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部平原與海交界的地方。天很藍,但藍得發白,太陽像一塊燒紅的鐵餅,掛在鹽灘上頭。
我走進那片防風林。木麻黃長得很密,像是一排穿著灰綠色舊軍服的傷兵。地上的沙很鬆,混著被太陽曬乾的死魚頭和碎掉的保麗龍,走起來發出乾癟的碎裂聲。風從海上灌進來,帶著強烈的鹽分,那是台灣冬天的落山風,吹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
鹹水的洗禮我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瓶米酒,喝了一口。酒很辣,讓喉嚨感到踏實。
我看著眼前的一棵木麻黃。它的樹幹被風吹得往陸地的方向傾斜,形成一個彆扭的、卻極其頑強的弧度。樹皮裂開來,露出的紋路深得像老農夫的臉。
環境很糟。但這樹不在乎。它不需要肥沃的黑土,也不需要溫室裡的淡水。它喝的是帶著鹹味的霧,長的是硬如鋼鐵的骨頭。
我想起那年在南方澳遇到的老討海人。他的小船在颱風天被打碎了,他游了三公里回來,上岸後第一件事是先點根菸。他說:「海沒把我收走,我就得繼續站著。」這木麻黃也是一樣。它被鹽霧腐蝕,被烈日榨乾,但它那針一樣的葉子依然指向天空。
隱形的工事
這群樹守在那裡。後頭是魚塭,是那些辛苦養著石斑魚的漢子們的命根子。
如果沒有這排木麻黃,鹽霧會把所有的莊稼都毀掉。它們在那裡當墊背,擋住那種足以讓人窒息的風沙。它們的根在沙地下頭死命地抓著,像是一雙雙拒絕鬆開的手,互相勾著、拉著,在那片荒涼的灘地上構建出一座沈默的堡壘。
它們從不開那種會吸引蝴蝶的花,它們沒那個閒工夫。
「這才是真正的傢伙,」我對著空曠的海岸說。
燃燒的餘溫
太陽沉進了台灣海峽,海面變成了一片不祥的紫黑色。木麻黃的剪影在暮色中看起來像是一群守靈的人,沈默、枯槁,卻異常地有尊嚴。
這種木頭極硬。當地人會把它們砍下來當柴燒,火很旺,能把水煮得滾燙。即便是化成了灰,它們也曾在這片最艱苦的土地上,守住了一塊屬於自己的位置。
做人也該是這樣。你可以被生活折彎,但你不能斷。
我喝完最後一口酒,把瓶子扔進沙地。風還在吹,吹得木麻黃沙沙作響。我轉身走上那條滿是碎石的產業道路,沒再回頭。
那群樹還在那裡,在那片鹹腥的黑暗中,繼續守著它們的陣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