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二年,六月。
雲兒已有孕八月。這日,張府醫照例前來請脈。
三指搭上腕間,他眉心便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沉吟片刻,他抬眼看向雲兒,
溫聲問:「夫人近日……飲食可有仔細控制?」
雲兒靠在軟枕上,一張臉瘦得下巴尖尖,眼下泛著淡淡的青灰。
她點點頭,聲音裡透著實實在在的委屈:
「有啊…,感覺臉都瘦了…」
她說著,輕輕掀起裙襬一角,露出腳踝。
那處肌膚透著不尋常的緊繃光亮,
按下去便是一個淺淺的窩,半晌才緩緩回復。
「腿總是酸沉,腳也腫得厲害,從前的鞋襪……都快穿不下了。」
府醫靜靜聽著,沒有立刻接話。
室內一時只聞窗外隱約的蟬鳴。
他垂眸凝神,指下脈象滑利卻略顯急促,如珠走盤,是胎氣旺盛之兆。
可母體的脈息卻顯得有些虛浮,像是被什麼東西暗暗掏著底子。
(奇怪。)
(若真如夫人所言飲食有度,胎兒不該再這般猛長才是。)
(這脈象……倒像是胎兒精氣太足,反過來蠶食母體根本了……)
他心頭隱隱掠過一絲憂慮,面上卻未顯,只將手指緩緩收回。
雲兒卻在此時微微紅了臉,聲音壓得更低,囁嚅著問:
「府醫……我還有一事想問。」
她遲疑了一下,才艱難道:
「我……我下身好像長了東西,坐著疼,站著走動也難受得緊…」
府醫聞言,神色未變,只溫言寬慰:
「夫人腹中胎兒較尋常壯碩,壓迫之下,血氣鬱滯,生此物亦是常見。」
「待生產之後,氣血歸經,多半便無礙了。」
雲兒聽著,一雙眼睛卻怔怔望著他,
裡頭盛滿了茫然與一絲藏不住的恐慌。
(當真……無解麼?)
她沒問出口,可那眼神分明在說。
何止是那處難堪的疼痛。
肚皮繃得似一面即將漲破的鼓,
被撐開的肌膚日夜瘙癢,她抓了又抓,幾乎要撓出血痕。
渾身骨架像是被拆散重裝,沒有一處不酸,沒有一處不痛。
府醫見她神色,心下瞭然,只得輕歎一聲,
話語裡帶著醫者的無奈與歉然:
「夫人體內懷的是貴子,下官用藥,萬不敢以虎狼之劑冒險。」
「唯有……請夫人再忍忍。」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更鄭重的囑咐:
「另有一事,夫人需早作準備。」
「生產那日,恐怕……會多些折騰。」
見雲兒臉色微微發白,他忙補道:
「所幸眼下胎位是正的,並非無法可生。」
「古往今來,多少婦人皆闖過了這道關。」
「夫人切莫灰心,平日得空,還當在院中緩步走走,活動氣血,屆時方能多幾分力氣。」
雲兒聽罷,默然良久。
窗外日光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有些發澀。
終究,她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喉嚨裡擠出一個乾澀的:
「……好。」
***
煎熬並未隨著府醫的離去而緩解,反而變本加厲。
夜半時分,雲兒常被腹中一陣劇烈的翻攪踢蹬驚醒。
那小東西力氣大得驚人,
彷彿在有限的天地裡拳打腳踢,鬧得她五內翻騰,冷汗涔涔。
若實在倦極,或能昏沉睡去一兩個時辰。
可多半時候,她只能睜著眼,在無邊的黑暗裡,
感受著後腰傳來一陣陣鑽心的酸疼,像是骨頭被一寸寸碾磨。
(這身子……沒一處是完好的…)
她撫著高聳的肚腹,指尖觸到皮膚下那頑強躍動的生命,心頭滋味複雜難言。
最後,只化作一句氣音般的歎息,散在寂靜的夜裡:
「唉……當娘,真不容易。」
***
又捱過半個多月。
潮濕悶熱的暑氣蒸籠般罩下來,連呼吸都帶著黏膩的水意。
這日清晨,雲兒盥洗時,忽覺腕間一陣奇癢。
低頭一看,雪白皮膚上竟浮起一片密密的紅疹,
凸起如粟米,邊緣泛著不祥的粉紅。
雲兒本來想說過幾天忍忍算了,
可沒過幾天,
不只手腕,肚皮、大腿內側,
甚至腰背,都星星點點地冒出了同樣的疹子。
癢意如同活物,從皮膚深處一層層鑽出來,細細密密,抓心撓肝。
在這又潮又熱的節氣裡,簡直是雪上加霜的折騰。
雲兒急急喚人請來府醫。
張府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
一見她身上那片紅疹,臉色倏地一凝。
他立刻吩咐宮女取來冰鎮的井水與乾淨紗布,
親自指導著,將沁涼的布巾輕輕敷在起疹之處。
冰涼觸感暫時壓下了那灼人的癢,
雲兒卻從府醫凝重的神色裡,讀出了更多不安。
「張府醫……」她聲音有些發顫,「這疹子……是什麼緣故?」
府醫眉頭緊鎖,沉吟半晌,才緩緩道:
「夫人……真是辛苦了。」
他措辭謹慎,卻掩不住話底的無力:
「此症名為『妊娠癮疹』。」
「有些婦人懷胎時,因血熱胎毒,或氣血變化,便會發作。其癢難耐,卻……」
他頓了頓,迎上雲兒愈發惶然的目光,終是說了實話:
「卻無甚根治之法。多半……要等生產之後,氣血歸位,方能漸漸消退。」
雲兒怔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佈滿紅疹的手臂,
那癢意彷彿隨著府醫的話語再度襲來,
絲絲縷縷,纏入骨髓。
冰鎮帶來的片刻緩解,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徒勞。
(要等到生完……)
(還要等多久?)
她張了張口,想再問些什麼,卻發現喉嚨緊得發不出聲音。
只得抬起眼,無助地望向府醫,
那眼神空茫茫的,像是被拋在岸上的魚。
府醫立在原地,鬢邊已見微霜。
他能調和百草,能辨脈象吉凶,
此刻面對這女子身上最原始、最磨人的苦楚,卻也只能沉默。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屋簷,綿密而潮濕,像永遠也下不完。
***
寢室裡光線昏蒙。
雲兒獨自倚在窗邊的軟榻上,靜靜聽著雨聲。
懷胎這八個月,將她從裡到外,一點點磨去了形狀。
初時的驚喜、忐忑、憧憬,
如今都被日復一日的疼痛、瘙癢、睏倦和恐懼取代。
自從府醫與王妃那句「需控制飲食」起,
她便墜入一場漫長而無望的耐力之戰。
餓不得,飽不得,動不得,靜亦難安。
像是被囿於一副日益沉重、卻不屬於自己的皮囊裡,
眼睜睜看著精力從指尖一點點流逝。
臉上忽然一涼。
她怔了怔,抬手去摸,指尖觸到一片濕意。
(我……哭了?)
連她自己都未察覺。
那淚水卻無聲無息地滾下來,一滴,又一滴,落在交疊的手背上。
(真的……撐得到生產那日麼?)
她恍惚地想。
(那麼大的孩子……當真生得出來麼?)
(會不會……就卡在那裡,再也下不來?)
這些念頭,像陰溝裡滋生的苔蘚,
在每一個獨處的、疲憊的間隙,悄無聲息地蔓延瘋長。
白日尚能用理智勉強壓住,夜深人靜時,
便化作黑壓壓的潮水,將她吞沒。
腹中的孩兒卻似渾然不覺,又在裡頭狠狠踢了一腳。
雲兒悶哼一聲,手下意識地護住那處。
(知棠……還在兵部忙著吧?)
她望向窗外綿密的雨簾,天地間灰濛濛一片,什麼也看不真切。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與無助,宛如這無邊的雨幕,
將她從頭到腳,浸得透濕冰涼。
(為什麼……)
(感覺自己怎麼這麼沒用……)
雨聲潺潺,不絕於耳。
彷彿這盛夏的煎熬,也永無止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