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二年,六月中。
兵部衙門的燈火,常亮至三更。
知棠伏在案前,手裡握著一管狼毫,筆尖在驛報與地圖間往返游移,
勾勒出一道道糧道、關隘、兵力部署的墨痕。
他看起來很專注。
可若細看,便會發現他眼下覆著一層淡淡的青影,
下巴也冒出了短而硬的胡茬。
那身絳紫常服穿得有些隨意,
袖口甚至沾了點墨漬。
這在從前那個閒散王爺身上,是鮮少見的光景。
事情短暫的告一個段落。
他在案前想起雲兒。
想起她日漸沉重的身子,想起她瘦削下去的臉上,
那雙總是努力顯得平靜、卻藏不住疲憊的眼睛。
想起她問他,能不能去牧場走走時,
眼裡那點小心翼翼的、像小動物般希冀的光。
他拒絕了。
他不敢冒險。
朝中盯著他的人從來不少,
從前笑他荒唐,如今忌他重回兵部掌事。
若讓人瞧見他帶著大腹便便的雲兒在外行走,
那些言官的筆,只怕下一刻便要化作淬毒的箭,扎向她與未出世的孩子。
他只能將她牢牢護在這座看似華麗、實則處處是眼的牢籠裡。
用「安全」的名義。
(我到底……能為她做什麼?)
這個問題,近來總在夜深人靜時,反覆啃噬著他。
他請最好的府醫,用最溫和的安胎方子,
叮囑廚房仔細她的飲食…
可這些,似乎都抵不過她身上一日重過一日的苦楚。
短暫回王府時,見她一天比一天疲憊。
雖然她總是對知棠說「不要緊…生完就沒事了…」
見過她偷偷撓著肚皮上那些可惡的紅疹時,眼裡閃過的狼狽。
他想抱抱她,想說些什麼。
可話到嘴邊,卻總覺得蒼白無力。
(懷孕……原來是這麼孤單的事。)
(而我,什麼忙也幫不上。)
燭火「嗶剝」一聲,炸開一朵細小的燈花。
知棠回過神,深吸口氣,重新將目光投向案上的帳冊。
幫不上孕中的她。
至少,能讓這條她用不適與忍耐換來的補給線,穩穩噹噹地運行。
能讓前線的將士吃飽穿暖,少死幾個人。
能讓這座他曾經擺爛、如今卻必須守護的王朝,多幾分安穩。
這是他如今,唯一確信自己能做好的事。
***
數日後,太子召見。
踏進東宮書房時,賀知明正背對著門,立在巨大的疆域圖前。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貫的溫煦笑意。
「來了?」
他擺手免了禮,示意知棠坐下,
「望北崖的事,辦得不錯。」
知棠扯了扯嘴角,沒接這誇讚,只道:
「傷了十一個。原本……可以更少。」
賀知明靜靜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裡有審視,也有瞭然。
「你變了。」太子忽然說。
知棠一怔。
賀知明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從前的賀知棠,不會在意這『十一人』。」
「他只會看著戰果,算著利弊,然後找個地方喝酒慶功。」
知棠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是好事。」太子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為將者,知人命之重,是慈悲。」
「為君者……」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更是如此。」
書房裡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賀知明才再度開口,話鋒卻轉了:
「你府裡那位……近來可好?」
知棠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應該不好…」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他頓了頓,像是終於找到一個能說出口的縫隙,
語氣裡洩出一絲罕見的無措:
「臣弟……不知道該怎麼幫她。」
賀知明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茶盞,走到窗邊,望著外頭蔥蘢的庭院。
夏日的陽光透過窗,在他側臉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邊。
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當年若華懷第一胎時,孤也是這般。」
「看她吐,看她腫,看她夜裡疼得蜷起身子。」
「孤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卻覺得自己像個廢物。」
「什麼太子,什麼儲君……連自己妻兒的苦都分不走半分。」
他轉回身,看向知棠,眼底那片溫潤之下,
有什麼更深邃的東西,緩緩浮了上來。
「後來孤想明白了。」
「我們能做的,從來不是替她們承受這些。」
「我們能做的……是讓她們的付出,值得。」
他走回案前,手指輕輕點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
「好好做事。」
「做一個……能讓你的孩子,將來抬頭挺胸說『那是我父親』的人。」
「做一個,不會讓她覺得『我吃了這麼多苦,到底為了什麼』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進知棠眼底:
「這便是你現在,最能幫她的方式。」
知棠怔怔地坐在那裡。
胸腔裡像有什麼東西,被這番話輕輕地、卻堅定地撬動了。
站穩,不是為了權勢,不是為了虛名。
是為了當風雨來時,你能張開手臂,說一句:
「別怕,有我在。」
是為了讓你愛的人相信。
他們此刻的煎熬,未來的風險,都有一個願意用全部力量去承接的依靠。
「……臣弟明白了。」
知棠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更穩。
賀知明笑了笑,那笑意終於染上眼角,
帶著兄長式的、淡淡的欣慰。
「去吧。」
他重新執起筆,垂下眼眸,
「兵部還有幾樁事,等著你定奪。」
「知道了…」
***
廊下轉角,卻撞見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陸昭一身墨青官服,似乎正要前往太子那兒議事,見了他,腳步微微一頓。
「王爺。」他拱手。
「喔,嗨,陸昭。」知棠明顯心不在焉,簡單回應。
陸昭目光在知棠疲憊的臉上停留一瞬,
「雲兒……近來可好?」
知棠挑眉,嘴角扯出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
「你消息倒靈通。」
「職責所在。」
陸昭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別忘了,臣是夜衛司統領。」
「呵。」
知棠低笑一聲,帶著點嘲弄,
「你自個兒頭上,不還有鏡台司盯著呢?」
陸昭並未反駁,只是靜靜看了他一會兒。
那目光很深,像是透過眼前這個衣冠略顯凌亂、
眼底卻有簇火苗的王爺,看到了許多年前的什麼人。
良久,他才極輕地歎了口氣,
聲音裡帶上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惘然的感慨:
「我實在沒有想到……自己只是想讓青梅躺平退休,沒想到成了月老。」
「不過…人的改變可以如此之大…不錯。」
知棠聞言,先是怔了怔,
隨即像是被這句話觸動了某根一直緊繃又刻意忽略的弦。
他別開視線,望向廊外漸沉的暮色,翻了白眼:
「……本王好歹也是帶人不錯的好主子…以前只是不管事罷了…要求不要這麼高…」
說完…
他像是自問,又像是在對這段漫長的荒唐歲月做一個遲來的結算。
「老鄭走了,花綿走了……」
他頓住,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鐵鏽般的苦味,
「再不抓牢,難道等著命運……活活搞死我麼?」
陸昭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相識多年、曾並肩也曾遠離的舊友。
然後,很慢地,嘴角牽起一個極淡、卻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裡有太多東西,欣慰,瞭然,
或許還有一絲同在這棋局中掙扎的疲憊與共鳴。
知棠不再多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卻很穩。
兩人錯身而過,一個向宮外,
一個向深宮,各自沒入漸濃的暮靄與即將點亮的宮燈光影裡。
馬車轆轆,駛向暮色深處的王府。
他幫不了她孕中的苦。
可他能在朝堂上站得更直,
在兵部事上做得更穩, 能在風雨來時,築一道更高、更厚的牆。
這便是他作為賀知棠,所能給出的、最笨拙也最誠摯的守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