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春風不度(相識與相知)
第一章:上元燈火人如晝
宋太祖開寶九年的汴京,繁華得像是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綺麗大夢。
上元佳節,御街兩旁搭建起的鰲山燈樓高聳入雲,數萬盞琉璃宮燈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宣德門外,車水馬龍,香車寶馬堵塞了整條御道。空氣中瀰漫著脂粉香、龍涎香與烤肉的煙火氣,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那是大宋王朝特有的、靡靡而奢華的盛世之音。
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兩道身影顯得格外醒目。
「這就是你們中原的『熱鬧』?」說話的是一位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她身著一身並不顯眼的漢家淡青色襦裙,但那走路的姿態卻全無江南女子的婉約羞怯,反而步步生風,脊背挺得筆直,透著一股子草原上野馬般的桀驁與靈動。她的眉眼極其明豔,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對這繁華的不屑,卻又藏著幾分孩童般的好奇。
走在她身旁護著她的,是一位年輕的武官。他劍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腰間掛著一枚樸素的玉佩,雖然穿著便服,但那雙布滿薄繭的手和行走間時刻警惕的眼神,暴露了他常年行伍的身分。
他是李靖馳,鎮守北疆的李老將軍之子,如今回京述職。
「燕燕,這叫『與民同樂』。」李靖馳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替她擋開了一個醉醺醺撞過來的路人,聲音溫醇,「汴京的繁華,是天下的一絕。妳若不喜歡這擁擠,我們去前面的樊樓喝杯酒?」
化名「蕭燕燕」的契丹少女蕭綽,聞言輕哼了一聲,目光落在路邊一個賣糖人的攤販上,那雙原本凌厲的眼睛忽然亮了亮。
「喝酒有什麼意思?我要那個。」她指著糖人,語氣理直氣壯,彷彿她指的不是一根糖人,而是草原上的一頭獵物。
李靖馳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掏出幾枚銅錢買下了一隻糖捏的兔子遞給她。蕭綽接過糖人,卻不急著吃,只是拿在手裡把玩,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靖馳。」她忽然喚道,聲音低了下來,「這燈火再亮,也照不到幽州。」
李靖馳的笑容僵在臉上。幽州,那是燕雲十六州的核心,是無數宋人魂牽夢縈卻又無法觸及的痛。
「總有一天,大宋的軍隊會收復故土。」李靖馳看著遠處的燈火,語氣堅定,那是少年人特有的熱血與理想,「到那時,我帶妳去幽州城頭看雪。」
蕭綽轉過頭,定定地看著他。她的眼神很複雜,像是在看一個天真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個註定悲劇的英雄。她沒有反駁,也沒有嘲笑,只是輕輕地咬了一口糖人的耳朵,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卻掩不住心底泛起的苦澀。
「好啊。」她輕聲說道,彷彿許下了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諾言,「若有那一天,我等你。」
那晚的汴京,風很溫柔,月色很美。李靖馳牽著蕭綽的手穿過人海,以為這條路可以一直走到地老天荒。他不知道身邊這個愛吃糖人的少女,是大遼未來的皇后;她也不知道身邊這個溫潤如玉的少年,將會是她在戰場上最不願面對的敵人。
第二章:風雪古北口
好景不長。三個月後,一封來自北方的密信送到了蕭綽手中。遼景宗病重,朝局動盪,身為宰相蕭思溫的女兒,她必須立刻回國,履行家族的使命——入宮為后,穩定大遼局勢。
她走得很急,甚至沒來得及與李靖馳當面告別。
當李靖馳得知消息,策馬狂奔三天三夜追到宋遼邊境的古北口時,只看到了漫天的風雪和那一隊肅殺的契丹騎兵。
蕭綽已經換回了契丹的傳統皮裘,紅色的披風在雪地裡紅得刺眼。她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背上,身後是蒼茫的燕山山脈,再往北,就是她的國,她的家。
李靖馳:(勒住韁繩,戰馬嘶鳴,聲音嘶啞而焦急)
「燕燕!妳瘋了嗎?再往北就是蠻荒之地了!妳跟我回去,汴京有暖閣,有詩詞,為什麼要回到那種茹毛飲血的地方?我父親鎮守此關,只要妳點頭,誰也不能強迫妳!」
風雪呼嘯,將他的聲音吹得支離破碎。蕭綽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風霜、眼裡全是赤誠愛意的男子,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那是她此生最後一次感受到心跳的溫度。
她緩緩抽出被他虛握在空中的目光,眼神逐漸變得陌生而冰冷,那是屬於遼國貴冑的高傲。
蕭燕燕:(聲音很輕,卻穿透了風雪)
「靖馳。你們漢人說,世間本沒有什麼『蠻族』,那不過是你們中原人為了抬高自己,給牆外之人定義的囚籠罷了!」
李靖馳:(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妳在說什麼?妳難道忘了自己的故土?妳說那是你們的家園,可妳別被你們遼國的史官騙了!那不過是三十年前,石敬瑭那個無恥兒皇帝割給你們的!在妳出生之前,這燕雲十六州的城頭上,插著的是漢人的旗幟!」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蕭綽的胸口。但她沒有退縮,反而被激起了內心深處的政治與血脈的驕傲。)
蕭燕燕:(猛地翻身下馬,一步步逼近,眼神中充滿了知識與傲慢的嘲諷,徹底壓倒了李靖馳的氣勢。)
「你讀的史書,只讀到漢武帝就停筆了嗎?你口口聲聲說三十年前,那好,我問你:割地的石敬瑭,他是漢人嗎?不!他是沙陀人!他是突厥的後裔!」
(李靖馳臉色一白,這點他確實無法反駁,語氣一滯。)
蕭燕燕:(冷笑,繼續追擊)
「你再往前看!你以為的大唐盛世,李唐皇室的血管裡流著一半鮮卑拓跋氏的血!安祿山起兵是在哪裡?就是在這幽州!從晉室南渡,到五胡入主,再到北魏建都大同……這七百年間,真正統治這片土地的,是鮮卑人,是羯人,是沙陀人!你們漢人在江南吟詩作對的時候,是我們的祖先在這片土地上流血、放牧、建城!你說這是你們的故土?笑話!對於這片土地來說,你們漢人的統治不過是曇花一現的過客!」
(她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刀鋒指著腳下的凍土,聲音鏗鏘有力。)
蕭燕燕:
「李靖馳,不要拿你那狹隘的『三十年』,來衡量我們『七百年』的根基!這燕雲十六州,我蕭綽,寸、土、不、讓!」
(李靖馳踉蹌後退一步,他從小接受的「華夷之辨」的信念被徹底擊潰。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蕭燕燕:(重新上馬,眼淚終於奪眶而出,聲音卻更堅硬)
「夠了。忘了燕燕吧,宋朝的少將軍。從今往後,站在你北面的,只有契丹的蕭綽。大宋與大遼,終有一戰。這燕雲十六州,我們寸土不讓。」
李靖馳:(痛苦地閉上眼,淚水混著風雪)
「非要如此嗎……」
蕭燕燕:(猛地勒轉馬頭,不再看他。背對著他,她的肩膀劇烈顫抖,但語氣堅決)
「若有朝一日,你我沙場相見,各為其主……我絕不會手下留情。」
風聲嗚咽,彷彿在為這段夭折的愛情送葬。
蕭燕燕:「但我許你一諾——」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最後的溫柔與決絕,「若你死在我手中,我會留你全屍,以此祭奠那個死在汴京春風裡的『燕燕』。」
李靖馳:(渾身一震,抬起頭,看著那個決絕的背影,淚流滿面)
「至於我……」蕭綽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卻帶著視死如歸的傲骨,「若我敗於你手,也望你念在昔日情分,予我一劍穿心,莫讓我蕭氏女兒受辱!」
「駕!」
紅色的身影如同一團烈火,決絕地撞入北方的漫天風雪之中。李靖馳跪在雪地裡,手中緊緊攥著那隻早已融化變形的糖人,直到指節發白,直到糖水黏膩地流滿手心,像極了乾涸的血。
📜 第二卷:山河破碎(分離與沈淪)
第三章:鐵血太后與孤獨將軍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便是三十四年。
這三十四年,對於北方的遼國來說,是極盛的輝煌。蕭綽,這個名字成為了傳奇。她輔佐幼主,臨朝稱制,雷厲風行地推行漢化改革,選拔人才,整頓吏治。在她的鐵腕統治下,大遼國力蒸蒸日上,鐵騎所向披靡。她不再是那個在汴京街頭吃糖人的少女,她是讓整個中原聞風喪膽的「承天太后」。
而這三十四年,對於南方的宋朝來說,卻是漫長的沉淪。
李靖馳從少將軍變成了老將軍。他終身未娶,孑然一身,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北方的防線上。他看著大宋的朝堂越來越腐敗,看著皇帝越來越軟弱,看著身邊的戰友一個個死去。
最讓他痛心的,是楊家的遭遇。
楊業,那位被稱為「楊無敵」的老令公,在雍熙北伐中因主帥潘美的背信棄義,孤軍被圍陳家谷口,最終絕食殉國。
楊延昭,他的結拜大哥,那位威震邊疆的「楊六郎」,沒有死在遼人的刀下,卻死在了朝廷的猜忌與傾軋之中。三年前,主和派大臣王欽若等人向真宗進讒言,指責楊延昭擁兵自重,意圖破壞「和平大局」。楊延昭悲憤交加,嘔血而亡。
楊延昭死的那天,李靖馳在靈堂前坐了一整夜。
「大哥,你走得乾淨。」李靖馳撫摸著楊延昭留下的長槍,聲音沙啞,「這大宋,爛了。爛到了骨子裡。」
如今,天波府只剩下一群孤兒寡母。百歲的佘太君拄著龍頭拐杖,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背影淒涼。
朝廷忌憚楊家軍威,不肯給予楊門女將兵權,只讓她們守衛京師。而北方的防線,隨著楊延昭的離世,幾乎全線崩潰。
只剩下李靖馳。
他是最後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澶州這道最後的屏障上。但他知道,自己防得住遼國的鐵騎,卻防不住身後射來的暗箭。
皇帝派來了「監軍」,那是幾個面白無鬚的太監,手裡拿著聖旨,眼神陰鷙。他們不懂兵法,只懂撈錢和告密。他們卡扣了李靖馳軍隊的糧草,甚至在陣後安排了督戰隊——凡有後退一步者,殺無赦;凡有擅自出擊者,殺無赦。
這就是李靖馳守護了三十四年、已經腐爛不堪的大宋。
第四章:景德元年的寒冬
公元1004年,景德元年。寒冬凜冽。
遼國太后蕭綽與遼聖宗耶律隆緒,親率二十萬大軍南下。遼軍避開了堅固的定州,繞道直撲澶州,鋒芒直指大宋都城汴京。
消息傳回汴京,朝野震驚。宋真宗趙恆嚇得面無人色,在朝堂上幾欲暈厥。投降派大臣王欽若建議遷都金陵,陳堯叟建議遷都成都,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言戰。
只有宰相寇準,硬是拖著皇帝御駕親征,來到了澶州。
但皇帝雖然來了,心卻早就跪下了。他住在澶州南城,時刻準備著渡河逃跑。他派出一波又一波的使者,帶著金銀珠寶去向遼人求和。
而此刻,在澶州北城外,李靖馳正率領著他最後的三千親兵,面對著遼軍如潮水般的攻勢。
這是一場註定沒有援軍的戰鬥。
「將軍!」副將滿臉是血地跑過來,哭喊道,「糧草已經斷了三天了!南城的援軍為什麼還不到?」
李靖馳拄著斷了一截的長槍,站在屍堆上,回頭望向身後的澶州城樓。
風雪中,他看到了一幕讓他徹底心死的畫面。
城樓上,並沒有升起大宋的龍旗,也沒有衝鋒的號角。在皇帝行宮的方向,一面巨大的、刺眼的白旗正在緩緩升起。
那是投降的信號。
而在城樓的垛口處,那些太監監軍正命令弓箭手將箭頭對準了城下的宋軍——他們不是在防備遼人,而是在防備李靖馳。他們怕這個「主戰派」的老瘋子會激怒遼太后,壞了皇帝的求和大事。
「哈哈哈哈!」李靖馳突然仰天大笑,笑聲蒼涼悲愴,如同受傷的孤狼。淚水混著血水從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滑落。
「這就是大宋!這就是我李靖馳守了一輩子的江山!」
他猛地將手中的長槍折斷,扔在地上。
「楊大哥,你看見了嗎?你死得早,是對的!這等昏君佞臣,不值得我們流血!不值得啊!」
📜 第三卷:澶淵落雪(訣別與成全)
第五章:最後的衝鋒
遼軍的陣營忽然安靜了下來。號角聲止,馬蹄聲歇。
如黑雲壓城的遼軍鐵騎向兩側分開,一條通道顯露出來。一輛巨大的黃金戰車緩緩駛出,戰車上,端坐著一位身披繡金黑紅大氅的婦人。
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威嚴與風霜,但依然能依稀看出當年那個明豔少女的輪廓。她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戰場,最終定格在那個孤獨的老將軍身上。
蕭綽的心,猛地顫抖了一下。
那是李靖馳。雖然鬚髮皆白,雖然滿身血汙,但那個站姿,那個眼神,她一輩子都不會認錯。
三十四年了。他們終於重逢了。不是在幽州的雪頭,而是在這屍橫遍野的澶州戰場。
李靖馳扔掉了盾牌,獨自一人,迎著二十萬遼軍,迎著那個權傾天下的太后,緩緩走了過去。
「太后。」身邊的遼將想要阻攔。
「退下。」蕭綽揮手,聲音低沉威嚴。她翻身走下戰車,屏退左右,獨自向前走去。
兩人在戰場的中央停下,相隔不過十步。風雪在兩人之間呼嘯,彷彿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
「李將軍。」蕭綽開口,聲音不再是當年的清脆,而是帶著金屬般的質感,「三十四年了。」
「是啊……太后娘娘。」李靖馳艱難地抬起頭,混濁的眼中映出她威儀赫赫的身影,嘴角扯出一絲慘笑,「當年的燕燕,如今已是這般氣吞山河的模樣了。」
「你身後的皇帝已經跪下了。」蕭綽指了指城頭那面恥辱的白旗,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蔑視,「你還為何而戰?歸順大遼吧。那樣腐朽的朝廷,不值得你流盡最後一滴血。我依然可以許你高官厚祿,許你……」
她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波瀾卻出賣了她。
李靖馳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深情而決絕。他沒有看那面白旗,而是轉頭看向了更遙遠的南方,那裡有千千萬萬的百姓,有天波府裡那些失去了丈夫和父親的孤兒寡母。
「燕燕。」他喚出了那個久違的名字,聲音溫柔得像是在汴京看燈的那一晚,「我不為趙家天子戰。大宋爛到了骨子裡,沒救了。」
「那你為何……」
「我活著,這幫奸臣會把『戰敗』的罪名扣在我頭上,會以此清算楊家女眷,會讓這三千弟兄死無葬身之地。」李靖馳平靜地說道,「只有我死,死得壯烈,死在妳手裡,他們為了掩蓋自己的無能,才不得不將我捧為『忠烈』,才會為了面子善待楊家遺孀。」
他走近一步,直到能看清蕭綽眼角的細紋。
「而且,這場仗該停了。妳雖強,但宋軍若作困獸之鬥,大遼也會元氣大傷。你們要的是歲幣,是名分,不是魚死網破。」
「我是這場戰爭最後的藉口。」李靖馳張開雙臂,如同擁抱,又如同受刑,「我死了,妳就沒有對手了,這盟約才能簽,這殺戮才能停。」
蕭綽握著劍柄的手劇烈顫抖,眼眶瞬間泛紅:「李靖馳,你這是在逼我……逼我親手斬斷心裡最後一絲念想。」
「這是李靖馳對蕭燕燕最後的請求。」
李靖馳微笑著,那是他幾十年來最輕鬆的笑容。
「還記得當年的誓言嗎?『留我全屍』。」
「用我的血,換燕雲十六州漢人的安穩。用我的命,換宋遼百年的休戰。」
他緩緩閉上眼,胸膛起伏,等待著最後的解脫。
「求太后……成全!」
第六章:一劍慈悲
一聲長嘆,彷彿來自亙古的荒原。
蕭綽閉上雙眼,兩行清淚終於滑落,瞬間被風乾在臉頰上。她是太后,她不能哭,但此刻,她只是一個女人。
「好……」她哽咽著,聲音破碎,「我成全你。」
「嗆——」
寶劍出鞘之聲,在死寂的戰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寒光一閃。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猶豫的停頓。那柄鑲滿了寶石、代表著大遼至高權力的寶劍,精準而果決地刺入了李靖馳的心臟。
「噗嗤。」
李靖馳的身體猛地一顫。但他沒有倒下,而是順勢向前,倒在了蕭綽的懷裡。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蕭綽華麗的鳳袍,像極了那年汴京城裡盛開的紅梅,又像是那年古北口他手心融化的糖漿。
蕭綽渾身僵硬,她一手握著劍柄,一手死死地抱住這個漸漸失去溫度的男人。
「燕燕……」李靖馳的聲音微弱得如同遊絲,只有貼在他耳邊的蕭綽能聽見。
「答應我……善待漢人……善待楊家……」
「我答應你。」蕭綽在他耳邊低語,聲音顫抖,「只要歸順大遼,漢人與契丹人,同為朕的子民。我保楊家滿門平安。」
李靖馳如釋重負地笑了。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穿過了風雪,穿過了三十四年的歲月。
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上元節的夜晚,那個少女拿著糖人,回眸一笑:「靖馳,這燈火再亮,也照不到幽州。」
「燕燕……」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對不起。還有……我愛妳。
他的頭重重地垂了下去。這位大宋最後的脊梁,在敵國太后的懷裡,停止了呼吸。
蕭綽抱著他,久久沒有動彈。風雪越來越大,彷彿要將這兩個人塑成一座永恆的冰雕。
良久,她猛地抽出長劍,鮮血濺落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她推開他的屍體,讓他平躺在雪地上,替他整理好凌亂的髮鬢,合上他未閉的雙眼。
然後,她轉過身,背對著屍體,高舉染血的長劍。那一刻,她眼中的淚水已乾,取而代之的是帝王般的冷酷與霸氣。
「傳令!」她的聲音響徹三軍,穿透了澶州城的每一個角落。
「厚葬宋將李靖馳!以王侯之禮起塚!」
「告訴宋朝皇帝——即刻派人來議和!否則,朕必屠城!」
📜 終章:百年孤獨
澶淵之盟簽訂了。
宋遼兩國約為兄弟之國,宋每年向遼繳納歲幣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雙方互不侵犯。
這份盟約,為中原和草原帶來了長達一百二十年的和平。
在談判桌上,蕭太后表現得異常強勢,甚至有些蠻橫。她在密約中強行加了一條:「大宋皇室需優待楊家遺孀,永保天波府安寧,違者,遼軍必傾國南下。」
宋真宗雖然不解,但為了保命,忙不迭地答應了。楊門女將因此得以保全,天波府香火未斷。
景德六年,蕭綽病逝。
據說在她彌留之際,她屏退了所有人,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早已碎裂的玉佩。那是三十多年前,一個宋朝少將軍送給她的。
她這一生,贏了天下,贏了戰爭,讓大遼達到了鼎盛。但她心裡最柔軟的角落,永遠留給了那個倒在澶州雪地裡的男人。
而在澶州城外,黃河岸邊,立著一座孤零零的墳塚。
墓碑上沒有刻官職,也沒有刻功勳,只刻了七個字:
大宋將軍李靖馳
每逢清明,總會有當地的漢人百姓自發來掃墓。有人燒紙錢,有人擺酒菜,也有人只是站在墳前,絮絮叨叨地說著一年的苦樂。沒有人親眼見過這位將軍生前的模樣,但他們知道,如今還能在這裡種田、販賣、娶妻生子,有一部分是因為這個墓裡的人。
冬天來時,黃河風大。
偶爾會有一騎自北而來,裹著厚重的氅衣,帽簷壓得極低,看不清臉。那人不進城,不歇腳,只在墓前停一炷香的功夫。
他──或她──不燒紙,也不叩首,只從袖中取出一隻糖捏的兔子,輕輕放在碑前。
那糖兔晶瑩剔透,在寒風裡靜靜立著。
一開始,耳朵會微微往下一塌;再過一會兒,邊緣變薄,身形漸漸瘦下去;最後,整個兔子慢慢塌陷,化成一灘黏膩的糖水,沿著碑腳流淌,和雪水混在一起。
像極了當年古北口雪地裡,那個男人掌心裡融化的甜。
風捲起雪花,把墓前剛剛留下的足跡一層層抹平。來人從不久留,只在風雪中悄然離去,朝著北方的方向。
百年之後,朝代興替,舊事湮沒於史冊的字縫。
歷史書上只留下寥寥數語──景德元年,遼聖宗與承天太后南侵,兵臨澶州,與宋成澶淵之盟,自此百餘年無大戰。
書上不會提到汴京上元夜的燈火,不會提到古北口的一把雪,也不會提到澶州城外,那一劍穿心與一聲低語。
也不會提到,每年冬天墓前那一隻糖兔。
那糖兔晶瑩剔透,像極了汴京城裡那一場永遠做不完的夢。
(全書完)










