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二年,五月。
日子被拉成一條細細的、漫長的線,
線的一端拴著無處可去的時間,另一端則繫在日益沉重的腰腹上。
控制飲食的日子,比雲兒想像中更難熬。
那不單單是餓,而是一種無所適從的空茫。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為了腹中孩兒,
也為那聽來便令人心悸的「分娩艱難」。
可知道歸知道,心裡頭某個地方,卻空落落地發慌。
連從前能讓她眼睛一亮的胡椒餅,如今也被輕聲勸阻,
只能遠遠聞著那焦香,暗自嚥下口水。
身體也變得不聽使喚。
腳總是酸軟,夜裡睡到一半,小腿肚會猛然抽緊,
疼得她瞬間清醒,在黑暗裡蜷起身子,咬著唇等那陣痙攣過去。
(原來懷孕……是這麼折磨人的事。)
她有時撫著肚子,心裡會浮起這個念頭,
混雜著一絲委屈,和更多無可奈何的認命。
腹中的孩兒倒是活潑。
這日午後,興許是感應到母親空虛的胃囊,
小傢伙一連踢了好幾腳,力道又重又急,彷彿在無聲抗議。
「啊啊啊……知道了啦!」雲兒輕拍肚皮,
對著裡頭的小生命低聲嘟囔,嘴角卻不自覺地彎起一點苦澀的笑意。
餓的,又何止是孩子。
那個說要「煩」她的人,已經好些日子沒露面了。
理智上,她清楚知棠被兵部與邊務纏得分身乏術。
可情感上,那股被擱置的、悶悶的不爽,
卻像梅雨季的濕氣,悄無聲息地滲透每一個獨處的縫隙。
(唉,指望他做什麼呢?)
(他能不添亂,便是萬幸了。)
後來,她聽了王妃清蘊的建議,開始嘗試讀一些經書。
墨字莊嚴,語調平緩,或許真能鎮住心神,求個母子平安。
只是看著看著,思緒偶爾仍會飄到窗外,
飄到更遠的、帶著青草與自由氣息的牧場去。
***
靖淵二十二年,五月中。
知棠終於從那團亂麻似的公務裡,
硬生生為自己撕出了三日的空檔。
他踏進雲兒寢院時,身上還帶著外頭的風塵與疲憊,
可那雙總是懶散或精明的眼睛,在尋見窗邊那抹身影時,瞬間軟了下來。
他沒多說什麼,只是走過去,
從身後輕輕環住她,溫熱的掌心隨即覆上她已明顯隆起的肚腹。
「告了假,休三日,陪你。」
他聲音低低的,貼著她耳廓。
雲兒的肚子已經七個月了,
或許真如府醫所言,胎兒偏大,那規模瞧著竟似旁人家八月的模樣。
「不會是我們都算錯了時候吧?」
知棠將下巴擱在她肩窩,玩笑般問道,
手指卻感受著掌下奇妙的、屬於另一個生命的律動。
「不知道……」
雲兒靠在他懷裡,聲音有些悶,「只覺得折騰。」
知棠收緊手臂,將她圈得更實些。
「辛苦了。」
他側頭看了看她的臉,眉頭微蹙,
「怎麼感覺……你反倒瘦了?」
「府醫說要控制飲食,怕孩子太大,生產不易。」
雲兒老實交代,語氣裡有種被剝奪了快樂的平淡,「所以……不能吃太多。」
知棠默然片刻,抵著她的髮,
承諾道:「等你生完,帶你大吃大喝,想吃什麼都行。」
這話卻勾起了雲兒更深的渴望。
她微微側過臉,眼裡帶著小心翼翼的希冀…
「那……現在能不能帶我去外面繞繞?不去遠,牧場……也行。」
知棠心頭一緊。
朝廷上並非風平浪靜,他近來動作不少,難保沒有幾雙眼睛暗中盯著。
她挺著這樣顯眼的肚子外出,若被瞧見,
傳出什麼風聲,只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嚥下真實的顧慮,只是將語氣放得更柔,
哄著:「再幾個月而已,好嗎?」
「生完到時候你想去哪兒,我都帶你去。」
雲兒聽完,眼裡那點光悄悄黯了下去。
她沒爭辯,只是將臉轉回去,
望著窗外一片蔥蘢的綠意,很輕地應了一聲:「……好。」
失望像一層薄紗,輕輕籠住了她。
靜了一會兒,她低下頭,手溫柔地撫著圓滾的肚皮,
忽然開口,聲音靜得像夜裡流淌的溪水:
「張府醫說……好像是個男兒。」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近乎懇求的慎重:
「知棠,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不要因為他,就放棄承昀。」
「我不想為難任何人,更不想讓我們的孩子……過那種日子。」
「我希望他……能自由自在的,哪怕平凡些也好。」
知棠將她轉過來,面對自己。
他看進她清澈的眼裡,
那裡盛著一個母親最樸素也最堅定的願望。
也想起自己童年的委屈,以及各種閒話。
他握住她的手,鄭重地點頭:「好。」
雲兒像是鬆了口氣,隨即又懊惱地歎了一聲。
「唉,真想要個女孩兒呀……這樣,就沒那麼多複雜事了。」
知棠笑了,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沒事。總之,出來就知道了。說不定,老張搞錯了呢~」
「孩子……最好像你。」
雲兒抬眼,仔細端詳他的臉,很認真地說。
「不要,像你比較可愛。」
「我哪裡可愛了?」
雲兒皺皺鼻子,「明明很普通。」
「像你多好啊……你的髮色這麼特別,眼睛也好看……我第一次見到你這樣的人,就覺得……真好看。」
她說得坦然直白,像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知棠卻聽得愣住了。
心底某處被輕輕觸動,泛起一片酸軟的漣漪。
他從不喜自己這身因蓮族血統而異於常人的相貌,
那在過去甚至是他某種「非我族類」的隱痛。
如今從她口中說出,卻成了純然的欣賞與讚歎。
他還沒從這份悸動裡回神,雲兒卻已話鋒一轉,撇了撇嘴道:
「就是被這張臉給騙了!實際認識之後才知道,你這人,真的挺賤的。」
「噗……哈哈哈哈!」
知棠隨即被她這毫無銜接的「控訴」逗得放聲大笑,
胸腔震動,連日積壓的疲憊彷彿都被這笑聲驅散了不少。
他重新將她擁入懷中,抱得緊緊的,笑歎的氣息拂過她耳畔:
「唉……雲兒,你都不知道,你自己有多麼好。」
窗外的陽光溫煦,將兩人相擁的身影,靜靜投映在光潔的地面上。
腹中的孩兒,彷彿也感知到這份溫暖的喧鬧,輕輕地、充滿活力地,又踢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