自沒入漸濃的暮靄與即將點亮的宮燈光影裡。

馬車轆轆,駛向暮色深處的王府。

他幫不了她孕中的苦。

可他能在朝堂上站得更直,

在兵部事上做得更穩, 能在風雨來時,築一道更高、更厚的牆。

這便是他作為賀知棠,所能給出的、最笨拙也最誠摯的守護。

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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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月小寒
3會員
210內容數
我的文筆不古、挺白話。 但如果你能習慣這個虛幻世界,也許我們會在字裡行間產生奇怪的靈魂共振。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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